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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一起成為大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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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一起成為大俠吧

自明州府向西約莫三百餘裏,便是另一座歷史悠久、聞名遐邇的府城,因毗鄰東流入海之大江,本朝易名臨江。

臨江府內九衢三市,重樓疊嶂,路面闊達百尺,但每逢節會盛事,湊熱鬧的人群熙攘往來,仍免不了擁擠處摩肩接踵,乃至堵到水洩不通。若非袖下的雙手緊緊牽著,夙玖和楚淵清好幾次都險些要被沖散了。

二人狼狽地避至街角,在靠近檐下的位置尋了個安穩的落腳點,夙玖卷起衣袖抹了抹額頭的汗水,又給楚淵清擦了兩把,看著眼前洶湧的人潮,忍不住感嘆了一句:“真不愧是《勝地概覽》排名前十的去處,人氣可真旺。”

這揀貨似的語氣委實熟悉——楚淵清仿佛聽見了夙玖心裏劈裏啪啦打著的小算盤,嘴角不由得彎了個笑。

夙玖留意到他未完全咽回去的笑聲,挑眉瞧了他一眼,“好心”叮囑道:“元卿,這裏的騙子一定很多,你可千萬不能像在鎖天關燈會上那樣,逢人就舍銀子了啊。”

楚淵清眨了下眼,低頭看了看夙玖的腰側。

夙玖下意識擡手捂住內側的錢袋,旋即松了口氣似地笑道:“咳,險些忘了……”

進城之前,楚淵清就把身邊僅餘的散碎銀兩全都交給夙玖了。

“……總之,這熱鬧咱們從高處湊湊就罷,之後還得去衙門口看木榜呢。”

這才是他們進城來的正事。

臨江府通江達海、河帶南北,是著名的往來要沖、陸海通衢之地,商會林立,財大勢盛,既吸引買賣商人,也吸引土匪惡寇,官府貼告的懸賞層層疊疊滿鋪了整個木榜,賞金也給得頗為大方,隨便一個都足夠應付他們倆接下來數月的花銷。

楚淵清還在兩個普通的剿匪任務之間猶豫,夙玖已一把揭下了榜上金額最高的那張。

楚淵清呆了一下,不由扭頭望他,夙玖一臉無辜地回望,邊轉手將告示遞了過來。

楚淵清頓了一頓,接下仔細讀了一遍。

這是一頁通緝令,寥寥幾筆寫明了罪狀和通緝犯的特征。

此人五個月前竊空了臨江府首富楊氏的私庫,將珍寶美玉在街面上拋贈殆盡,竟沒留下任何有用的線索,臨江府曾為此閉城五日、大肆搜捕,卻一無所獲,只得頒出告示,在楊氏的資助下,以千兩黃金的奇高價格懸賞竊賊的人頭。

雖然不明前因後果,但此人似乎並非為私圖財……

楚淵清不欲草率行事、傷及“無辜”,一時有些為難,遲疑著開口勸道:“且不論毫無線索……尋人如大海撈針,恐怕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我們月內未必能順利賺到這筆錢。”

這話有理。

夙玖於是點了點頭,盯著“黃金千兩”這四個朱筆紅字,念念不舍地把尚餘了點背膠的通緝令又粘了回去。

轉頭正要去翻第二高的,楚淵清已利索地撕下了另一頁懸賞剿匪的告示,對夙玖道:“阿玖,咱們先試試這個吧。我仔細看過了,這幫匪徒惡行累累,屢教不改,雖然金額不多,但他們的據點就在城郊,離城很近,難度也不大。咱們先拿它試刀,熟悉一下步驟,如何?”

懸紅只五十兩銀,的確是少了些。

夙玖興致缺缺,卻還是點了點頭,順著道:“都依元卿的。”

不甘願都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了。

楚淵清瞧著,心裏一軟,松口道:“回來之後也可以順便再問問楊府失竊的事情。”

夙玖頓時眼睛一亮,原本稍微垮了些的身板都立刻直了三分,高興地應道:“好!走走,咱們先剿匪去。”

“兩位——”

一旁忽然傳來一聲招呼,聲音渾厚響亮,顯然有一身極好的內家功夫。

二人同時回望,一個滿面胡須、身材熊闊、結實精悍的捕頭模樣的人正在朝他們揮手。

“——若要接榜上的任務,先來這邊登記。”那人道。

原來這才是第一步。

楚淵清點點頭,拉著夙玖走到衙門口,先寒暄了句:“請教官爺如何稱呼?”

那捕頭擺了擺手:“不用爺來爺去的,我叫曹健,忝為本府捕頭,二位是初來臨江府?看著眼生……是有功夫在身,有心想做懸賞?”

