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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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暗流
忘機谷的日子平靜得仿佛世外桃源。
阿燼的身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覆。他不再整天昏睡，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甚至能自己坐起來，靠著枕頭看一會兒窗外的景色。淩霄子調整了藥方，加大了固本培元的劑量，阿燼的臉色從蒼白漸漸轉向慘白中透著一絲血色，嘴唇也不再是瀕死時的灰白。
虛空之尺始終留在他身邊。銀色紋路在黑尺中流轉，將他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暈中，如同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源穢的侵蝕、蝕心蠱的躁動、記憶碎片的沖擊，都擋在外面。
阿燼開始嘗試吃飯。
不是殷暮一勺一勺地餵，而是自己端著碗，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他的手還會抖，勺子在送到嘴邊時會灑出一些湯汁，但他很固執，堅持要自己來。殷暮坐在一旁看著，沒有幫忙，也沒有阻止。只是在阿燼將湯灑到衣襟上時，沈默地遞過一方帕子。
阿燼接過帕子，擦幹凈，繼續吃。
吃完後，他將空碗放在矮幾上，靠回枕頭，看著殷暮。
“你今天不去調息？”他問。
殷暮正在翻看淩霄子給的古籍，聞言擡眼：“尺子在這裏，需要我在附近。”
“哦。”阿燼點了點頭，“那你繼續看。”
他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竹葉在微風中搖曳，偶爾有幾只不知名的鳥雀掠過，留下一串清脆的鳴叫。谷內的靈氣氤氳成霧，在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美得不真實。
阿燼看著這一切，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不是悲傷，不是憂郁，只是……空。
他似乎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期待，什麽都不在乎。活著就活著，死了也無所謂。殷暮有時會看著他的側臉，試圖從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讀出什麽，但每次都無功而返。那張平靜的臉，如同一張白紙，沒有恨，沒有愛，甚至連活著的欲望都若有若無。
這比恨更讓殷暮不安。
恨說明還在乎。恨說明還有情感。恨說明那塊石頭還沒有徹底冷透。
可現在呢？他連恨都懶得恨了。
殷暮將手中的古籍翻過一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想起三百年前，九幽塔下那雙猩紅的眼眸，裏面燃燒著瘋狂、暴戾、毀滅一切的欲望。那個時候的燼，雖然可恨，卻很“活”。現在這個安靜地靠在榻上、看著窗外竹影的少年，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只剩下呼吸和心跳，證明他還活著。
是尺子壓制得太過了嗎？還是……
殷暮垂眸，看著膝上橫放的黑尺。銀色紋路在尺身內流轉，平靜而穩定。尺子的力量是“界定”與“秩序”，它只會隔離外來的幹擾，不會主動壓制宿主本身的情感。
所以，阿燼現在的狀態，是他自己的選擇——或者說，是他失去了一切強烈的情緒之後，留下的空白。
殷暮握著尺子的手微微收緊。
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這樣的阿燼。他寧願對方恨他，罵他，詛咒他，甚至用那些難聽的話刺他。至少那還是活著的。可現在呢？阿燼對他有禮貌，說謝謝，不抗拒他的靠近，也不主動尋求他的存在。
像對待一個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還不如。陌生人至少還能引起一點好奇。
阿燼對他，連好奇都沒有了。
“殷暮。”阿燼忽然開口。
殷暮擡眼：“嗯。”
“那位雲公子，要走？”阿燼的目光落在窗外，竹影中隱約可見一道身影正在收拾行囊。
