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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世間情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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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世間情為何物

從衡山出發,輕裝簡從,以最短的距離直切泰山,至少也需要十二天。

慧明長老持天山派景和真人信函與掌門和長老慧真密談一夜,隔日便點三十餘名身手矯健之弟子,隨她一同趕赴泰山群英閣,襄助天山派解圍。

——大約在旬日前,經近衛副統領潘善德請奏皇帝諭旨,泰山府奉命整備兵馬,聯合泰山派上下,一南一北,以“楚賊即將逃竄至此”為名,將天山弟子駐蹕的群英閣團團包圍了起來。

察覺到泰山派的異動,廣濟真人派真傳弟子陸延濟外出求救,通過繼聞會館向師門發了一封緊急信函。天山派掌門景和真人收到信後不久,便轉而找上了衡山。

夜間露宿休息時,慧明長老的弟子妙心給師父鋪好草席,邊將已在肚子裏憋了一整天的疑問給挑了明:“師父,按咱們之前在泰山所見,景和真人對楚師兄視如己出,功夫又那麽厲害。他既然知道楚師兄為人所害,群英閣事態那樣緊急,為什麽不親自出馬,非要多繞一圈,轉托咱們衡山前去援救呢?”

慧明已趺坐席上,聞言和聲道:“他正是顧忌楚師侄的安危,所以才選擇按兵不動。如今泰山府對群英閣圍而不打,完全是因為他們目下針對的只有楚師侄一人。倘若景和帶弟子入關,那情形就不一樣了,等同於倒逼朝廷與天山派為敵。如此一來,無論是對朝廷、對天山、乃至對中原武林來說,都絕不是一件好事,甚至還會進一步陷楚師侄於不義之地。”

說著,她還苦笑著搖了搖頭:“依為師對景和的了解,假如他沒坐在掌門這個位置上,此刻恐怕早就沖來中原了。哎……他現在怕是食不下咽、睡不安寢,坐立難安吧。”

妙心不禁撇了下嘴角,憤憤不平道:“可若連師父都不出面,那欺兄滅友的夙玖又有誰能處理?難道真要放任他奪了楚師兄的位子、躲在朝廷裏逍遙快活嗎?”

慧明念了一句佛號,道:“行惡自有天收。慎言,妙心。未明內情,不好胡亂入罪他人。”

妙心大吃一驚,抱劍跪坐到自家師父身旁,奇道:“師父難道不認為罪在夙玖?”

慧明笑了笑,否道:“非是為師,是景和。景和不認為罪在夙師侄。”

“景和並未罪責任何一人。”見妙心似仍有不解,慧明又補充了一句,“我佛慈悲。他致信於我,只為救人,不為害生。”

說罷,便立掌於胸前,闔眸不再言語。

這便是在靜心禪定了。

妙心也跟著撇去雜念,將劍平放身前,雙手合十,垂頭默誦起來。

陸延濟也沒料到,他避開泰山派和府兵溜下山、潛入泰山府報信已經很不容易了,可返回群英閣竟比離開那兒還要困難。

又一次無功而返,陸延濟垂頭喪氣地回到位於泰山腳下的何家村,正巧和祭拜完何家妹子的秦思醫在村口碰了面——

蒙秦思醫義助,從報完信到現在,約莫十來天的時間,除了上山探路,他一直都躲避在這個小山村裏。

“怎麽,今天也不行?”

秦思醫揚眉瞧他。

陸延濟滿面愁容:“大師兄重出江湖的消息傳出之後,他們將群英閣圍得更嚴實了。”

秦思醫抱臂道:“我還是那句話,你不如幹脆就別回去了。楚大俠要來群英閣,你在閣外接應,不是正好?”

陸延濟憂心忡忡地看了眼群英閣的方向:“可我擔心師父他們……閣裏只有區區十來個人,食物補給也不多了……”

“你就一個人,回去能有什麽用?還多出一張嘴消耗糧食。”秦思醫揶揄道,“還是說,你也有你那大師兄的本事?”

陸延濟苦笑:“那倒沒有……”

片刻,他嘆了口氣:“秦女俠說得是,或許我是應該換個想法。既然回去是不可能了,那就該去做些在外面能做的事。”

秦思醫打了個響指:“沒錯。正巧我這邊的事也做完了,暫時沒什麽要緊事做,如何?陸大俠可要與我同行?”

