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歸途

關燈
第七十一章歸途

北冥海眼的風暴平息後的第三日,殷暮帶著阿燼離開了那片被詛咒的海域。

封印重新穩固了,蝕源之核被鎖回了深淵的最深處。鎮魔司後續趕來支援的弟子們正在冰崖上布置新的監測陣法,確保封印的每一次波動都能被及時捕捉。殷暮將善後工作交給了隨行的幾位神君,自己則帶著阿燼,乘上來時的那頭飛羽獸,沿著來時的路線,緩緩南歸。

飛羽獸飛得很慢。不是它飛不快,是殷暮不讓它飛快。阿燼的身體經不起顛簸,蝕心蠱還在、源穢還在、修覆封印時被抽走的力量還沒有恢覆。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醒來,也只是睜開眼看一眼天空,看一眼身下的大地,看一眼殷暮,然後彎一彎嘴角,又沈沈睡去。每一次他閉上眼睛,殷暮的心都會揪緊一瞬,直到確認他的呼吸依舊平穩、心跳依舊有力,才會稍稍放松。

他知道阿燼不會輕易死去,可他還是害怕。

這種害怕和三百年前鎮壓魔尊時的謹慎不同,和面對蝕尊者時的決絕不同。這是更私人的、更柔軟的、更像凡人的害怕。他從未體驗過這種害怕,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害怕失去這個人的,也許是第一次在懸圃宮的靜室中看到那個蜷縮在榻上的少年時,也許是在忘機谷的月光下聽到他問“你笑起來會是什麽樣子”時,也許是在冰崖上看到他張開雙臂擋在自己身前時。

也許從一開始就害怕了,只是他太遲鈍,現在才察覺到。

阿燼又醒了。

這一次他清醒的時間比之前長了一些,暗金色的眼眸雖然依舊虛弱,卻不再渙散。他躺在殷暮懷裏,頭枕著他的肩窩,望著天空中緩緩飄過的雲朵。虛空之尺被他抱在懷中,銀色紋路在陽光下微微發亮,像一條靜靜流淌的小溪。

“殷暮。”他開口,聲音還是有些沙啞。

“嗯。”

“我們回忘機谷嗎?”

“先回鎮魔司。”殷暮說,“你需要休養,鎮魔司的靈藥比忘機谷多。而且母蠱還在懸圃宮,我得繼續研究剝離的方法。”

阿燼“嗯”了一聲,沈默了一會兒。“你的師父……你打算怎麽安葬他?”

殷暮的手指微微收緊。安葬,什麽都沒有留下,只有一截焦黑的、被蝕氣侵蝕得面目全非的斷指。他將那截斷指從袖中取出,放在掌心,斷指冰涼,散發著淡淡的腐朽氣息。和那個人活著時完全不同,那個人活著時,手是溫熱的,幹燥的,握著他的手時總是很用力,像是怕他走丟。

殷暮看著那截斷指,沈默了很久。

“把他葬在忘機谷吧。”阿燼說,聲音很輕,“淩霄子前輩那裏,風水好,也清凈。他生前被蝕源折磨了那麽多年,死後應該找個安寧的地方。”

殷暮偏過頭,看著阿燼。阿燼的目光依舊望著天空,側臉安靜而溫柔,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他握緊那截斷指,點了點頭。

“好。”

飛羽獸飛過群山,飛過平原,飛過那條他曾經背著阿燼走過的山路。殷暮低頭望著那些熟悉的風景,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恍如隔世的感覺。不久前,他背著重傷未愈的阿燼,從忘機谷趕往鎮魔司,滿懷忐忑。如今,他抱著昏睡不醒的阿燼,從北冥海眼返回鎮魔司,滿懷疲憊。

路不同,方向不同,但懷裏的人,始終是同一個。

阿燼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目光,睜開眼,看著他。

“殷暮。”

“嗯。”

“你在看什麽?”阿燼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大地,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綠色和褐色。

殷暮沈默了一下,收回目光,看著阿燼那雙即使在虛弱中也依舊明亮的眼眸。

“看你。”他說。

阿燼楞了一瞬,隨即彎起眉眼。

“我有什麽好看的?”