殷暮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雲清辭站在院中，將幾件法器收入儲物袋，青銅燈盞掛在腰間，玉扇別在袖口。他的動作利落幹脆，沒有拖泥帶水，顯然去意已決。
“他還有自己的事。”殷暮說。
“哦。”阿燼收回目光，“他走了也好，這邊太冷清，他待不慣。”
殷暮想說，這裏並不冷清——有淩霄子，有他，有阿燼自己。三個性格各異的人湊在一起，怎麽也談不上冷清。可話到嘴邊，又覺得阿燼說的“冷清”不是指人少，而是指……氣氛。
忘機谷的氣氛確實很冷。淩霄子整天泡在藥房裏研究古籍，偶爾出來巡視一下陣法，和殷暮說幾句關於蝕心蠱、源穢、虛空之尺的事，從不多說一句閑話。殷暮本就不是話多的人，能用一個字回答的絕不用兩個字。阿燼就更不用說了，他能一天不說一句話，安靜得像一尊瓷偶。
三個悶葫蘆湊在一起，不冷清才怪。
“你若覺得悶，”殷暮斟酌著措辭，“可以讓淩霄子多來坐坐。”
阿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揶揄：“那位老人家？他來做什麽，給我把脈嗎？”
殷暮無言以對。
阿燼收回目光，嘴角似乎彎了彎，又似乎沒有。
“不用了，我喜歡安靜。”
他沒有說“我喜歡一個人待著”，因為那太刻意。他也沒有說“你在就好”，因為那太暧昧。他只是說“我喜歡安靜”，既回答殷暮的問題，又不暴露任何多餘的情緒。
殷暮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阿燼比三百年前那個張揚跋扈、肆意妄為的魔尊，更難對付。
外頭，雲清辭收拾好了行囊，走到靜室門口，敲了敲門框。
“殷道友，阿燼公子，我來告辭。”
殷暮站起身，走到門口。阿燼也微微坐直了些，看著雲清辭。
“多謝雲公子這些日子的照拂。”阿燼說，語氣平淡，卻很真誠。
雲清辭笑了笑：“分內之事。阿燼公子好好養傷，他日有緣再見。”
他看向殷暮，目光中帶著一絲覆雜：“殷道友，保重。蝕尊者的事，我會繼續追查，若有進展，會通過淩霄子前輩傳訊給你。”
殷暮點了點頭：“保重。”
雲清辭深吸一口氣，轉身大步離去。青銅燈盞在他腰間輕輕晃動，清輝在陽光下顯得黯淡而孤獨。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谷口的幻陣中。
阿燼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良久，輕聲說：“他是個好人。”
殷暮回到榻邊坐下：“嗯。”
“你也是。”阿燼說。
殷暮的手指在尺身上微微一頓。
他沒有擡頭，也沒有回答。
阿燼也沒有再說話。
窗外，竹影婆娑，沙沙作響，像是在輕聲訴說著什麽無人能懂的秘密。
雲清辭走後，忘機谷變得更加安靜。
不是少了說話的人，而是少了那種“有外人在”的微妙氛圍。淩霄子依舊泡在藥房，殷暮依舊守著阿燼，阿燼依舊安靜地靠在榻上，望著窗外的竹林。
一切都和之前一樣，又好像什麽都不一樣了。
阿燼開始嘗試下榻。
第一次是在雲清辭走後的第二天傍晚。他趁殷暮被淩霄子叫去藥房的時候，自己撐著榻沿，慢慢地、艱難地站了起來。雙腿像灌了鉛，每走一步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他扶著墻，一步一步地挪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傍晚的涼風吹在臉上。
谷內的竹林在暮色中搖曳，溪流的聲音清脆悅耳，空氣中有泥土和花草的清香。
活著的感覺，真好。
他站在窗邊，吹了許久的風，直到雙腿開始發抖，才扶著墻慢慢挪回榻邊。
殷暮回來時，看到窗戶開著，眉頭微皺。
“你下榻了？”
阿燼靠在枕上，臉色比之前更白了些，呼吸也有些急促，但眼神依舊是平靜的：“嗯，想看看外面。”
殷暮將窗戶關上，只留一條縫：“你現在身體太虛，不能吹風。”
阿燼沒有反駁，只是“嗯”了一聲，算是知道了。
殷暮看著他蒼白的臉，想說些什麽，又覺得說什麽都不合適。他坐回竹椅上，拿起古籍，繼續看。
阿燼靠在枕上，看著殷暮的側臉。
這人真的很不愛說話。雲清辭在的時候，至少還會主動找話題，問問他感覺怎麽樣，要不要吃點東西，要不要換個姿勢躺著。殷暮從不問這些，他會直接做——藥涼了就去熱，粥沒了就去盛，薄毯滑落就蓋回去。
做得多，說得少。
阿燼有時候會想，這個人是不是不會表達？還是覺得沒必要表達？
“殷暮。”他開口。
殷暮擡眼：“嗯。”
“你為什麽不說話？”
殷暮想了想：“沒什麽好說的。”
“哦。”阿燼點了點頭，“那你覺得，什麽才是有必要說的話？”
