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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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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

接下來的三天,阮寧幾乎都泡在醫院裏。

白天陪父親守著,晚上回去睡幾個小時,第二天再來。媽媽的狀況時好時壞,醫生的話越來越委婉,但意思越來越清楚——準備後事。

第四天晚上,父親忽然開口:“兒子,爸有個想法。”

阮寧擡頭看他。

阮父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五十多歲的人,這幾天仿佛老了十歲。他看著對面的白墻,聲音沙啞:“你媽這樣……我想把她轉到上海去。”

阮寧一楞:“上海?”

“那邊的醫療條件好,也許有希望。”阮父轉頭看他,“你在上海讀書,以後也在那邊發展。把她接過去,你也方便照顧。”

阮寧沈默了。

轉院是大事,牽扯到醫療資源、費用、後續的護理。

但更重要的是——父親在宜昌有公司,有生意,有根基。如果媽媽轉到上海,就意味著父親要兩頭跑,甚至可能要放棄這邊的一切。

“爸,你公司怎麽辦?”

阮父擺了擺手:“公司的事可以慢慢處理。你媽……”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但阮寧懂。

父親這輩子,最放不下的就是母親。

他看著父親花白的鬢角,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爸,我來辦。”

阮父擡頭看他:“什麽?”

“轉院的事,我來聯系。”阮寧的聲音很平靜,“我在上海認識一些人,可以幫忙問。至於以後……”他頓了頓,“媽到了上海,我可以每天去看她。你那邊公司的事處理好再過來,不急。”

阮父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

“兒子,你還在上學——”

“我可以兼顧。”阮寧打斷他,“實習可以調整,課業可以協調。媽的事,是現在最重要的事。”

阮父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當晚,阮寧就開始查資料,聯系上海的醫院。

他給帶教老師發了消息,說明了情況。老師很快回覆,表示理解,讓他先處理好家裏的事,實習可以暫時調整為遠程。

他又聯系了幾家上海的康覆醫院和護理機構,咨詢轉院流程和費用。

忙到淩晨兩點,他才躺下。

手機屏幕亮著,是慶泊嶼發來的消息,幾條未讀。

小狗:寧寧,今天怎麽樣?

小狗:我剛下課,準備回家了。

小狗:想你。[小狗嘆氣.jpg]

小狗:睡了?那晚安,明天記得找我。

阮寧看著那幾條消息,眼眶有點熱。

他打字:

還沒睡。這幾天事情多,明天跟你說。

發完,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腦子裏亂糟糟的,全是醫院、轉院、母親、父親、還有慶泊嶼。

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自己真的把母親接到上海,每天奔波於醫院和學校之間,慶泊嶼會怎麽想?慶泊嶼的父母會怎麽想?

尤其是張博涵。

上次見面,她好不容易對自己有了點改觀。如果知道自己要長期在醫院陪護,會把多少精力分給學業和……和慶泊嶼?

她會怎麽看他?

阮寧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件事,他必須做。

*

一周後,轉院的事終於敲定。

上海一家康覆醫院同意接收,床位協調好了,轉運的醫療專車也聯系妥當。阮寧回上海的前一天,和父親一起去看了母親最後一眼在宜昌的最後一眼。

病床上,母親安靜地躺著,呼吸機規律地起伏。

阮寧握著她的手,輕輕說:“媽,我們帶你去上海。以後我天天去看你。”

母親沒有回應。

但阮寧總覺得,她的眉頭好像舒展了一點。

回到上海那天,慶泊嶼來接機。

阮寧一走出來,就被他緊緊抱住。

“想死我了。”慶泊嶼悶悶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瘦了。”

阮寧拍了拍他的背:“才一周。”

“一周也很久。”慶泊嶼松開他,仔細打量他的臉,“黑眼圈這麽重?沒睡好?”

阮寧笑了笑,沒說話。

回去的路上,他把轉院的事跟慶泊嶼說了。

慶泊嶼聽完,沈默了幾秒,然後說:“那以後我陪你去醫院。”

阮寧一楞:“你?”

