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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世間情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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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世間情為何物

夙玖倚靠在監牢內側的角落,閑閑把玩著原本拴在手腕上的鐵鏈,在昏暗的火光下,望著混沌模糊的鐵欄外發呆。

上次像這樣望著鐵欄外的什麽,還是在閣外樓的後院。

可與彼處不同,廷獄的監牢深在地下,沒有窗戶,不知日夜。夙玖只能從獄卒們規律送來的餐食次數上判斷,大抵已經過去了十天。

李碁似乎並沒有為難他的意圖,下旨讓近衛將他帶來廷獄之後,就只是關著他,不上刑罰,不短吃喝,但也不曾召見過他。

夙玖身上唯一在“受刑”的地方,反倒是他的左手手腕和小臂。

那裏堆疊著許多新新舊舊的利刃的割傷,都是夙玖自己的傑作。原本那些傷口只是一兩日就能結痂愈合的皮外傷,但在沈重的鐵鏈的牽拉和潮濕汙糟的牢獄中,其中新鮮些的幾道被反覆撕裂,漸漸有了惡化的趨勢。

夙玖不欲讓情況變得更糟,於是在獄卒監視不到的地方,常常會自行將鎖銬解開。

——對,這地方雖然深居皇宮大內,但於夙玖,逃出這裏,比逃出閣外樓還要簡單一些。

夙玖冷淡地諷笑了一下。

李碁還是對他輕視過甚了……即便是虞伯親自坐鎮監管,都要先下足了迷藥、確保他徹底不能動了,才把他丟進鐵籠。

對於一個健康的、能靈便活動的夙玖而言,無論是身上的鎖銬,還是監牢上鎖的鐵門,解開這些都只需要幾息。

至於離開皇宮……在被發現之前偽裝潛逃,也不算什麽難事。

夙玖打從進來的第一天起就在考量出逃的路線與可能的風險,可十天過去,他依然老老實實地待在牢裏。

說到底,還是夙玖私心,想給這件事畫一個圓滿的結束。

用他的“死”來徹底結束它,讓整件事蓋棺定論,讓元卿清清白白、毫無負累地繼續生活下去。

以及,他也想再見見李碁。

吱呀的推門聲、兵器甲胄的碰撞聲、混亂的交談聲忽然接連在廷獄門口響起,不久,腳步聲由遠而近,向夙玖這邊行來。

夙玖已把鐐銬重新鎖回了身上,倚坐原地,靜靜地等。

“陛下召見,隨我等走一趟吧。”

此前曾去巡元司宣旨的近衛首領伴著火把的亮光出現在門外,漠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簡練解釋了一句,便招呼隨他同來的獄卒拿出鑰匙,將牢門打開。

夙玖毫無抵抗之意,順從地起身,任近衛拉扯推搡著朝外走去。

李碁把今日最後一份待閱的折子合上,將筆擱回筆架,叫內侍把這些批閱過的都送去外廷,完成了所有這些“正務”,才召來近衛,宣夙玖來見。

昨日魯丙初回宮覆旨之後,李碁就想,是時候找夙玖來談談了。

——夙玖能一直老實安分地在牢裏待著,不也是抱持著同樣的心思嗎?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丁零當啷”的鐐銬拖曳在石板上的聲音由小變大、逐漸靠近,李碁擡眸看向門外,盯著有段日子不曾見的夙玖彎身拾起腳鐐,艱難地擡步跨進宮殿高高的門檻。

有了打量對方的閑心之後,李碁才發覺,夙玖的確比之此前清減、蒼白了不少。

淩亂的長發被簡單半挽了個斜髻、松松垂在肩頭,幾縷散發落在頰側,將略嫌瘦削的臉龐映襯得更加秀美清麗、淒楚可憐。

倘若不開口說話,倒還真是個嫻靜文弱的美人模樣。

虛弱、柔弱、弱柳扶風……總之,看著半點威脅都沒有。

李碁擺了擺手,讓近衛和屋子裏侍候的所有內侍都出去。

近衛統領吃了一驚,趕忙諫言三思。

“出去。門外守著。”李碁略微加重了語氣。

殿內眾人迅速退了個幹凈。

“你果然在騙我。”

殿門被關緊之後,李碁開口就是一句冷嘲熱諷。

這話他已在心裏堵了好幾天了,思來想去、換了幾十種說法,都不如這一句來得直抒胸臆、簡明痛快。

想著,他不由冷哼了一聲:“十五天了吧?你活得還真好。說說看,是什麽時候瞞著我解的藥?”

謔,直接攤牌,那他也不必裝了。

夙玖淺淺呼了口氣,手腕輕巧一轉,腳下一抖,朝前走了一步,全身鎖銬便“嘩啦啦”墜地,頃刻甩脫了所有束縛。

雖然早有所料,但親眼見到這種場面,李碁還是氣得想笑,不禁冷颼颼地又刺了句:“裝得還真像。”

夙玖掃了掃衣襟,將亂發撩到耳後,用一種閑敘的語氣故作驚訝道:“不會吧?近衛抓捕我時桌上擺著的那四瓶藥,你難道看都未看?”

