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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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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剝離

蝕心蠱的剝離定在了第五日。

淩霄子提前一天從忘機谷趕到,帶來了滿滿一箱子的靈藥和法器,還有那句殷暮聽了三百年的口頭禪:“又折騰老夫這把老骨頭。”雲清辭也來了,帶著幽蝕教派的最新情報——蝕尊者死後,餘孽群龍無首,“骨”和“影”各自為政,正在內鬥,短期內不足為慮。他可以騰出手來,幫殷暮護法。

懸圃宮的靜室被臨時改成了剝離儀式的場地。虛空之尺放在中央,銀色紋路緩緩流轉,母蠱被封在冰晶盒子中,放在尺子旁邊,兩只蠱蛹之間似乎感應到了某種聯系,微微蠕動,發出細微的、如同蟲鳴般的聲響。殷暮將靜室的窗戶全部關上,布下三層禁制,確保不會有任何外界幹擾打斷儀式。淩霄子在靜室四角布下四根陣柱,金色的陣法紋路在地面上蔓延,將整間靜室籠罩在一片溫和的光芒中。雲清辭守在門外,青銅燈盞掛在腰間,玉扇握在手中,警惕地註意著懸圃宮周圍的任何風吹草動。

阿燼坐在榻上,虛空之尺放在膝上,低著頭,看著自己蒼白消瘦的手指。

“阿燼。”殷暮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怕嗎?”

阿燼擡起頭,看著他那雙沈靜如水的眼眸,搖了搖頭。

“不怕。”

殷暮看著他那雙平靜的、沒有一絲恐懼的眼眸,心中卻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

“我怕。”殷暮說,聲音低啞。

阿燼看著他微微泛紅的眼眶,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上。“你在,我就不怕。你也要相信我,我在,你也不應該怕。”

淩霄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撚著胡須,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將最後一根陣柱插好,退到一旁,將空間留給兩人。

儀式開始了。

阿燼平躺在榻上,虛空之尺貼著他的心口,銀色紋路隨著他的呼吸緩緩律動。母蠱被封在冰晶盒子中,放在他的枕邊,與他心脈中的子蠱遙相呼應。殷暮坐在榻邊,一只手按在阿燼心口,另一只手握著虛空之尺的尺身,閉目凝神,仙力與尺子的力量融合,化作無數根細如發絲的探針,同時探入阿燼的心脈和母蠱體內。

剝離的原理並不覆雜——以母蠱為餌,以虛空之尺的力量切斷子蠱與宿主心脈的聯系,然後將子蠱從阿燼體內“釣”出來。但執行起來極其兇險,子蠱與阿燼的心脈糾纏了數百年,早已融為一體,強行剝離稍有不慎便會損傷心脈,輕則修為盡廢,重則當場斃命。

殷暮不敢有一絲一毫的疏忽。

探針小心翼翼地刺入母蠱體內,母蠱猛地一顫,表面的紋路瘋狂閃爍,發出尖銳的嘶鳴。枕邊的冰晶盒子劇烈震顫,幾乎要從榻上滾落下去。

淩霄子眼疾手快,將冰晶盒子按住,另一只手掐訣,在盒子上又加了一層封印。

“繼續!”他低喝。

殷暮咬了咬牙,探針繼續深入。母蠱的掙紮越來越劇烈,阿燼心脈中的子蠱感應到了母蠱的“求救”,也開始瘋狂掙紮。阿燼的臉色瞬間慘白,額頭青筋暴起,身體猛地弓起,又重重摔回榻上。他的手指死死攥著身下的褥子,指節泛白,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一聲不吭。

殷暮看著他強忍痛苦的模樣,心猛地揪緊。他想要停下來,想要說“不做了”,但他知道不能停。現在停下,母蠱會感知到他的猶豫,下一次再想剝離,難度會成倍增加。

“阿燼,看著我。”殷暮的聲音低沈而急促。

阿燼睜開眼,那雙暗金色的眼眸中,痛苦與清明交織,卻依舊倔強地看著他。

“呼吸,跟著我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阿燼跟著他的節奏呼吸,痛苦依舊在,心臟如同被鈍刀一下一下地割,但他強迫自己不去想,只是看著殷暮的眼睛,跟著他的聲音,一下一下地呼吸。

