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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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

兩年。七百三十天。

阮寧以為自己會慢慢習慣的。

習慣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路,一個人對著電腦寫作業到淩晨。習慣紐約的冬天冷得刺骨,習慣地鐵裏永遠擠滿陌生人,習慣Daniel在身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他確實習慣了。但有一件事,他始終沒習慣——

忘記慶泊嶼。

他試過。試過把那些聊天記錄刪掉,試過把那些照片收起來,試過不去想那個名字。但沒用。

那個人像是刻在骨頭裏了,剜不掉,忘不了。

有時候走在路上,看見一個人背影有點像他,心跳就會漏一拍。等那個人轉過身,才發現不是。

有時候在夢裏,他會夢見那個人的臉,夢見他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自己,說“我好想你”。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有時候Daniel拉他去聚會,熱熱鬧鬧一群人,他笑著應付著,心裏卻空落落的。那些笑聲傳不到他這裏。

兩年了。

你把我忘了,但我還喜歡著你。

*

哥大新聞學院的畢業典禮在五月的陽光下舉行。

阮寧穿著學士服,和其他畢業生一起坐在草坪上,聽著院長致辭。陽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周圍的人都在笑,都在拍照,都在擁抱。

阮寧也笑著。和同學合影,和教授合影,和那些這兩年認識的人一一告別。

有人問他:“畢業後什麽打算?”

他說:“先在這邊待一陣,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工作。”

其實他也不知道。回國?那個城市有太多回憶。留下?這裏沒有他想要的。

典禮結束後,人群慢慢散去。阮寧站在草坪上,看著那些三三兩兩離開的身影,忽然有點恍惚。

兩年,就這麽過去了。

“阮寧!”

他轉頭,看見Daniel跑過來,手裏捧著一束花。

Daniel跑到他面前,把花往他懷裏一塞,然後直起身,看著他。陽光落在他金發上,那雙藍眼睛亮亮的。

“我喜歡你。”Daniel說,“可以和我交往嗎?”

阮寧楞住了。他看著Daniel,看著那雙認真的藍眼睛,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兩個Omega怎麽在一起?”他問。

Daniel聳聳肩:“又不是不行。我查過了,Omega和Omega也可以,就是沒那麽常見而已。”

阮寧沈默了。Daniel等了他幾秒,然後問:“怎麽樣?”

阮寧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Daniel,”他說,“我忘不了他。”

Daniel的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來。

“那等你忘了,”他說,“能和我交往嗎?”

阮寧看著他,心裏有點酸,又有點暖。

這兩年,Daniel一直在身邊。陪他吃飯,陪他聊天,陪他熬過那些難熬的夜晚。他給的不只是朋友的那種好,阮寧知道但他也給不了別的。

“我考慮一下。”他說。

Daniel笑了,那笑容還是和兩年前一樣,陽光燦爛。

“行,”他說,“那我等著。”

那天晚上,阮寧一個人坐在公寓裏,看著窗外的夜景。

他把那束花放在桌上,Daniel送的白色的小雛菊,很漂亮。

他看著那些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個人也送過他花。不是真的花,是表情包裏的花,一束一束的,發過來的時候還配文“給老婆的花”。

他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他拿起手機,翻到那個熟悉的對話框。

小狗:哥哥,我好想你。

阮寧:不是剛見過?

小狗:剛見過也想。

阮寧:……知道了。

小狗:知道什麽?

阮寧:知道你想我。

小狗:那你呢?

阮寧:……也想。

他看著那兩個字,“也想”。

兩年前,那時候他還能說“也想”,現在那個人已經不記得他了。

他把手機放下,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紐約的夜景。

兩年了,慶泊嶼,我還是愛你。

我在每個夜晚都會想到你。我走在路上會想到你,看見小狗會想到你,聽見別人笑會想到你。我寫作業的時候會走神,吃飯的時候會發呆,睡覺的時候會夢見你。

我從未停止過愛你。

哪怕你已經忘了我,哪怕我們再也不會見面,哪怕這輩子就這樣了。

我還是愛你。

*

上海,同一個月。

陳勉發現,慶泊嶼最近越來越“正常”了。

正常到他有時候會恍惚,覺得兩年前那段日子是不是一場夢。

現在的慶泊嶼,每天按時上課,偶爾翹課出去玩,和陳勉他們喝酒、打游戲、飆車——飆車現在被陳勉明令禁止了,但他還是會偷偷開。

他還是愛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和以前一樣亮。

只是那笑容裏,少了點什麽。陳勉說不清少了什麽。可能是一種溫度?或者是一種“l在意?