李碁:“……”

這淡冷間夾雜著鮮明諷刺的味道帶著一股子陌生的熟悉感,以至於見多了夙玖謙謹垂首、做小伏低的樣子,已有日子不曾遇到它的李碁乍一聽見,竟未能及時反應過來。

夙玖已諷然瞧著他,施施然將鬢角散落的亂發撩到耳後,繼續道:“至於第二句……這不是明擺著的嗎?坑蒙拐騙可是我吃飯的本事,哪能輕易叫人看穿?——尤其是你。”

專門停頓了一下、一聽就是故意加的這最後一句,絕對是明晃晃的挑釁。

熟悉的氣惱伴隨著夙玖熟悉的挑釁語氣自過去席卷而來,若非場景改易,這等“物非人是”之感,還真險些讓李碁恍惚自己仍在昔年微服離京、遠赴泰山的路上。

李碁只恨自己手中沒拿扇子,隨手撈起一本折子朝發熱的腦袋扇了點涼風,忍了片刻,他忍不住疑問道:“朕難道就這麽好騙?”

夙玖輕蔑地笑了一聲,理所當然道:“是啊。”

李碁:“……”

夙玖還給他解釋:“我只要跪下高喊幾聲萬歲,暗示幾句弄權營私的小心思,你就乖乖上當、照單全收,這還不好騙嗎?”

眼見李碁的神情變得愈發難堪,夙玖又“好心”幫他分析起來:

“不過這也不能全怪你。你自幼久居深宮,見識短淺,好騙是應然。你仔細想想,你明明親眼見過我對元卿的鐘情,為什麽這般輕易就信了我對元卿的反叛?”

“很簡單,因為你自小見的都是這樣的例子。滿朝上下多的是追名逐利反目為仇之徒,你見多了這些,自然就認為這是世間最合理的事情。而且,別騙自己了,你打心底裏就希望我是個見利忘義、配不上元卿的奸惡小人。所以我不過只簡單學了些皮毛,你就高高興興、心甘情願地上當受騙。這固然是我想騙你,也是我看中了你想騙你自己,才敢當著你的面改口,耍這等錯漏百出的把戲。”

但這樣的“分剖”只會更讓人火大——

李碁一臉不高興地反駁:“你指揮近衛追殺淵清的時候,那副三番兩次把人逼入絕境、非要取人性命的樣子可不像作假。”

“絕境?”夙玖諷然一笑,“對,你不說我都忘了。近衛也是一幫蠢貨。別人說什麽就是什麽,腦子都不動一下,那麽大的破綻竟無一人勘破,明明該乘勝追擊的地方,讓停下就停下,比狗還聽話。那點為數不多的小心思全都用來提防我搶功了。哼,所以啊,別怪我沒提醒你,別再用那些不知事的權貴子弟了,找點堪用的可靠之人吧。”

這家夥……說一句就頂百句!句句都在諷刺他自欺欺人、識人不清、用人不明!再說下去,怕不是要被他三言兩語貶到一無是處了!

李碁不想再被夙玖這樣牽著鼻子走了,幹脆直接挑明了質問他:“夠了!你知不知道自己現在身處什麽境況?!一直出言挑釁於朕,於你又有何好處?”

夙玖冷笑:“你難道忘了你對元卿做過的那些事了?若非元卿不想你死,我早就殺了你了!誰還肯站在這裏跟你空磨這些沒用的嘴皮子?”

李碁楞了一下,登時怒氣上臉,剛想還嘴,就聽夙玖冷森森續了一句:

“你說你不是攝政王……哼,你當然不是攝政王。攝政王我無能殺之,但你可不是。”

李碁:“……”

李碁忽然有些說不出話來。

殺氣。自夙玖已變得深邃漆黑的眼瞳中漫溢而出,幾乎凝成了實質,刃鋒直指座上。

雖然是自下而上的仰視,雖然對方只是手無寸鐵的一個人,雖然這裏是重重禁軍護守的皇宮……但有那麽一瞬間,李碁竟真有些信了。

信夙玖有那個本事,可以殺了自己。

李碁定了定心,跳過上述那些統統不管,徑自問了那個他召夙玖來最想問的問題:“楚淵清自顧自決定離開,說走就走,不給我們任何反應的機會。不僅背棄了我,也一樣背棄了你。你難道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什麽感覺?”夙玖冷諷擡眸,“被元卿背叛拋棄的感覺?像你一樣?”

李碁心下一沈,未及開口,夙玖已繼續說了下去。

“可我們不一樣。李碁。”夙玖昂首道,“我隨時都可以離開。元卿想走,我就隨他一起走,我能,我也會一直隨在元卿身邊——但你不行。”

望著李碁愈發鐵青的臉色,夙玖忽然輕笑了一聲,和緩卻堅定道:“而且,元卿沒有背棄任何人。”

李碁的神色已徹底冷了,他冷聲道:“但淵清到底是自行決定了離開,他根本就沒想過問你的意見,但凡他肯多等半日,你也不致陷入如此境地!在這件事上,他完全沒給過你任何應變的機會,夙玖,你當真半點怨恨都不曾有嗎?!”

