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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蝕骨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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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蝕骨之痛

封印修覆後的第一個夜晚,阿燼的蝕心蠱發作了。

不是蝕尊者遠程激活的那種劇烈反噬,而是子蠱在母蠱被取出後,因為失去了穩定的能量來源而開始的本能掙紮——它感知到了危險,感知到了宿主正在試圖擺脫它,於是開始瘋狂地吞噬阿燼的心脈能量以求自保。

阿燼是在睡夢中被痛醒的。

那種痛,不是刀割,不是火燒,而是一種從心臟最深處向外蔓延的、仿佛有無數條毒蛇在血管中瘋狂扭動的、令人窒息的痛。他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氣,冷汗瞬間浸透了裏衣。虛空之尺在他身側劇烈閃爍,銀色紋路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瘋狂跳動,尺身震顫,發出尖銳的嗡鳴,像是在與某種看不見的敵人殊死搏鬥。

殷暮瞬間醒了。他幾乎是撲到阿燼身邊,一手按住他的脈搏,另一只手將虛空之尺塞進阿燼懷中,尺子貼住心口,銀色光芒將他的心臟部位籠罩在一片刺目的光暈中。子蠱在光芒的壓制下稍微收斂了一些,但依舊在瘋狂掙紮,阿燼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攥住,弓起,又摔回褥子上,反覆抽搐。

“阿燼,看著我。”殷暮的聲音低沈而急促,雙手捧住阿燼的臉,強迫那雙渙散的、被痛苦填滿的眼眸看向自己,“呼吸,跟著我呼吸。”

阿燼看著他,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猩紅與深褐瘋狂交替,蝕心蠱的扭曲意志與本身的清醒意識在他體內激烈廝殺。他咬著牙,強迫自己跟上殷暮呼吸的節奏——吸氣,呼氣,吸氣,呼氣——痛依舊在,蝕心蠱的掙紮依舊在,但在這規律的、兩人同步的呼吸中,有那麽一絲清明從劇痛的深淵中浮了上來。

殷暮一手按在阿燼心口,仙力透過尺子渡入他的心脈,配合虛空之尺的力量構建出一層嚴密的封印,將瘋狂掙紮的子蠱死死困住。不是剝離,只是暫時鎮壓,如同給暴動的囚徒套上更重的枷鎖。

阿燼的臉色煞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冷汗混著血絲從額角滑落。他靠在殷暮懷裏,大口大口地喘氣,手指死死攥著殷暮的衣襟,指節泛白,仿佛那是他在這個痛苦世界中的最後一根浮木。他的意識在清醒與渙散之間反覆搖擺,蝕心蠱的“聲音”在他腦海中回蕩,扭曲而瘋狂。

“他只是在利用你。等你的利用價值耗盡,他就會像扔掉一件廢品一樣扔掉你。”

“你還不明白嗎?這世上沒有人會真心待你。仙君,魔尊,都是笑話。”

“你不配被愛。從來都不配。”

阿燼閉上眼睛,將臉埋在殷暮的胸口,不去聽那些聲音。他感覺到殷暮的手在輕輕撫摸他的頭發,力道很輕,很溫柔,像在安撫一只受傷的幼獸。那只手很涼,指尖有薄繭,觸感粗糙,卻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

“我在。”殷暮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沙啞低沈,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我在,你不會有事。”

阿燼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重新睡著的。他只知道,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那雙手依舊穩穩地抱著他。

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第二日的中午。帳篷外的天色依舊灰白,風雪似乎停了,只有偶爾幾聲風嗚咽著掠過帳頂。殷暮坐在他身邊,背靠著帳篷的支柱,閉著眼,似乎在打盹。他的手依舊握著阿燼的手,十指相扣,沒有松開。

阿燼看著他。殷暮的臉色比他昏迷前更加憔悴,眼下的青黑濃重得如同墨染,顴骨似乎也突出了一些。他的嘴唇幹裂起皮,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蹙著,像是在承受著什麽無形的重壓。他身上的衣袍還是昨天那件,皺巴巴的,袖口沾著藥膏和血跡,整個人看上去狼狽極了,完全不像那個在鎮魔司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淩虛仙君。

阿燼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發熱。他輕輕動了動手指,殷暮立刻醒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中,警惕在看清阿燼的瞬間轉為柔和。

“感覺怎麽樣?”他坐直身體,將阿燼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另一只手探上他的額頭試溫度。

阿燼看著他,沒有回答,而是伸出手,輕輕觸碰了殷暮眼下那片濃重的青黑。指尖觸到那微涼的、粗糙的皮膚,阿燼的眼眶更紅了。

“你一直沒睡?”

