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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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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湧

自從那個堆雪人的午後,慶泊嶼的心態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李丞那些不靠譜的建議他當然不會全盤照收,但“不能再被動”這個核心思想,像一顆種子,在他心裏悄然發芽。

他開始更“自然”地增加與阮寧的互動頻率,比如“順手”多買一份阮寧喜歡的甜品放在圖書館老位置,討論功課時會有意無意地將身體靠近一些,讓那清冽的青提氣息更清晰地縈繞在對方周圍。

阮寧對此似乎全盤接受,依舊笑眼彎彎,毫無戒心,偶爾還會抱怨一句“小嶼學弟你最近好像有點粘人哦”,語氣裏卻沒有絲毫反感,反而帶著點被縱容的嬌憨。

變化發生在一個普通的傍晚。

兩人在圖書館趕一份小組報告的最終排版。

阮寧對著一處覆雜的圖表細節有些拿不準,很自然地傾身過來,胳膊挨著慶泊嶼的胳膊,腦袋幾乎要湊到慶泊嶼的下巴處,手指點著屏幕:“這裏,陰影部分的數據標註,是不是用第二種樣式更醒目?”

距離太近了。

近到慶泊嶼能看清他卷翹睫毛的弧度,能聞到他發間淡淡的洗發水甜香混合著自身信息素的那股熟透蜜桃味。

近到仿佛回到了那個昏暗的客房。

慶泊嶼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窒,握鼠標的手指微微收緊。他強迫自己將註意力集中在屏幕上,用盡可能平穩的聲音分析兩種樣式的優劣。

就在他說話時,阮寧為了更仔細地對比,又往前湊了湊。他的額頭幾乎要碰到慶泊嶼的臉頰,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慶泊嶼的頸側皮膚。

就是這一瞬間——

阮寧的動作突兀地頓住了。

他維持著那個靠近的姿勢,眼睛依舊看著屏幕,但瞳孔卻有些失焦。

一股極其陌生又異常熟悉微澀的氣息,無比清晰地鉆入他的鼻腔,與他記憶深處某個混沌、燥熱、不安的夜晚裏,唯一能抓住的、令人安心的一縷清涼驟然重合。

一個模糊到極致的畫面碎片,像被強光閃電劈開黑暗,在他腦海裏炸開——

滾燙的皮膚貼上微涼的布料,有人緊緊抱著他,那懷抱帶著讓他想哭泣的安穩,同樣的清涼的青提氣息,是唯一的浮木。

“嘶——”阮寧猛地倒抽一口冷氣,像是被燙到一樣,驟然向後彈開,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捂住自己的額頭,臉色有些發白,眼神裏充滿了驚疑不定和茫然。

“學長?”慶泊嶼被他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立刻轉頭看他,眉頭緊蹙,“怎麽了?不舒服?”

“沒、沒什麽……”阮寧放下手,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眼神卻有些飄忽,不敢再直視慶泊嶼的眼睛,更不敢再靠近剛才那個距離。

他心跳得厲害,那個突如其來的畫面碎片帶來的心悸感還未平息。“可能……有點低血糖,剛才突然頭暈了一下。”

他隨口扯了個理由,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的下唇。那裏明明什麽感覺都沒有,可剛才那一瞬間,他好像……真的感覺到了什麽?

是夢嗎?還是最近太累了出現的幻覺?

慶泊嶼看著他明顯慌亂閃躲的眼神和下意識撫摸嘴唇的動作,心臟猛地一沈。

一個難以置信又讓他血液發涼的猜想浮現,他……想起來了?哪怕只是一點點?