楚淵清道:“叫曹捕頭見笑了,路過貴寶地,手頭吃緊,想賺些銀子。”

曹健向一旁木桌上擺著的簿子努了努嘴:“去那邊登記,路引或者籍帖拿出來我看看。”說著,目光便瞄到了夙玖身上。

夙玖立時心生警覺。這曹健莫非是故意搭茬,借機搜檢他們身份的?

更要命的是他現在的確沒有身份——他是被一路綁來明州的,身上的衣服也被徹底換過,之前預備的那些便宜行事的東西一個都沒給他留下。

這似乎有些麻煩了……

那邊廂楚淵清已掏出了自己的腰牌:“天山派楚淵清,捕頭請。”

曹健接過去反覆看了兩眼,遞回來客氣了一句:“楚大俠。那這位是……?”

質疑的眼神隨之明明白白地向夙玖看去。

心虛的時候反而要裝相。

夙玖撇了撇嘴,只抱臂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曹健微微瞇了瞇眼。他剛剛就覺得這人不大對勁兒,多年辦案的直覺告訴他,此人目光刁鉆、一心圖財,恐怕非奸即盜。

楚淵清不動聲色地上前半步,攔在了夙玖和曹健之間,微笑道:“曹捕頭,這是我師弟,路上不小心弄丟了腰牌,楚某可以為他作保。”

曹健頓了一下,目光轉向楚淵清,打量了片刻,笑笑道:“楚大俠恕罪,片面之詞我們可不敢采信。正巧今天有位天山派的俠士要回來交任務,差不多就是這個時辰,不若二位再等片刻?只要他為兩位正名,曹某再不為難。這也是為了臨江府的父老鄉親能安穩吃飯,還請兩位多擔待。”

天山派的俠士?

楚淵清心裏隱隱有個猜測,正要開口詢問,便聽身後不遠處傳來一聲驚叫:“大師兄?!”

來人一身天山弟子服穿得俊逸瀟灑,下頜處留著一撮周正的小胡子,正拎著一個血淋淋濕漉漉的布口袋,三步並做兩步趨到近前,驚喜道:“真是你啊,大師兄!”

楚淵清也不由笑起來,迎上前淺淺抱了一下這個比自己還大上幾歲、卻入門晚了幾年的七師弟。

鄒裕安把布袋遞給曹健查驗,領了一旁備好的銀兩,在簿冊上草草簽了個字,就拉住楚淵清到一旁敘話:“大師兄,你什麽時候來臨江了?掌門師伯終於忍不住放你下山了?啊,這位是……?”

被忽視了個徹底的夙玖正憋著一肚子火,臉色不善地站在楚淵清身後,見人望過來,還是看在元卿的面子上勉強彎起嘴角,揚了個不鹹不淡的笑。

楚淵清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給二人引薦起來:“這是近年新入門的夙師弟,阿玖,這是七師兄鄒裕安,五年前下山歷練,就再沒回去過……”

鄒裕安連忙打斷,邊給楚淵清使眼色:“大師兄這話說的,我人雖然沒回去,但心裏還惦記著師門的大家呢。我年前寄回去的糕點收到沒?我怕時間太久路上壞了,還特意多付了幾兩銀。”

楚淵清心知是慣好面子的鄒師弟想在“新師弟”面前樹立一個良好的師兄形象,於是順著他的意道:“收到了,剛好過年的時候吃上,師父很喜歡,還想回信讓你來年多寄兩盒,陸師叔怕你破費,趕緊給攔了下來。”

鄒裕安忍不住摸了摸後腦勺,憨笑道:“我師父就是瞎緊張,掌門師伯喜歡就多來點唄,我現在靠做懸賞攢了不少銀子了,半點不愁吃穿。對了師兄,你也是來接任務的?”

楚淵清遂將曹健的要求簡單說了。鄒裕安立刻信誓旦旦地給兩人作了保,待前前後後登記完畢、約定了傍晚交榜,便硬拉著久不見面的師兄“弟”們去臨江最大的酒樓吃席。

“榮昌樓不是臨江府的老牌子,但勝在物美價廉,花樣也多,這些年越做越大,遠近馳名,已經是臨江的新招牌了。”

鄒裕安說著,又一一給他們介紹了一番菜色,將簡單的青菜豆腐都捧得天花亂墜,聽到最後,夙玖忍不住接了一句:“鄒師兄這番口才,店老板合該讓給你做。”