夙玖道:“不曾。”

李碁徹底僵住了。

夙玖道:“李碁,別再騙自己了,你應該知道,元卿會這麽做,都是因為你。”

“而你,”夙玖的嘴角微微下撇了幾分,一字字道,“你還真是沒叫他失望。”

李碁也在盯著夙玖,沒有應聲,沒有移開目光,只是慢慢攥緊了握在手中的奏折。

“元卿相信你,李碁。”夙玖搖了搖頭,“你就這樣回報他的信任。”

李碁禁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他已感覺喉嚨幹澀得要命,張了張嘴,終於發出了聲音:“是……是淵清堅持要走的。他非要走,非要逼我……夙玖,你說我欺騙自己,你不也在自欺欺人嗎?”

他像是忽然找到了什麽可堪反擊的裂隙,聲調突然轉高。

“淵清這樣做,為的是誰?不是我,更不是你!他為的是他口中的天下人!”

“他是為了所謂的天下人才這麽選的。他眼中只有天下人。而這天下人裏,沒有你,你知道嗎?”

……笑話,他是夙玖,他當然不在天下人裏。

夙玖坦然回望,挑了最能讓李碁難受的那句說出了口:“元卿愛天下人,我愛元卿。這不矛盾。”

李碁終於再耐不住心裏的火,出言譏諷道:“你愛‘元卿’,那‘元卿’愛你嗎?”

夙玖嘲弄地瞧他:“怎麽,元卿是不是愛我,你心裏沒數?元卿被綁在刑架上、被人灌藥的時候,他口中念的是誰的名字,你的眼線沒有告訴你嗎?如何?元卿脆弱的時候只依賴我,你是不是要嫉妒瘋了?”

李碁惱恨地咬牙:“夙玖!你一再說這些話挑釁朕,對你能有什麽好處?!”

夙玖冷道:“我不需要從你這裏獲得任何好處。”

李碁猛地一滯。

夙玖的聲音已變得殊為冷淡,他冷然昂首:“李碁,你但凡有你口中對元卿情義的一分……不,你連一分都做不到。你傷元卿刻骨,幾乎害他死去,但你瞧,元卿現在活下來了。不僅活著,而且活得比以前還要瀟灑自在,成了你分毫撼動不了的旗幟。”

“元卿好好地活著,活下去,這就是我要的全部好處。而這好處,無關乎你。”

最後四字,夙玖說得異常清晰。

良久,良久,側殿內都無人說話。

李碁的怒氣似乎盡了,他望著站在一地鐐銬前、狼狽卻驕傲得好似一只鳳凰的夙玖,半晌,小聲道:“夙玖,我真嫉妒你。”

夙玖欣然接受。

李碁道:“你擁有了這世上最好的人。只因為你比我更早遇見他。如果最早遇見淵清的人是我……”

“別做夢了。”夙玖倏然冷了顏色,冷聲打斷。

李碁當真停在了被他打斷的這半句後,沒再繼續說下去。

最後,李碁問:“你有什麽要求?”

夙玖道:“留我一個全屍。”

李碁應了。

“陛下,夙大俠的屍首不見了。”

隔日朝會後,魯丙初匆匆送來了這個消息。

李碁半點都不感覺意外,只揮揮手表示自己知道了,卻見魯丙初似乎還有話說,便問:“怎麽了?”

魯丙初從袖口掏出一張被折了兩折的錢票,雙手呈遞禦前:“這是在停屍的白布下發現的。”

李碁頗有些嫌棄地皺了皺眉,拿指尖撚了過去,展開來看了看。

錢票的面額只有區區二十兩銀,票面的圖像是一家店面的廣告,畫著些瓷罐、絲綢、茶葉和金銀器皿,像是東西貨物倒賣的商鋪,商鋪店招上清晰地寫著三個字——“樓外閣”。

除了這些,錢票的底部邊緣還額外寫著一行小字:

“新店開張,熟人八折,歡迎惠顧。”

熟人?

李碁疑道:“這‘樓外閣’是什麽地方?”

魯丙初道:“近日有兩人在西市打聽鋪面租賃的事宜,曾提到‘樓外閣’之名,據稱總店是關外一家倒賣東西雜貨的店鋪。”

“兩人?那兩人什麽特征?什麽來歷?”李碁追問。

魯丙初道:“如果信源沒錯,這二人應是曾在柴家院中擊退近衛,與夙大俠同出閣外樓、同為虞弋之弟子的虞壹和竺伍。虞壹身著錦袍,手執一柄折扇……”

啊……

之後魯丙初又說了些什麽,李碁就沒再仔細聽了。

虞、壹。

原來是這個名啊。

——他那執教三日就跑了的不知名的“師父”。

李碁將錢票折好,隨手遞還給魯丙初。

“收好。”

他的語氣已顯得頗為輕快,神情也愉悅了許多,還很有閑心地安排了句:“他日新鋪開張了,咱們去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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