“真的沒事?”慶泊嶼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一絲緊繃,目光緊緊鎖住阮寧。

“真的沒事!”阮寧用力搖頭,像是要甩掉腦子裏那些荒謬的念頭,重新看向屏幕,卻再也無法集中精神,“那個……樣式就用你說的第一種吧,挺好的。我、我去下洗手間。”

他幾乎是倉促地起身,離開了座位。

慶泊嶼看著他的背影,放在膝上的手緩緩握成了拳。心底那處空落落的地方,此刻被一種混合著期待、恐懼和酸澀的覆雜情緒填滿。

那次“頭暈”事件後,阮寧對待慶泊嶼的態度,多了幾分連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覺的微妙不自然。

他依舊會笑,會聊天,但偶爾在慶泊嶼靠近時,身體會幾不可察地僵硬一瞬,眼神也會下意識地回避。

那些關於“夢”的模糊碎片時不時侵擾他,讓他心煩意亂,卻又無法向任何人訴說,包括造成他這種困擾的“疑似源頭”——慶泊嶼。

慶泊嶼將這一切看在眼裏,既煎熬又抱著一絲卑劣的希望。

煎熬於阮寧的閃躲,又希望那閃躲是因為想起了什麽,而不是單純的厭惡。

就在這種微妙的僵持中,外部變量猛然介入,打破了平衡。

新聞學院舉辦了一場與業界對接的小型講座暨交流會,請來了幾位知名媒體人和校友。

阮寧作為優秀學生代表之一,需要參與接待和現場協調。慶泊嶼雖然不是工作人員,但也以“學習”的名義出現在了會場。

講座結束後的自由交流環節,氣氛輕松。阮寧正和一位校友前輩交談甚歡,沈亦端著一杯香檳,姿態優雅地走了過來。

“表哥。”他微笑著和阮寧打了聲招呼,又向那位校友禮貌致意,談吐得體,很快就融入了談話。

他今天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藍色西裝,襯得身姿挺拔,氣質溫潤,在人群中頗為顯眼。

慶泊嶼站在不遠處的自助餐臺旁,手裏拿著一杯沒怎麽動過的蘇打水,目光沈沈地落在那邊相談甚歡的三人身上,尤其是站在阮寧身邊、顯得格外登對的沈亦。

過了一會兒,那位校友被人叫走。

沈亦便很自然地與阮寧單獨聊了起來。不知道沈亦說了什麽,阮寧笑了起來,眼睛彎彎的,點了點頭。

然後,慶泊嶼看見沈亦從西裝內側口袋裏,取出了一個巴掌大小、包裝極為精美雅致的深藍色絲絨盒子。

他將其遞給阮寧,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可挑剔的溫柔笑意,聲音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這一角,足以讓有心人聽清:

“寧寧,上次聽你說,對古典音樂現場錄音的質感很感興趣,一直想找機會深入研究。正好,我托朋友拿到了兩張下周末國家大劇院那場‘維也納交響樂團’訪華演出的票,位置很好。演出結束後,還可以預約參觀他們的後臺錄音設備,有個簡短的交流環節。我想你應該會喜歡。就當是慶祝我們上次比賽獲獎,以及……提前送你的寒假禮物?”

他的措辭非常講究,既擡出了阮寧的興趣愛好,又關聯了兩人共同的成績,還巧妙地將“邀約”包裝成了一份貼心的、難以拒絕的“禮物”。尤其是那聲自然而然的“寧寧”,親昵得刺耳。

阮寧顯然有些意外,看著那個精致的盒子,沒有立刻去接,臉上閃過一絲猶豫:“這太破費了吧?而且下周末,我可能……”

“票已經取了,退不了。”沈亦笑容不變,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推拒,他將盒子又往前遞了遞,“時間就像海綿裏的水,擠一擠總會有的。而且,這樣的機會真的很難得。我相信對你的專業會有幫助。”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理由充分,完全是一副為阮寧著想的樣子。

周圍已有幾道好奇的目光投射過來。

阮寧的猶豫更明顯了。

他並不遲鈍,隱約感覺到沈亦這次邀請似乎超出了普通表兄弟或搭檔的範疇。

他下意識地,目光越過沈亦的肩膀,朝某個方向望去,像是尋求某種熟悉的支撐或意見。

他的視線,恰好與餐臺邊慶泊嶼冰冷的目光撞個正著。

慶泊嶼站在那裏,手裏捏著玻璃杯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亦那番話,像淬了冰的針,一根根紮進他的耳膜,紮進他的心裏。