以前的慶泊嶼笑起來,眼睛會往某個方向看。現在的慶泊嶼笑起來,眼睛裏只有眼前的人。

“老慶,你發什麽呆?”陳勉一巴掌拍他肩上。

慶泊嶼回過神,笑了:“沒,在想晚上吃什麽。”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陳勉翻個白眼,“走吧,周予安訂了位置,說今天請客。”

慶泊嶼站起來,跟著他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了一下。

陳勉回頭看他:“怎麽了?”

慶泊嶼看著門口的方向,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那邊……”他指了指走廊盡頭,“是不是有什麽?”

陳勉心裏咯噔一下,面上不動聲色:“有什麽?什麽都沒有。快走,周予安等急了。”

他拉著慶泊嶼往外走,慶泊嶼被他拽著,又回頭看了一眼。

走廊盡頭,什麽都沒有。他收回目光,跟著陳勉走了。

晚上喝酒的時候,慶泊嶼還是那個話最多的。和陳勉劃拳,輸了大口喝酒,贏了哈哈大笑。周予安在旁邊看著手機,偶爾擡頭應一句。其他人各聊各的,氣氛熱熱鬧鬧。

“老慶,”陳勉喝高了,搭著他的肩,“你現在……開心嗎?”

慶泊嶼看他一眼,笑了:“開心啊,怎麽了?”

“沒什麽。”陳勉拍了拍他的肩,“開心就好。”

慶泊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開心嗎?應該是開心的。

每天有人陪著玩,有酒喝,有車開,沒什麽煩惱。和兩年前那段渾渾噩噩的日子比,現在簡直是好得不得了。

可是他說不上來。

總覺得心裏空了一塊。不是疼,就是……空。像有一塊地方,本來應該放著什麽東西,現在沒有了。

他想不起來那是什麽。

醫生說這是正常現象,選擇性失憶就是會這樣,有些記憶沒了,但感覺還在。

“老慶?”陳勉又叫他。

慶泊嶼回過神,笑著應了一聲。手機響了,是周予安在群裏發的消息:明天打球,誰去?

他打字:我。發完,他放下手機,繼續喝酒。

陳勉在旁邊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老慶,你剛才又發呆了。”

“有嗎?”慶泊嶼楞了一下。

“有。”陳勉盯著他,“你在想什麽?”

慶泊嶼想了想,搖搖頭:“沒想什麽。”

“沒想什麽發什麽呆?”

“就是……”慶泊嶼皺了皺眉,“有時候會突然覺得,好像忘了什麽重要的事。”

陳勉心裏一緊,面上卻笑著說:“你失憶了嘛,當然忘了事。但都是小事,不重要。”

慶泊嶼看著他,目光有點茫然:“是嗎?”

“是。”陳勉篤定地說,“都過去了,別想。”

慶泊嶼點點頭,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陳勉看著他,心裏有點堵。他知道慶泊嶼忘了什麽,也知道那些事對慶泊嶼來說,有多重要,但現在這樣,也許是最好的,至少他不疼了。

那天晚上,慶泊嶼喝得有點多。

陳勉送他回家——他現在不住以前那個地方了,換了個新的公寓,離學校近一點。

“到了。”陳勉把他放下,“早點睡。”

慶泊嶼點點頭,搖搖晃晃地往公寓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陳勉正要開車走,看見他停在那兒,又探出頭:“怎麽了?”

慶泊嶼站在門口,看著對面那棟樓:“那邊……我以前是不是住過那邊?”

陳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心裏咯噔一下。那是慶泊嶼以前住的地方,和阮寧一起住的地方。

“沒有。”他說,“你記錯了。”

慶泊嶼看了很久,然後點點頭,推門進去了。

陳勉坐在車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沈默了很久,然後他發動車子,走了。

第二天,慶泊嶼照常去上課,照常和朋友打球,照常笑得很開心。

陳勉看著他,心想,這樣也好。忘了就忘了吧,反正他現在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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