鄒裕安哈哈一笑:“夙師弟誇到我心坎裏了,不過你鄒師兄是個閑不住的性子,還是四處跑跑行俠仗義比較適合我。這次在臨江停留了小一年,主要還是為了充實一下錢袋子,好好做些準備。之後我想去西南逛逛,那些異類門派,什麽百獸莊、百草門的,我都想親眼見識見識。”

楚淵清正色道:“書上說西南深山多煙瘴迷霧,常見毒蟲野獸,師弟去時還需刻刻小心,遇到難處就提前撤退,別勉力強為。”

這話說得就像是個大師兄的樣子,夙玖沒見過這樣諄諄叮囑說教的楚淵清,一時有些新奇,不由多瞧了兩眼。

鄒裕安卻似習慣了,毫不見怪地點頭應下:“大師兄放心,我有分寸的。”

三人邊吃邊聊,又東拉西扯了一些有的沒的,咂摸著已經混得熟了,夙玖便尋機問道:“鄒師兄,你在這兒呆了小半年,可聽說過五個月前楊府私庫被竊的案子?”

鄒裕安像被忽然搔到妙處,聞言一拍桌子,揚聲道:“豈止是聽過,我差一點就把人抓到了!”

夙玖大吃一驚,先捧後問:“鄒師兄果然神勇。究竟怎麽回事?”

鄒裕安佯嘆了口氣,繪聲繪色道:“那天我剛好回來交任務,晚上吃完酒,在街上吹風,正巧路過距離楊府不遠處的一個街口,眼見一個人影從楊府裏翻了出來,肩上還扛著一個大布袋,我心想哪裏來的蟊賊,就要上前制止,但我那天喝得有點醉,追了兩條街都沒追上,怕要失手,所以先一刀飛了過去,剛巧破了那人的袋子,那人見狀幹脆將袋口一敞,沿街奔了一段,裏面的名貴物什嘩啦啦落了一路,周遭都是街市,還毗鄰舊巷,人群立刻湧上去哄搶,我被堵在後面,只能眼睜睜看他跑了。”

夙玖疑道:“所以那人只是為了逃跑,才把到手的寶……贓物都扔了?”

鄒裕安攤手:“這我就不知道了,總之,他人跑了,東西都拋贈給了路人,什麽線索都沒留下。這都五個月過去了,除了楊府還記恨不忘,我看曹捕頭他們也都沒打算繼續找了。”

夙玖又問:“鄒師兄也不打算再找找看了?我看那榜上懸賞千兩黃金呢!師兄既然追過那人,想必對其人高矮胖瘦和身法步伐還有印象吧?”

鄒裕安連連搖頭:“算了吧,說到底,那人也沒幹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師兄跟你說句心裏話,楊府遭災也是他們自作自受,他們家造的孽在臨江府路人皆知,對貧苦人一毛不拔,對土堆的泥胎菩薩一擲千金,仗著家有權臣、財大勢粗,在臨江橫行霸道,無惡不作,強搶民女就不說了,連孩子都不放過,真真是一家畜生。只能說,還好有曹捕頭一幹人和臨江府衙那個還算開明的府尹壓著,不然真要叫他們坐到土皇座上去了。”

楚淵清聽到這裏,眉頭緊皺,疑問道:“既然開明,楊府犯法,為何不辦?”

鄒裕安苦笑:“這我還真問過,剛來那會兒,我也跟師兄一樣好奇,但曹捕頭說,楊府的人事事都先用錢擺平,賬面上幹幹凈凈,全是一手交錢一手交契的家仆,不管如何作奸犯科都算他們府內私事,契書明文約定得清清楚楚,臨江府架閣庫還擺著備份呢,任誰也挑不出錯來,他們作為公家差役不敢私刑,便動他不得。所以那人竊空了楊府的私庫,其實也算是給大家狠狠出了一口惡氣。我早先沒想到那人偷了誰家,後來才知道,那就更不可能去抓了,他日再遇見,或許還能做個把酒言歡的朋友呢。”

夙玖越聽越是疑心,見左右無人,幹脆壓低聲音挑明了問:“那個不知名的‘朋友’,不會就是鄒師兄你吧?”

鄒裕安立刻幹笑兩聲,篤定否認:“夙師弟這話說的……這話可不能亂說,你師兄哪有那種本事。”

楚淵清也笑起來,拎著茶壺給二人斟滿,截過話頭道:“七師弟做得不錯。我們天山派的宗旨便是守道,以俠義之心守俠義之道,此人有膽有識,鋤強扶弱,雖然行了暗事,但事出有因,也算是我輩同道中人。至於那份懸賞,雖然寫明了千兩黃金,但依七師弟所言,楊府如此險惡習性,就算真把人押解到他們面前,恐怕也會百般挑剔、拒不履約。”

夙玖明白楚淵清所言為誰,也知他占理,一席話說得給雙方都留了面子,卻偏偏就是覺得心裏不爽,好似這桌上只有身份見不得光的他一心為錢,面前的兩位真天山派大俠一心只為俠義一樣。

……雖然的確是這樣。

夙玖於是更氣惱了,可當著鄒裕安的面,他還不好發作,只能默默地坐在一旁生悶氣。

……

……可惡!他甚至沒道理發作!