他看著沈亦手中那個刺眼的絲絨盒子,看著阮寧臉上顯而易見的為難,更看著阮寧在猶豫時,竟然下意識地看向自己……

那一瞬間,慶泊嶼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又像是被扔進沸水裏煎熬。

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和沈亦之間那條無形的鴻溝。

沈亦可以如此名正言順、風度翩翩地送出價值不菲又投其所好的禮物,提出難以拒絕的、充滿“共同語言”的邀約,甚至可以用那聲“寧寧”來宣告親近。

而自己呢?一個需要偽裝性格才能靠近的學弟,一個連心意都無法宣之於口的暗戀者,一個連對方是否記得一個吻都要獨自糾結的傻瓜。

阮寧看到了慶泊嶼眼中一閃而過的他看不懂的沈郁。那眼神讓他心裏莫名一慌,到嘴邊的推辭話語忽然就堵住了。

沈亦順著阮寧的目光,也看到了慶泊嶼。

他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許,甚至對慶泊嶼的方向幾不可察地頷首示意,姿態大方,卻更像是宣告和挑釁。

“拿著吧,寧寧。”沈亦收回目光,重新專註地看著阮寧,聲音溫柔,“就當是陪我一次,好嗎?你知道,我對音樂沒那麽精通,還需要你給我講解呢。”

他將“陪伴”的需求拋了出來,以退為進。

阮寧騎虎難下。

眾目睽睽之下,過於生硬地拒絕沈亦的好意,並不妥當,也會讓沈亦難堪。

他最終,還是伸手接過了那個絲絨盒子,指尖有些發涼,低聲道:“謝謝。下周末……我看時間。”

“好,我等你消息。”沈亦見好就收,笑容溫潤如玉,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慶泊嶼看著阮寧收下了那張票,看著沈亦臉上那抹勝利者般的從容微笑,感覺整個會場喧囂的聲音都在離他遠去。

他沈默地放下手中的杯子,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會場。

門外的冷風灌入衣領,刺骨的寒。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場他自以為是的“戰爭”,對方或許早已輕描淡寫地布好了局,而自己,連像樣的武器都沒有。

只有一顆因那個人而滾燙,又因現實而逐漸冷卻的心。

阮寧握著那個沈甸甸的絲絨盒子,再擡頭時,已不見了慶泊嶼的身影。

沈亦的笑容依舊溫和,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方才慶泊嶼站立、此刻已空無一人的方向。

“他會理解吧,”沈亦的聲音不高,恰好能讓阮寧聽清,帶著一種洞悉般的安撫,又似有深意,“畢竟只是……表哥的一份心意,和專業學習有關。”

阮寧猛地擡頭看向他,沈亦的眼神清澈坦蕩,看不出任何異樣。可那句“他會理解”和特意強調的“表哥”,卻像細針,輕輕挑起了阮寧心裏那團理不清的亂麻。

他還未及回應,一個低沈微啞、聽不出情緒的聲音,自身側不遠處響起:“恭喜。”

阮寧渾身一僵,倏然轉頭。

慶泊嶼不知何時去而覆返,正站在幾步開外,手裏拿著兩人的外套。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目光平靜地掠過阮寧手中未及收起的絲絨盒子,最後落在阮寧有些慌亂的臉上,重覆了一遍:“難得拿到的門票,恭喜學長。”

他的語氣平淡,但阮寧卻無端感到一陣心慌,下意識地將拿著盒子的手往身後藏了藏,急急開口:“小嶼學弟,這個票其實是……”

“時間不早了,”慶泊嶼打斷他,將其中一件外套遞過來,“講座結束,該回去了。學長要留下來……繼續交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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