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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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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波

日子像浸了水的舊報紙,邊緣卷曲,字跡暈開,一天與另一天的界限變得模糊而黏膩。

林棲回到了他的出租屋。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間,一張床,一張舊書桌,一個簡易衣櫃,墻上貼著幾張早已過期的租房傳單和一張城市地圖。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側面,終年不見直射陽光,白天也需要開燈。空氣裏有老房子特有的、混雜著灰塵和輕微黴味的氣息。很簡陋,很真實,真實得讓他坐在床沿發了很久的呆,才慢慢找回一絲“屬於自己”的實感。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檢查。門窗鎖扣是否牢固,墻壁有無新的裂紋或水漬,天花板角落的蛛網是否還是原來那個,甚至地板每一塊瓷磚的接縫他都蹲下來仔細看過。沒有異常。至少,肉眼可見的,符合物理規律的,沒有異常。

然後,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半舊的筆記本和一支筆。他需要記錄。把“溫馨之家”裏發生的一切,盡可能詳細地寫下來。規則,異常點,家庭成員的行為模式,那些小物件,最後時刻的舉動……記憶已經開始變得有些飄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觀看,某些細節在飛快褪色。他必須抓住它們。

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他寫得很慢,時常停頓,皺著眉回憶。寫到那盤紅燒肉的紋理時,他下意識地停下筆,胃部傳來一陣空虛的抽搐,但並非饑餓。他起身,從角落的塑料袋裏翻出之前買的打折方便面,用熱水壺燒水。等待水開的咕嘟聲裏,他靠在窗邊,看著對面樓灰撲撲的墻壁。墻壁上有一片雨漬留下的深色痕跡,形狀有點像……他猛地轉開視線。

泡面的氣味彌漫開來,濃烈的、工業化調制的醬料香味。他機械地吃著,味道很重,鹹得發齁,但他需要這種強烈的、不自然的味道來覆蓋味蕾的記憶。吃完後,他把湯也喝幹凈,燙得舌尖發麻。

夜晚是最大的挑戰。

他不敢關燈。讓那盞光線昏黃的白熾燈整夜亮著。躺在床上,身體極度疲憊,意識卻清醒得可怕。任何細微的聲響都會讓他肌肉繃緊——樓上鄰居走動的聲音,水管裏水流過的嗚咽,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甚至自己心跳和血液流動的嗡嗡聲,都在黑暗(盡管開著燈)和寂靜中被無限放大。

閉上眼,那些畫面就會自動浮現。“媽媽”標準微笑的臉在黑暗中逼近;那只從門縫下伸出的、僵硬的娃娃手;全家福玻璃上蛛網般的裂痕;濃湯翻滾的汙濁泡沫……還有最後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他好幾次在似睡非睡的邊緣驚跳起來,滿頭冷汗,心臟狂跳,需要打開手機,確認屏幕上《宜居》APP還在,確認“學區房”的圖標還沒有開始倒計時,才能慢慢緩過來。

睡眠成了碎片,淺而多夢。夢裏沒有具體的恐怖場景,只有一種無處不在的、被註視、被評估的壓迫感,和找不到出口的焦灼。醒來時比睡下更累。

白天,他強迫自己出門。去超市買最便宜的食物和日用品,在附近的公園長椅上坐著看老頭下棋,在圖書館的角落翻看一些建築結構、心理學甚至都市傳說的書籍,漫無目的,只是為了待在人群裏,用正常的嘈雜來填充過於安靜的腦海。但他無法真正融入。周圍人的交談、笑聲、孩子的哭鬧,都隔著一層透明的膜。他像個幽靈,漂浮在自己的生活之上。

他開始註意到一些“東西”。

不是明顯的異常,而是細微的、轉瞬即逝的、無法確定是真實還是神經過敏的“不對勁”。

比如,在超市貨架間轉身時,眼角餘光瞥見對面架子上一排罐頭的標簽,圖案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但定睛看去,一切正常。在公園,聽到遠處隱隱約約飄來一陣童謠的調子,很耳熟,有點像“媽媽”在廚房哼過的那支走調的歌,但當他側耳細聽,又只剩下風聲和遠處的車流聲。晚上在出租屋,有時會覺得墻角那片陳年的黴斑,顏色似乎比白天深了一點點,形狀也略有變化,但打開手機手電筒照過去,又還是老樣子。

最讓他心悸的是氣味。偶爾,在街上擁擠的人潮中,或者在自己出租屋的某個角落,會毫無預兆地飄來一縷極其稀薄的、熟悉的氣味。不是紅燒肉,不是燉湯,更像是“家”裏那種過分潔凈、卻又隱隱透著陳腐和一絲化學試劑殘留的混合氣息。每次出現都只有一剎那,當他試圖捕捉時,就已消散在現實的空氣裏,仿佛只是幻覺。

是創傷後應激?還是那個“溫馨之家”的“異常”,像微小的孢子,隨著他一起,被帶回了現實,正在他周圍的環境中極其緩慢地、試探性地“滋生”?