“睡了。”殷暮說,“剛才就在睡。”

阿燼看著他,沒有戳穿他。剛才那不叫睡,那叫累極了之後的短暫失去意識,他太清楚了,因為他自己也曾無數次經歷過那種狀態。

“殷暮。”阿燼的聲音有些沙啞。

“嗯。”

“你是不是傻?”

殷暮沒有說話。

阿燼收回手,將虛空之尺從兩人之間抱起來,貼在胸口。尺身的銀色紋路在他掌心微微跳動,像是在說“我還在,別怕”。

“下次我發病,你別這樣守著了。”阿燼說,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認真,“你在旁邊休息好,才能救我。你累倒了,誰來救我?”

殷暮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有暗流湧動。沈默良久,他點了點頭。“好。”

阿燼彎了彎嘴角,收回目光,望向帳篷頂。“殷暮。”

“嗯。”

“你之前說,剝離子蠱需要我完全放松,不能有任何抵抗。”

“是。”

“如果我做不到呢?”阿燼的聲音很輕,“如果蝕心蠱的力量太強,我沒法放松呢?”

殷暮沈默了片刻,將阿燼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承諾。

“我會等你。”他說,“等到你能夠放松的那一天。不管多久。”

阿燼偏過頭,看著他,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什麽東西在微微閃動,像是淚光,又像是別的什麽更深的、更濃的情感。

“殷暮。”

“嗯。”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殷暮看著他那雙映著自己倒影的眼眸,沈默了很久,久到阿燼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因為是你。”他最終說,聲音低啞,卻堅定得如同一座山,“只有你。”

阿燼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無聲地、一滴一滴地從眼眶中滑落,順著臉頰,滴在虛空之尺冰涼的尺身上。尺身的銀色紋路微微一亮,像是在回應他的淚水。

殷暮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痕。動作很輕,很笨拙,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怕用力了會碎。

“別哭。”他低聲說。

阿燼握住他擦淚的手,將臉埋在他的掌心,悶悶地說:“我沒哭。”

殷暮沒有說話,只是將阿燼輕輕擁入懷中,讓他靠在自己胸口,聽著那一下一下沈穩有力的心跳。帳篷外,風又起了,卷起地上的積雪,打在帳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帳篷內,兩人相擁,一尺相伴,在這片冰冷的雪原上,分享著彼此的體溫和心跳。

接下來的幾日,殷暮將北冥海眼封印的後續維護工作交給了隨後趕到的鎮魔司弟子,自己則專心照顧阿燼。他每天為他換藥、餵粥、輸送仙力,夜晚就坐在他身邊打盹,一有風吹草動立刻醒來。

阿燼的身體在緩慢地好轉。胸口的蝕氣被一點一點地逼出體外,傷口開始結痂,臉色也從慘白變成了蒼白,雖然依舊沒有血色,但至少不再是瀕死的那種灰敗。蝕心蠱的躁動在虛空之尺的持續鎮壓下,暫時平息了,但殷暮知道,這只是治標不治本,要想徹底解除隱患,必須盡快進行剝離。

但他不急。他等得起。

這一日傍晚,殷暮正在帳篷外查看封印的監測數據,一道傳訊符從天邊疾飛而來,落在他手中。他展開符紙,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淩霄子的筆跡。

“蝕尊者現身北域,疑似前往北冥海眼。小心。”

殷暮將符紙攥緊,掌心升起一簇白色火焰,將符紙燒成灰燼。灰燼從他指縫間飄落,被風吹散,融入冰雪之中。

他擡起頭,望向北方。那裏是北冥海眼深處,封印的核心所在。蝕尊者終於按捺不住了。

帳篷的簾子被掀開,阿燼抱著虛空之尺走出來,站在殷暮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北方。

“他來了?”阿燼問,語氣平靜。

殷暮點了點頭。

阿燼沈默了一下,將虛空之尺抱得更緊了一些。“那我們呢?”

殷暮轉過身,看著他。暮色中,阿燼的臉蒼白而平靜,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沒有恐懼,沒有慌張,只有一種篤定的、近乎倔強的坦然。

殷暮伸出手,將阿燼被風吹亂的發絲輕輕別到耳後。

“等他。”

阿燼看著他那雙沈靜如水的眼眸,點了點頭。風從北方吹來,帶著蝕氣特有的、令人作嘔的腐朽甜腥味。虛空之尺的銀色紋路在兩人之間微微發亮,像是在說“我準備好了”。

暮色四合,將整片雪原染成一片暗沈的金色。

殷暮和阿燼並肩站在帳篷前,望著北方。那裏有蝕尊者,有蝕源之核,有即將到來的風暴。而他們,將在這場風暴的中心,做一個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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