直到三人“其樂融融”的散場,夙玖跟在楚淵清身後出城上山,路上仍沈著臉一言不發。

直懟到匪窩門口了,夙玖壓抑了一路的滿腔怒火才終於尋到了一個去處——

他一腳踹開了緊閉的寨門。

“嘭”的一聲巨響,寨門結結實實地砸到了兩側的木柵欄上,激起一陣塵土飛揚,也吸引了寨裏所有土匪的目光。

楚淵清:“……”

他雖然不懼圍毆,但在剿匪這件事上,他還是更喜歡從外到內、緩緩圖之。

眼見土匪們已吆喝著向大門口圍來,楚淵清立刻對夙玖道:“阿玖,上塔去,高處就交給你了!”

夙玖正緊抿著唇想大幹一場,聞言一躍而起,三兩下攀上一旁的瞭望塔,不多時就從上面慘叫著墜下來一個人。

而後腳步未停,繼續向下一個縱去,沿途將持弓帶弩、要搶占高點的匪寇都一一踢了下去。

楚淵清見狀,稍稍放心,轉而專心應對起眼前的敵人來。

寨內區區百人不到,還有夙玖從旁策應,楚淵清處理得相當輕快,迅速解決了最後一個,夙玖也將將落至主堂的檐頂,站在屋脊上望了望四周,確認威脅已除,才迎著陽光微微瞇起眼睛,遙遙沖楚淵清笑了一下。

笑容明朗,顯然心情已愉悅了許多。

二人又將寨內上上下下翻了個底兒掉,只搜出來一堆還未來得及脫手的贓物,有些還帶著幹涸的血跡,想必就是懸賞單上提到的那場殺人劫財之事。

“原來這就是做大俠的感覺啊。”回程的路上,夙玖叉腰仰頭,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楚淵清忍俊不禁,還道:“阿玖若是喜歡,我們以後可以常做些類似的事情。”

夙玖正要點頭,忽地一頓,午間的不愉快又湧上心頭,心裏頓時有些別扭起來,腳步也挪不動了似地慢慢停了下,糾結著沈默了一會兒,悶悶道:“元卿,那個鄒師兄也行竊盜之事,你為什麽就會誇他?我想拿他換懸賞,怎麽就是錯了?”

楚淵清笑了笑,先伸手揉了揉夙玖的後腦勺。這是他教導師弟時的習慣動作,卻叫夙玖順勢牽住了他的手指,向旁側一拉,便將自己整個人都包進了他的懷裏。

楚淵清猝不及防美人在懷,不由心裏一顫,低頭瞧見乖乖窩在自己胸口的腦袋,心口一時又暖融融的。

就這麽把人摟著,輕輕拍著夙玖的肩膀,楚淵清溫柔道:“阿玖說得不錯。儒以文亂法,俠以武亂禁,竊盜之事若是論法,便都是錯。你想依法行事,捕人領賞,也非不對。但君子論心,譬如我輩武林中人,急公好義,濟弱扶危,懲惡鋤奸,是俠義本分。臨江府的楊氏固然不犯法,卻利用法條做它行惡的倚仗,府衙明知他作惡,卻因此拿他沒有辦法。七師弟出於公義之心劫富濟貧,對其小懲大誡,從我等武人的立場,是行了他的本分,我作為師兄,當然不能苛責於他。至於阿玖……若阿玖真想拿我師弟換賞錢,又豈會停在這裏與我論這些?”

被戳中了真實的心思,夙玖嘴上“哼”了一聲,心裏倒是甜得很,胸口盤踞的煩躁郁氣在楚淵清低沈又溫柔的敘話中消散一空,被沈重的念頭壓倒的身體也跟著爽利了起來——就是舍不得元卿溫暖寬闊的胸膛,還倚在上面賴著不起。

楚淵清由他賴著,甚至一手托住他的腰身,一手捧起他的膝蓋,像初見那夜似地,將人整個橫抱在了懷中。

識趣!

夙玖心滿意足地挪了個舒服的位置窩好,在搖籃似地輕晃中漸漸眼皮打架,意識到困倦了,便幹脆將眼睛一閉,踏踏實實地在楚大俠懷裏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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