“嗯,我陪你去。”慶泊嶼握著他的手,“你一個人跑太累了,我陪著,路上有人說話,不會那麽難熬。”

阮寧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你不是要上課嗎?”

“課可以調。”慶泊嶼理直氣壯,“而且我成績好,翹幾節課沒事。”

阮寧被他逗笑了:“你媽知道你這麽說話嗎?”

慶泊嶼一噎,然後嘟囔:“你不說我不說,她怎麽知道。”

阮寧笑著搖頭,沒再拒絕。

母親轉到上海後,阮寧的生活進入了一種新的節奏。

白天上課或實習,晚上去醫院陪護,周末全天泡在病房裏。慶泊嶼說到做到,隔三差五就陪他去,有時候帶飯,有時候帶水果,有時候什麽都不帶,就是坐在旁邊陪著。

護士們都認識他們了,私下裏議論:“那個小夥子真有心,天天來。”“那個是他男朋友吧?兩人感情真好。”

阮寧聽見了,沒說話,只是轉頭看了慶泊嶼一眼。

慶泊嶼正在給他削蘋果,察覺到他的目光,擡頭:“怎麽了?”

“沒什麽。”阮寧收回目光,嘴角彎了彎。

*

變故發生在一個月後。

那天是周末,阮寧照例去醫院。慶泊嶼本來要陪他,但臨時被陳勉拉去參加一個推不掉的局,是他爸朋友兒子的生日宴,他必須到場。

“結束了我就來。”慶泊嶼臨走前說,“你等我。”

阮寧點點頭:“去吧,別著急。”

他一個人去了醫院。

母親的狀況還算平穩,他陪了一會兒,正打算去護士站問點事,手機忽然響了。

是慶泊嶼的媽媽,張博涵。

阮寧楞了一下,接起來:“阿姨?”

“小阮,你現在有空嗎?”張博涵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依然是那種不疾不徐的語調,“我在你們學校附近,想找你聊聊。”

阮寧心裏微微一動。

“阿姨,我現在在醫院,可能不太方便——”

“我知道你在醫院。”張博涵打斷他,“我在醫院樓下。”

阮寧怔住了。

他走到窗邊往下看——住院部門口,一輛黑色的轎車靜靜停著,一個身影站在車旁,正擡頭看著這層樓的方向。

張博涵。

阮寧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阿姨,您怎麽……”

“我有些話想跟你聊聊。”張博涵的聲音很平靜,“方便下來嗎?還是我上去?”

阮寧沈默了兩秒。

“我下來。”

樓下,張博涵站在車旁,穿著得體,妝容精致,和醫院的環境格格不入。

見阮寧出來,她微微點頭:“上車吧,外面冷。”

阮寧上了車。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隔絕了外面的寒意。張博涵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發動車子,只是側頭看著他。

“你母親的事,我聽小嶼說了。”

阮寧點點頭:“謝謝阿姨關心。”

張博涵看著他,目光覆雜:“你打算一直這樣?每天往醫院跑?”

阮寧迎上她的目光:“是。這是我媽。”

“那你的學業呢?你的實習呢?”張博涵的語氣依然平靜,但話裏的分量很重,“你大三了,正是關鍵的時候。實習單位那邊怎麽說?能一直等你?”

阮寧沈默了一瞬,然後說:“老師那邊已經溝通好了,可以遠程做一些工作。學校那邊,我會盡量協調時間。”

“盡量?”張博涵輕輕笑了一下,笑意沒到眼底,“小阮,我不是來為難你的。我是想提醒你。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把時間都花在醫院,學業能跟上嗎?實習能做好嗎?以後畢業,你能找到好工作嗎?”

阮寧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說。

“我知道你孝順,這是好事。”張博涵頓了頓,“但你也要為自己想想。你媽媽……她的情況我了解,植物人,並發癥,說實話,能維持多久誰也不知道。你把最好的青春耗在這裏,值得嗎?”