陸延濟感激地朝秦思醫拱了下手:“多蒙女俠相助,陸延濟銘記於心,來日必當報償。”

秦思醫擺了擺手,豪爽道:“瞎客氣什麽。之前你師兄不也幫過我的忙?我幫你,就當是幫他了。”

說罷,她又問:“你接下來打算怎麽做?”

陸延濟抖了抖身上臨時更換的武人衣服,堅定道:“回泰山府去。去做大師兄在泰山的眼!”

結果陸延濟能做的事竟比他自己設想的還多得多。

聽聞楚淵清重出江湖、正在前往群英閣的路上,主動前來助力的俠士陸續都聚來了泰山府。

雖然來者多半都知曉輕重、沒有聲張,但泰山府大小酒樓茶肆明裏暗裏打聽群英閣消息的人確實多了不少。這其中甚至還包括了一大一小兩個看起來毫不會武的文弱兄弟,倆兄弟身邊倒有個頗為高壯勇武的漢子護衛。

陸延濟自打發現這這群人的存在之後,這段時日裏除了與鄒師弟隨時保持聯絡外,還一直留心著四周,默默關註、聯系著其中可能與自家師兄有善緣的那些——多是各地趕來的江湖武人,譬如臨江府的曹健捕頭,就是大師兄曾跟自己提過一嘴的俠義之人。

但昨日新來的這三個額外特立獨行的家夥,陸延濟卻始終看不出他們的師承來歷。

根本就不像江湖人……可言談間又好似對大師兄十分熟稔……

陸延濟仔細觀察了兩天,基本確定了對方不是什麽危險人物,才主動走到他們的桌前拱手:

“三位兄臺,可否容在下一同拼個桌?”

端木嵐微微一怔,先轉眸看了眼大堂的其他地方——

空桌不多,但還有。

這人是故意前來搭訕的。

端木嵐心中警惕,但沒立刻拒絕,只回禮道:“請教閣下是……?”

陸延濟和善地露了個笑,直言剖白:“家兄姓楚。”

端木嵐微微一怔,仍不敢放下戒心,又試探著問:“尊駕獨身一人在此?”

陸延濟道:“非也,還有一位秦思醫秦女俠與某同行。她今日上山采風去了,要傍晚才能回來。”

“秦思醫”……

端木嵐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他曾在楚夙二人口中聽過他們在泰山時的故事。

可是……

“陸大俠為何會在這裏?”邀請了陸延濟坐下,初步交換了姓名之後,端木嵐疑問道。

陸延濟苦著臉笑了一聲。

總之是暫時上不了山,被迫只能在府城延宕一段時間,順便將前來聲援師兄的俠士們先粗粗組織起來。

衡山派前來馳援的人還有三日就能到了。屆時便可匯合她們,一起上山解圍。

端木嵐點了點頭,忽地起身回屋,將一把紅木琴抱了下來。

“這就是我等此行想交給楚大哥的東西,煩請陸大俠幫忙轉交。楚大哥看見便知是什麽了。”

陸延濟看著被推到眼前的琴,擺了擺手,推拒道:“倘若不急於離開,兄臺何妨多留幾日,親手把琴交給師兄?”

見端木嵐還在猶豫,陸延濟又勸了句:“而且三位都千裏迢迢來了,難道不見一見師兄再走嗎?”

端木嵐遲疑著笑了一下:“原本是這樣打算的……但,或許楚大哥並不願意見到我們……”

說著,他不禁摟緊了已埋到他懷裏的青歡。

連章百都無言地低下了頭。

他們三個的存在,或許會讓楚淵清想起那個……時至今日,已不該再想起的人。

“怎麽會呢?”陸延濟笑道,“師兄的為人你們也清楚,久別重逢可是人生一大快事,他若能見到你們,一定會很高興的。”

端木嵐沈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他私心,也是想見見的。

——雖然近日已接連聽說了楚淵清攜區區三四人就大破皇家近衛和丐幫“討楚聯軍”的軼事,想來身子應當是沒有大礙了,但在親眼見到人好端端站在面前之前,還是難免會放心不下。

泰山府差來的總兵任墉這些天也很惱火。

自他接旨奉命兵圍群英閣至今,已整整過了二十二天,大半個月的時間,只是在空耗糧餉!

這麽多天,他進不敢進,退不敢退,群英閣內一共不過十來個江湖人,他重兵圍府,竟與十幾個人處成了掎角之勢!

真真是奇恥大辱!

