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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歸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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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歸去來

殷暮說要回鎮魔司,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淩霄子看著他那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看著他胸口的傷還在滲血、衣袍被染成刺目的紅,卻知道勸不住。這個人的脾氣,幾百年了,從未變過。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至少把傷養好再走。”淩霄子最後一次試圖挽回。

“等不及。”殷暮已經朝谷內走去,步伐很快,卻明顯有些踉蹌。淩霄子看著他的背影,重重嘆了口氣,拄著木杖跟了上去。

靜室內,阿燼依舊靠在枕上,虛空之尺抱在懷中,銀色紋路比平時更加明亮。殷暮進來的瞬間,阿燼的目光便落在他胸口那片刺目的血紅上,瞳孔微微收縮,抱著尺子的手指驟然收緊。

“你受傷了。”

“皮外傷。”殷暮走到榻邊,目光落在阿燼懷中的虛空之尺上,“我要離開幾日。”

阿燼看著他那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看著他眼底極力壓制的疲憊,沒有問“為什麽”,也沒有問“去哪裏”。他只是將虛空之尺遞過去。

“帶上尺子。”

殷暮沒有接。他將尺子推回阿燼懷中,聲音低啞:“尺子留下,保護你。”

阿燼的手指在尺身上輕輕摩挲,片刻後,他擡起頭,看著殷暮。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沒有挽留,沒有不舍,只有一種平靜的、近乎篤定的信任。

“好。那我等你。”

殷暮看著他那雙眼睛,想說什麽,喉嚨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伸出手,想觸碰阿燼的臉頰——像之前在靜室中做過的那樣。手伸到一半,卻又停住了。指尖懸在半空,微微顫抖。

“我會盡快回來。”他最終只是握住了阿燼的手,握得很緊,指節泛白。阿燼低頭,看著那雙握著自己的手,那只手很涼,骨節分明,手背上還有未幹的血跡。他將另一只手覆上去,輕輕握住。

“殷暮,你答應過我的。”他擡起頭,看著殷暮,嘴角彎了彎,“活著回來。”

殷暮看著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看著他眼底那一絲極力隱藏的、怕他看穿的擔憂,胸口某個地方,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好。”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松開手,轉身大步離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阿燼。”

“嗯。”

“把尺子抱好。”

阿燼低頭,將虛空之尺抱進懷裏,貼在胸口。尺身的銀色紋路在他掌心微微跳動,如同另一顆心臟。

“抱好了。”他說。

殷暮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被竹林的風聲吞沒。阿燼抱著尺子,望著門口那片被陽光照亮的空地,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

尺身微涼,貼著他的心口,像那個人留在這裏的、無聲的承諾。

從西荒到鎮魔司,數萬裏的路程,殷暮只用了不到兩日。

他沒有走官道,沒有乘飛舟,而是動用了虛空之尺留在自身的那部分力量,以“界定”的方式強行縮短空間距離。這是極其消耗心神的法術,他的傷還沒有好,這樣做無異於雪上加霜,但他顧不了那麽多了。

蝕尊者的話始終在他腦海中盤旋。“母蠱,在你最熟悉的地方。”他最熟悉的地方,不是懸圃宮,不是忘機谷,而是鎮魔司——他待了三百年的地方,他的根基,他的歸處。如果母蠱真的藏在鎮魔司,那意味著什麽?意味著蝕尊者的手,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長,意味著他以為安全的地方,從一開始就不安全。

鎮魔司的總部坐落於中州天柱峰,巍峨的殿堂依山而建,雲霧繚繞間,隱約可見飛檐翹角和流轉的靈光。殷暮落在大殿前的廣場上,守門的弟子看到他,先是楞了一下,隨即慌忙行禮。

“仙君!”