阮寧的呼吸頓了一下。

“阿姨,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應該分清主次。”張博涵的聲音依然平靜,“你媽媽有專業護工照顧,有你父親操心。你應該把精力放在學業和實習上,為自己的未來打算。而不是天天往醫院跑,把自己搞得疲憊不堪,最後兩頭都顧不好。”

阮寧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但很穩:“阿姨,我理解您是為我好。但我媽的事,我沒法放手。”

張博涵看著他,目光微微沈了沈。

“那你想過小嶼嗎?”

阮寧擡眼。

“小嶼每天陪你往醫院跑,課也不好好上,覺也不好好睡。”張博涵的語氣依然平靜,但話裏的鋒芒已經藏不住了,“他是你男朋友,心疼你,願意陪你吃苦。但你有沒有想過,他這個年紀,應該好好享受大學生活,而不是把時間耗在病房裏?”

阮寧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是他選的人,我不幹涉。”張博涵看著他,“但你得配得上他的選擇。你現在這樣,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盡,把他也拖進來。你覺得,這對他公平嗎?”

阮寧沒有說話。

車廂裏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過了很久,阮寧開口,聲音有點啞:“阿姨,我明白了。”

張博涵看著他,目光裏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我不是讓你不管你媽媽。”她放軟了一點語氣,“我是希望你能想清楚,怎麽平衡。如果你真的決定把重心放在醫院,那至少……別把小嶼拖進來。他還有自己的生活。”

阮寧點點頭:“我知道了。”

張博涵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發動了車子。

“我送你回病房樓下。”

那天晚上,慶泊嶼趕到醫院的時候,阮寧正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看著對面的白墻發呆。

“哥哥!”慶泊嶼快步走過來,“我媽來找你了?她說什麽了?”

阮寧轉頭看他,彎了彎嘴角:“沒什麽,就是聊了聊。”

“聊什麽?”慶泊嶼在他旁邊坐下,握住他的手,“你別瞞我。”

阮寧沈默了一下,然後說:“她讓我好好想想,怎麽平衡醫院和學業。也讓我想想,把你拖進來,對你公不公平。”

慶泊嶼楞住了。

然後他猛地站起來:“她憑什麽這麽說?我願意陪你來,關她什麽事——”

“小嶼。”阮寧拉住他的手,“她說得對。”

慶泊嶼低頭看他。

阮寧仰著頭,眼眶微微泛紅,但眼神很平靜:“你確實不該天天往醫院跑。你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學業。你爸媽剛回國,你也該多陪陪他們。”

“我不——”

“聽我說完。”阮寧打斷他,“我不是不要你陪。我是想讓你知道,你願意來,我很感激。但如果你因為我耽誤了學業,或者和你爸媽鬧得不愉快,我會更難過。”

慶泊嶼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對上阮寧那雙眼睛,話又咽了回去。

他重新坐下,把阮寧的手握得更緊。

“那你呢?”他悶悶地問,“你自己一個人,能撐住嗎?”

阮寧笑了笑:“能的。”

“那我……”

“你可以周末來。”阮寧說,“平時好好上課,周末陪我來。這樣你媽總沒話說了吧?”

慶泊嶼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你真好。”他悶悶地說,然後把阮寧抱住,臉埋在他肩上,“你什麽都替我想,就是不想自己。”

阮寧沒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後腦勺。

窗外,夜色正濃。

但阮寧不知道的是,張博涵離開醫院後,給慶明遠打了一個電話。

“我今天去找那個孩子了。”她說。

慶明遠在電話那頭沈默了一下:“你說了什麽?”

“我讓他想清楚,別把小嶼拖進去。”張博涵的聲音淡淡的,“他不是不好,但他現在這樣,根本顧不過來。小嶼跟著他,只會被拖累。”

慶明遠嘆了口氣:“博涵,孩子們的事,你別插手太多。”

“我沒插手。”張博涵說,“我只是提醒他。”

掛了電話,她看著車窗外的夜色,目光覆雜。

她承認,那個孩子很優秀,也很有擔當。但擔當是要付出代價的。而那個代價,她不想讓自己的兒子來承擔。

從這一刻起,她對阮寧的那一點點好感,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擔憂,和一種說不清的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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