殷暮看著他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看著那裏面映著的自己的倒影,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

“好看。”

阿燼的臉忽然有些紅,不是因為蝕心蠱,不是因為害羞——大概只是因為陽光太曬了。他將虛空之尺舉起來,擋在兩人之間,遮住了殷暮的目光。尺身的銀色紋路在陽光下閃爍,阿燼的聲音從尺子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別看,醜。”

殷暮伸手,將虛空之尺輕輕按下。尺子下面,阿燼的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像只剛偷吃了魚的貓,心虛又開心。長得好看的人,做什麽都好看,臉紅時好看,心虛時好看,連不敢看人、只敢看尺子的時候都好看。

殷暮看著他那張生動的、不再死氣沈沈的臉,心中那塊冰封萬年的湖面,終於在這一刻徹底融化。

飛羽獸在傍晚時分降落在鎮魔司的北門。幾位神君已經在門口等候,看到殷暮抱著阿燼從飛羽獸背上下來,紛紛迎上前。

“仙君,您——”“我沒事。”殷暮打斷他們,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封印已經修覆,後續的工作交給你們。我需要時間休養,任何人不得打擾。”

幾位神君面面相覷,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目送殷暮抱著阿燼穿過北門,沿著回廊,走向懸圃宮的方向。

阿燼窩在殷暮懷裏,抱著虛空之尺,望著夕陽將懸圃宮的殿宇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殷暮。”

“嗯。”

“你以前回來,有人接你嗎?”

殷暮想了想。“沒有。”

“那現在有了。”阿燼說,收回目光,看著他。

殷暮低頭,阿燼那雙暗金色的眼眸中,映著夕陽的光,映著懸圃宮的影,也映著他的臉。他看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沖動——不是那種想要占有、想要宣示主權的沖動,而是一種更純粹的、更柔軟的“想把這個人放在心裏最柔軟的地方,好好珍藏”的沖動。他沒有說出口,只是將阿燼抱得更緊了一些。

懸圃宮的靜室,依舊冷清如故。傀儡仙童們在廊下灑掃,看到殷暮抱著阿燼回來,齊齊行禮,面無表情地繼續手中的活計。

殷暮將阿燼放在榻上為他蓋好薄毯,又將虛空之尺放在他身側,尺身的銀色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中微微發亮,照亮了他蒼白的臉。他坐在榻邊,看著阿燼安詳的睡顏,忽然覺得這間住了三百年的冷清宮殿,似乎沒有那麽冷清了。

窗外,夕陽西下,暮色四合。懸圃宮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將這座冷清的宮殿裝點得如同凡間的新年。

阿燼在睡夢中彎了彎嘴角,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殷暮伸出手,將他額前的亂發輕輕撥開,指尖觸到他的皮膚,微涼而柔軟。他收回手,將虛空之尺往阿燼身邊推近了一寸,尺身微微一亮,像是在說謝謝。

殷暮靠在榻邊,閉目養神,耳邊是阿燼平穩的呼吸聲和尺子偶爾發出的細微嗡鳴。他在這一刻忽然覺得,蝕尊者死了,蝕源之核封印了,蝕心蠱還沒有解,源穢還沒有清,未來的路依舊漫長而艱難。可他和阿燼在一起,尺子在他們身邊,淩霄子還在忘機谷,雲清辭還在某個角落追查幽蝕教派的殘餘勢力。他們不是一個人。

窗外,暮色完全沈了下去,星辰一顆顆亮起。

殷暮睜開眼,望向窗外那片浩瀚的星空。以前他覺得星空太冷,星辰太孤獨,聚散無常,沒有任何溫度和人情味。如今再看,他忽然覺得那顆掛在天邊的北極星也沒有那麽孤獨了——因為它身邊,有無數顆小星星陪著它。雖然沒有它們亮,雖然離得很遠,但它們一直都在。

就像他和阿燼。

殷暮收回目光,低頭看著阿燼安靜的睡顏,嘴角彎起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

“阿燼。”

阿燼沒有醒。

“以後不會讓你一個人了。”

沈默在靜室內流淌,只有虛空之尺的銀色紋路微微一亮,像是在回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