殷暮點了點頭,徑直朝殿內走去。步伐很快,衣袍帶風,沿途遇到的司內弟子紛紛避讓,眼中都帶著一絲詫異——殷暮仙君已經很久沒有回來了,而且他身上的衣袍破損,胸口還有血跡,這可不像是仙君平日的樣子。

他沒有去見任何同僚,沒有去處理任何公務,而是直接走向鎮魔司最深處、最隱秘的地方——卷宗閣。

卷宗閣是鎮魔司存放一切機密檔案的地方,從上古秘辛到近年來的各路情報,應有盡有。這裏的守衛最為森嚴,禁制層層疊疊,即便是統帥也需要經過多重驗證才能進入。

但殷暮沒有走正門。他繞到卷宗閣後方,在一處看似尋常的石壁前停下,擡手按在石壁上,掌心的仙力如同鑰匙,精準地嵌入石壁中隱藏的禁制。

石壁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縫隙,露出裏面幽深的密道。這是只有歷代統帥才知道的、通往卷宗閣核心的暗道。殷暮閃身進入,石壁在他身後合攏,將一切痕跡抹去。

密道盡頭,是一扇沈重的石門。門上刻著覆雜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蘊含著強大的禁制之力,即便是仙君級別的修為,強行破門也會觸發警報。殷暮沒有強行破門,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枚古樸的令牌,貼在石門中央的凹槽中。

令牌嵌入的瞬間,石門上的符文逐一亮起,發出低沈的嗡鳴。片刻後,石門緩緩開啟,露出裏面昏暗的、彌漫著陳舊紙墨氣息的空間。

鎮魔司卷宗閣的核心,存放著最機密檔案的地方——禁卷室。

殷暮踏入室內,目光掃過一排排高大的書架,上面整齊地碼放著各種玉簡、竹簡、獸皮卷,每一份都封印著特殊的禁制,以防被未授權者查閱。

他走到最裏面的一排書架前,停下腳步。這排書架上存放的,是三百年前——他加入鎮魔司前後那一時期的檔案。人事變動,巡邏記錄,任務報告,一切與他“被發現”相關的信息。

殷暮抽出最舊的一卷玉簡,神識探入。玉簡中記載的是三百年前鎮魔司在北冥海眼區域的巡邏記錄。他逐條瀏覽,找到了那條記錄——某年某月某日,巡邏隊在冰崖下發現一名重傷昏迷的年輕修士,身著不明來歷的衣袍,無身份標識,經救治後蘇醒,失憶,資質出眾,後被引入仙途。

記錄很詳細,時間、地點、參與人員,一應俱全。殷暮將這些信息一一記下,又查看往後數年的檔案,人事調動、任務分配,試圖從中找出蝕尊者留下的痕跡。

不是直接的線索,而是蛛絲馬跡——某個本該退休的老修士突然被調往偏遠地區,某個默默無聞的文吏忽然得到提拔,某次任務的關鍵情報被延誤傳遞……

這些細微的、看似正常的變動,在時間的串聯下,漸漸勾勒出一張無形的網。而這張網的中心,就是他——殷暮。從他被“發現”的那一天起,就有人在暗中操控著這一切,將他一步步推向虛空之尺,推向今天這個位置。

殷暮握著玉簡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蝕尊者說得對,他的一切,都是被人安排好的。他的仙途,他的修為,他的命運——全都是棋子。

但他不是棋子。至少,不全是棋子。他的選擇,他保護阿燼的決心,他想要清除蝕心蠱的執念,這些不是任何人能替他的。

殷暮放下玉簡,深吸一口氣,繼續查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禁卷室內光線昏暗,只有玉簡散發出的微光照亮殷暮冷硬的側臉。他的傷還沒好,一路奔波加上強行施展縮地之術,讓他的身體已經接近極限。他沒有停下來調息,只是沈默地、一頁一頁地翻閱著那些塵封的檔案。

終於,在翻閱到一百二十年前的檔案時,他找到了一條讓他心跳驟停的記錄。

那是一份人員調動令,內容是將一名叫“殷九”的老修士從鎮魔司總部調往西荒某處偏遠據點。調動令上的印章是真的,簽發的日期也是真的,但簽發人的名字,是殷暮自已。

不——不是他簽發的。他從未簽發過這樣一份調動令。可印章是真的,簽名也是真的,足以亂真。能模仿他筆跡、拿到他印章的人,在鎮魔司內部,屈指可數。而這些人,每一個都是他的心腹,跟隨他數百年。

殷暮閉上眼睛,靠在書架上,疲憊如潮水般湧來。

蝕尊者的手,比他想象的伸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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