還有那幫近衛!什麽皇家……都是幫沒用的東西!說甚麽圍了群英閣定能要挾楚賊棄兵投降,結果人家理都不理,絲毫不為所動,直接將足足三個小隊的近衛徹底擊潰,大張旗鼓往泰山而來,反而搞得他這邊束手束腳、不敢輕舉妄動,徹底不上不下地僵在了這裏。

混賬玩意兒……他們泰山府以後還要和江湖人做生意的!

眼下搞得這麽難看,他回去該怎麽向上峰交代?!

“報——!”

帳外忽然傳來一聲通報,一個巡山的斥候沖入營帳,急促道:“總兵!山下湧上來了一幫江湖人!從正面來的!有五六十人之多!”

任墉立馬站起身,緊張地問:“其中可有楚淵清?”

斥候搖頭:“不曾有長得像畫像上的人。”

任墉松了口氣,又問:“那幫人都是什麽來頭,可有看清?”

斥候道:“約有三十來個女尼,像是衡山派的。另外還有二十多個江湖人,看著雜得很,都是不同來路。”

任墉眉頭皺緊,思索片刻,又迅速放松下來,吩咐道:“行。找二十個人跟著我,把泰山派的也叫上,其他人原地待命!老子去會會這幫江湖人!”

在群英閣東側的大路上,任墉帶人排開架勢,將路口堵得嚴嚴實實,他自己站在最前面,雙臂抱胸,昂首瞪著來人。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女修見有人出迎,立即慢下步子,拂塵一擺,叫身後之人稍安勿躁,自己緩步上前,先合掌道:“南無阿彌陀佛。這位軍士,請教尊姓大名?”

任墉抱拳回了個禮:“泰山府總兵任墉,是此地的指揮,敢問師太法號?”

“衡山派慧明,有禮了。”慧明長老微微頷首,道,“任總兵,貧尼有幾句話,不知總兵可願撥冗一聽?”

任墉禮節做足,擡手道:“師太請講。”

——中原武林諸派,譬如衡山、少林一流,都曾在昔年改朝換代的亂世中立下過從龍之功,此後歷代皇帝或多或少都對他們予過嘉獎。以衡山派為代表的這些中原武林的中流砥柱,也始終同朝廷和睦相處,一如泰山府與泰山派合作無間一般。在其中亦深受其益的任墉,自然願意給衡山派師太一個面子。

慧明道:“自太祖以來,中原武林各派均以和求存,以俠為道,扶助苦弱,匡扶正義,天下元元,皆系此心。天山派雖地處關外,亦屬中原武林正宗,天山弟子入關者亦秉俠心、守俠道,行俠仗義,扶危助困,楚淵清更是其中之佼佼者。其為人正直仁善,高風亮節,俠義本色,江湖朝堂有口皆碑,初入江湖便隨當今天子立下奇功,將攝政王黨羽翦除殆盡,主理巡元司期間也兢兢業業,不曾行差踏錯半步,何以一夜之間竟成賊耶?倘使楚淵清當真心懷不臣之心,何以來泰山一路多次遇敵,輕易取勝,仍處處留手、未殺一人?此事蹊蹺以極,還望任總兵暫熄烽火,回稟天子,請皇帝陛下明察,莫受小人蠱惑,使明珠蒙塵,無辜者蒙受不白之冤。”

“輕易取勝”——這四個字就像利箭,直直紮進了任墉的心裏。

楚淵清武功蓋世,戰績彪炳,在兩年多前的武林大會上一戰成名,任墉早就有所耳聞,更別提這些天楚淵清如神兵降世一樣屢屢以少勝多、以一敵百、一招潰敵的事跡三天兩頭傳來……他根本想象不出,滿朝文武究竟誰有這個本事,能阻攔得了楚淵清!

如今他領兵枯守群英閣,等到楚淵清上山,他也會像那幫沒用的近衛一樣被楚淵清三兩下擊潰殆盡的!

……這簡直是等人前來給自己餵屎!

任墉當然不想變成那種醜態畢露的模樣,眼下既有衡山派的師太給他遞的臺階,他又豈有不下之理?

“師太所言極是。”任墉由衷讚同,拱手道,“任某這就修書一封,將師太所言盡數回報京師。還請師太領諸位俠士先在泰山府盤桓幾日,待陛下查明真相、諭旨下頒,任某即刻收兵下山。”

雙方各退一步,便能免去一場無謂的廝殺武鬥,慧明欣然頷首:“甚好,那便托勞任總兵了。倘若此事塵埃落定之前,楚師侄便已抵達泰山府,我亦會在他面前為總兵緩頰一二的。”

任墉領受好意,連聲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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