探針終於觸及了母蠱的核心。

殷暮深吸一口氣,將虛空之尺從阿燼心口拿起,尺尖對準母蠱所在的方向。

“界定。”他低聲念道。

虛空之尺的銀色紋路猛地一亮,一道無形的力量從尺尖射出,將母蠱與子蠱之間的聯系“界定”為“可切斷”。子蠱的掙紮驟然一頓,像是被什麽東西掐住了喉嚨。母蠱發出最後一聲尖銳的嘶鳴,然後,緩緩沈寂下去。

“拖。”

尺尖射出的銀色光絲,如同釣魚線般,從母蠱體內牽出一根細如發絲、暗紅色的線。那根線的一端連著母蠱,另一端沒入阿燼的心口——那是子蠱的“根”,是它和母蠱之間最後的聯系。

殷暮用尺尖勾住那根暗紅色的線,緩緩向外拖。那根線在阿燼的心脈中纏繞了數百年,早已與他血脈相連,每拖出一寸,阿燼的心脈就會被撕裂一寸。

阿燼的身體猛地一僵,喉嚨裏溢出破碎的、壓抑到極致的嘶吼。他的指甲陷進掌心,鮮血從指縫間滲出,染紅了身下的褥子。殷暮的手在發抖,手背上青筋暴起,額角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阿燼蒼白的臉上。

但他沒有停。他不能停。

一寸,又一寸。暗紅色的線被從阿燼心脈中緩緩拖出,每拖出一寸,虛空之尺的銀色光芒就會亮一分,將那條被拖出的線徹底“界定”並“抹除”。

阿燼的意識在痛苦中漸漸模糊。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一棟正在被拆除的房子,墻在倒,梁在斷,瓦在碎。但是那雙手——殷暮按在他心口的手,一直在那裏,溫熱的,有力的,像一根撐住整棟房子的頂梁柱。

他聽到殷暮在叫他。聲音很遠,又很近。

“阿燼。阿燼,看著我,不要睡。”

阿燼努力睜開眼。視線模糊,他看不清殷暮的臉,只看到一團銀白色的光,和那團光中一雙布滿血絲的、卻無比堅定的眼眸。

“快了,再堅持一下。”

阿燼想說話,卻發現自己連張口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只是眨了眨眼,算是回答。

最後一段。

殷暮咬緊牙關,將虛空之尺猛地一抽!

暗紅色的線被徹底從阿燼心脈中抽出,尺尖爆發出刺目的銀色光芒,那根線在光芒中寸寸碎裂,化為灰燼。母蠱發出一聲絕望的嘶鳴,身體猛地膨脹,然後“噗”地一聲,爆裂成一攤黑色的膿水。

子蠱的“根”斷了。

阿燼的身體猛地一震,然後,緩緩地、緩緩地松弛下來。他的臉色依舊慘白,嘴唇依舊沒有血色,但那雙暗金色的眼眸中,痛苦如同退潮的海水,一點一點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輕松的、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的清明。

他看著殷暮,嘴角緩緩彎起一個淡淡的、虛弱卻真實的弧度。

“殷暮。”

“嗯。”

“不疼了。”

殷暮看著他那雙清澈的、不再有任何陰霾的眼眸,眼眶猛地一紅。他俯下身,將阿燼輕輕擁入懷中,臉埋在他的肩窩,肩膀在微微顫抖,沒有說話,只是顫抖。

阿燼靠在他懷裏,聽著他淩亂而有力的心跳,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別哭。”阿燼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哄孩子,“我不是好好的嗎。”

淩霄子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水光。他轉過身,假裝去檢查陣法,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門外,雲清辭聽到了那聲壓抑的嘶吼,握著玉扇的手指微微收緊,又緩緩松開。

“結束了?”他問。

淩霄子走出來,點了點頭。

“結束了。”

雲清辭沈默了一下,望向北方——那是北冥海眼的方向,是蝕尊者死去的地方。他低聲喃喃:“你看到了嗎?你的蠱,被解了。你的布局,徹底失敗了。”

窗外,夕陽西下,暮色將懸圃宮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靜室內,阿燼靠在殷暮懷裏,虛空之尺橫放在兩人膝上,銀色紋路在暮色中緩緩流轉。

“殷暮。”

“嗯。”

“我好累。”

“睡吧。”殷暮的聲音低沈而溫柔,“我守著你。”

阿燼閉上眼。“晚安。”

殷暮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很輕,輕得像蝴蝶停駐。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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