他無從判斷,只能更加警惕,像一只受驚的貓,豎起全身的毛,感知著最細微的空氣流動。

手機成了他最大的焦慮源和唯一的信息源。他每天無數次查看《宜居》APP。點數還是30。“安全屋”的圖標靜靜亮著,顯示“固化中”。“學區房”的圖標沒有變化,沒有倒計時,但那種懸而未決的感覺更磨人。他點開“鄰裏評價”,那條來自“溫馨之家”的差評依舊孤零零掛著。“材料可惜了”那幾個字,每次看都讓他後背發涼。

他也試圖調查這個APP。用手機瀏覽器搜索“宜居 APP”、“家裝軟件異常”、“無法刪除的應用”,結果要麽是無關的裝修廣告,要麽是些語焉不詳的論壇灌水帖,看起來和這個《宜居》毫無關系。他嘗試用電腦連接手機,想從文件管理層面找到這個應用的安裝包或數據,但它在系統中根本找不到蹤跡,仿佛只是一個顯示在屏幕上的幽靈圖標。他甚至找了家手機維修小店,借口手機中病毒,問師傅能否強行刪除一個應用。師傅擺弄了半天,搖搖頭說沒見過這種,刪不掉,可能是什麽流氓軟件的底層植入,建議刷機。林棲沒敢刷機,他怕刷機之後,這個“綁定”了他,或許也唯一連接著“安全屋”(和奶奶那裏)的東西,會以更不可控的方式反彈。

三天後的下午,他正在出租屋裏對著筆記本整理思緒,手機響了。是療養院的王阿姨。

“小林啊,”王阿姨的聲音比上次多了點擔憂,“你奶奶今天情況有點特別,我覺得還是得跟你說說。”

林棲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王阿姨,您說。”

“還是那個角落。你奶奶今天幾乎一整天都坐在那兒,搖椅也不搖了,就坐著,對著墻面,嘴裏嘀嘀咕咕的,比以前都頻繁。我們湊近了聽,也聽不清具體說什麽,就幾個詞反覆重覆,‘回來’、‘姐姐’、‘怕’……還有‘冷’。”王阿姨頓了頓,“中午餵飯也不太好好吃,餵進去就含在嘴裏,半天不咽,眼神直勾勾地看著那個墻角。下午的時候,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氣還挺大,說‘墻上有影子,在動’。可我看了,墻上啥也沒有啊,就平常的白墻!”

墻上有影子在動?林棲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安全屋……固化……抗異常侵蝕……難道“固化”的區域,反而像一塊磁鐵,或者一個透明的展示窗,讓奶奶能“看”到一些平常人看不到的東西?那些“東西”,是隨著他從“溫馨之家”帶出來的“殘留”嗎?還是這個現實世界本身,就存在著類似的、尋常之下不可見的“異常”,只是被“安全屋”微弱地吸引或顯形了?

“小林?你在聽嗎?你說要不要請醫生來看看?或者,你要不來一趟?”王阿姨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王阿姨,我……我這邊有點急事,暫時過不去。”林棲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帶著愧疚,“麻煩您再多費心觀察,如果有任何不對勁,立刻給我打電話,或者直接叫醫生。費用……我會想辦法。”他卡裏的錢不多了,但奶奶不能有事。

“行吧,你也別太著急,我們肯定看好。你自己也註意身體,聲音聽著可不好。”王阿姨嘆了口氣,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林棲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無力感。他本意是保護,卻可能將奶奶置於更不可知的危險之中。那個“安全屋”,究竟是庇護所,還是一個標記,一個通道?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目光落在攤開的筆記本上,又移到窗外昏暗的天空。不行,不能這樣被動地等待,被恐懼和未知慢慢耗幹。他需要主動做點什麽,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力量。哪怕那力量來自魔鬼的饋贈。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手機屏幕上,《宜居》APP那個橙色的圖標上。

“學區房”。

下一個副本。裏面可能有關乎這個系統真相的線索,可能有獲得更多“點數”、強化“安全屋”或獲得其他能力的方法。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是讓他萬劫不覆的煉獄。

去,還是不去?

如果不去,他就只能守著這30點數和這個可能帶來副作用的“安全屋”,眼睜睜看著奶奶的情況可能惡化,看著現實中的“異常”或許越來越多,自己卻毫無辦法,直到某天被拖入無法挽回的境地,或者“學區房”的倒計時自動開始,將他強行拉入。

如果去……他回憶起“溫馨之家”裏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最後時刻的生死一線。下一次,他還能有這樣的運氣,用那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動搖”副本嗎?下一個副本的規則和恐怖,又會是什麽樣?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心臟。但另一種更冰冷的東西——被逼到絕境後破釜沈舟的決絕——也在心底慢慢滋生。奶奶抓著她手說“墻上有影子”的樣子,在他眼前揮之不去。

他點開了“學區房”的圖標。

界面跳轉,出現了簡單的信息:

【副本名稱:學區房(基礎型)】

【體驗時長:預計7-10天】

【核心目標:提升住戶(子女)學業表現,維持家庭和諧。】

【預約狀態:可隨時預約進入。】

【註意:預約後將有10分鐘準備時間,不可取消。逾期未進入將視為放棄,並扣除一定點數。】

沒有倒計時逼他,給了他選擇,但選擇背後是更沈重的壓力。放棄會扣點數,他那可憐的30點經不起扣。

林棲盯著屏幕,很久。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在他沒有開燈的房間裏投下模糊的光影。他起身,走到那個小小的衛生間,打開燈,看著鏡中的自己。憔悴,蒼白,眼神深處是抹不掉的驚悸,但也有一簇微弱卻頑固的、不肯熄滅的東西。

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水珠順著下巴滴落。然後,他回到房間,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小工具箱。這是他幹建築質檢時用的,裏面有些簡單的工具:卷尺、水平儀、小錘子、強光手電、幾把不同型號的螺絲刀和鉗子,還有一盒沒用完的粉筆。

他把工具一件件拿出來,擦拭幹凈。又找出一個舊背包,將工具、筆記本、筆、幾包壓縮餅幹和瓶裝水塞進去。想了想,他又從抽屜深處拿出一個老舊的懷表,金屬外殼已經磨損,表盤玻璃有裂痕,早已不走。這是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物。他摩挲著冰涼的金屬外殼,把它也放進背包內側的小袋。

接著,他坐下來,在筆記本新的一頁,開始寫信。不是電子郵件,是手寫信。寫給療養院的王阿姨,也寫給奶奶。信裏寫得很簡單,說自己要出門辦事,可能一段時間聯系不上,拜托她多費心照顧奶奶,隨信附上一點錢(他最後的一點現金)。他寫了奶奶的習慣,喜歡的食物,清醒時偶爾會提起的往事。也寫了如果自己很久沒回來也沒消息,該怎麽辦。寫得很平靜,但筆跡偶爾的顫抖暴露了心緒。

寫完信,裝進信封,貼上郵票。他準備明天一早就寄出去。

做完這一切,他坐到床邊,拿起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沒有表情的臉。他點開《宜居》,光標在“學區房”的預約按鈕上懸停。

手指沒有顫抖,出奇地穩。

10分鐘準備時間。足夠了。

他按下按鈕。

【預約成功。】

【“學區房”副本將在10分鐘後開啟。】

【請體驗者做好準備。】

【10:00 開始倒計時……】

數字開始跳動。

林棲放下手機,背上背包,走到房間中央。他沒有開燈,就站在昏暗裏,靜靜地呼吸。最後一次環顧這個簡陋但屬於他的空間。然後,他閉上眼睛,開始在腦中反覆回憶、確認那些工具的位置,背包裏每一樣東西的用途,以及“溫馨之家”裏得到的、用慘痛代價換來的教訓。

規則。觀察。細節。人性的弱點(包括他自己的),以及……那些看似非人存在背後,可能殘存的執念與痛苦。

倒計時在無聲流逝。

9分,8分,7分……

他仿佛能聽到秒針走動的聲音,和自己的心跳逐漸重合。

3分,2分,1分……

他睜開眼,最後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倒計時歸零。

然後,熟悉的、帶著紅燒肉香味的空氣,並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灰塵、舊書本、還有淡淡消毒水混合的氣味,湧入了鼻腔。

眼前的景象,從昏暗的出租屋,切換成了一間狹小、擁擠、堆滿書籍和練習冊的房間。墻壁是慘淡的米白色,貼滿了寫滿公式和單詞的便簽紙。一張小小的書桌緊挨著床,桌上臺燈亮著慘白的光,照著一份攤開的試卷。

窗外,是永久的、灰蒙蒙的黃昏,看不到太陽,也看不到星辰。

他身上穿著不合身的、藍白色條紋的睡衣,款式和“溫馨之家”裏那套很像,但顏色更舊。手裏被塞進了一支筆。冰涼的塑料筆桿。

手機在睡衣口袋裏震動。他掏出來。

《宜居》APP的界面亮著:

【歡迎來到“學區房”樣板間。】

【當前身份:父親(林建國)】

【您的孩子:林曉(三年級),正在隔壁房間完成今日作業。】

【首要任務:確保林曉在今晚九點前,完成所有作業,並正確率達到95%以上。】

【家規(初始)已更新,請查閱。】

【家庭和諧度:65/100。請努力維持。】

林棲,不,此刻是“林建國”,緩緩轉過頭。

書桌旁的墻壁上,掛著一個廉價的塑料掛鐘,指針指向晚上七點十分。

隔壁房間,隱約傳來鉛筆在紙上書寫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一兩聲極力壓抑的、細微的抽泣。

他低頭,看向手中那份試卷。三年級數學。姓名欄寫著:林曉。分數欄是空的。第一道題,是簡單的三位數加減。

但他的目光,落在試卷邊緣,一滴已經幹涸的、暗紅色的痕跡上。像紅墨水,又像……

他擡起頭,看向這間壓抑的“學區房”。

新的倒計時,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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