殷暮沈默。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說話對於他而言，只是一種工具，用來傳遞信息、下達指令、回答問題。他從不說多餘的話，因為他覺得沒有必要。
可阿燼問他，什麽才是有必要的話？
他不知道。
“你呢？”他反問，“你為什麽說話？”
阿燼歪了歪頭，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因為……想說？”
想說，就說。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目的。這大概是殷暮最無法理解的事情之一。
他“嗯”了一聲，繼續低頭看書。
阿燼看著他，嘴角彎了彎。
“你這個人，真的很無聊。”
殷暮的手指微頓，擡頭看了阿燼一眼。少年靠在枕上，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是嘲諷，不是揶揄，只是單純的、覺得好笑的、輕松的笑意。
第一次。
殷暮看著那抹笑容，楞了一瞬。
三個月了。從他鎮壓燼於九幽塔下，到塔毀魔現，再到收容、求醫、尋找尺子、回到忘機谷——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阿燼笑。
不是舔去唇邊血的邪魅，不是破碎瘋狂的嘲諷，不是扭曲依賴的苦澀。
只是一個普通的、輕松的笑容。
出現在一個蒼白的、消瘦的、連站著都很吃力的少年的臉上。
殷暮的目光在那抹笑容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垂下眼睫。
“無聊你還待在這裏。”
阿燼笑出聲。
很輕，很短，幾乎只是氣音。
但那笑聲落在殷暮耳中，卻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漾開了細細的波紋。
“我沒地方去。”阿燼說，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的意味，“你得收留我。”
殷暮翻過一頁書，沒有說話。
窗外的暮色漸濃，將靜室染上一層溫柔的橘黃。
虛空之尺的銀色紋路在黑暗中微微發亮，映照著兩個人的身影——一個靠坐在榻上，一個坐在竹椅中，相隔不過三尺。
誰都沒有再說話。
但那沈默，不再是冰冷和疏離。
而是安靜的、舒適的、彼此都知道對方在身邊的沈默。
像兩條終於找到港灣的舟，在暴風雨後，靜靜地停泊在同一片水域。不說話，不遠不近，只是知道對方還在，就已足夠。
虛空之尺與阿燼的共存，進入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尺子鎮壓著源穢與蝕心蠱，卻不幹預阿燼本身的情感與意志。阿燼習慣了尺子的存在，不再像最初那樣有本能的排斥，有時候甚至會伸出手指輕輕觸碰尺身上流轉的銀色紋路，感受那股溫和的、被過濾後的力量拂過指尖。
“它叫什麽？”阿燼問。
“虛空之尺。”
“做什麽的？”
“量東西。”
阿燼沈默了一下：“量什麽？”
殷暮想了想：“量天地，量萬物，量虛無。”
阿燼看著那柄漆黑的、散發著銀色微光的尺子，不太能理解這個“量虛無”是什麽意思。但他沒有追問，只是輕輕收回手指，靠回枕上。
“它很厲害。”
“嗯。”
“它在幫我。”
“嗯。”
“是你帶來的。”
“嗯。”
阿燼看著殷暮，那雙深褐色的眼眸裏，有什麽東西在微微閃動。
“謝謝。”他又說。
殷暮垂下眼睫：“不用謝。它認我為主，我讓它幫你，它便會幫你。”
阿燼輕輕“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他沒有問“為什麽讓它幫我”，因為他知道答案——因為他麻煩，因為他可憐，因為他是殷暮的責任。
這些理由，夠了。
不需要更多。
日子一天天過去。
阿燼的身體在緩慢而堅定地好轉。他能在殷暮的攙扶下走到院中坐一會兒，曬曬太陽，看看竹林。淩霄子偶爾會過來把脈，每次都皺著眉頭說“還行”，然後丟下幾瓶新煉制的丹藥，風風火火地離開。
殷暮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阿燼，除了被淩霄子叫去議事，或是去谷口接收外面傳來的消息，其餘時間都待在靜室。他與虛空之尺的磨合進展順利，現在已經能初步運用尺子施展一些簡單的“界定”之術，比如封閉一小片空間的氣息，隔離某一種特定的能量波動。
淩霄子對此表示滿意：“再過一兩個月，你應該就能用尺子嘗試剝離蝕心蠱了。”
一兩個月。
殷暮看向阿燼。阿燼正坐在院中的竹椅上，閉著眼曬太陽，蒼白的臉上難得有了一絲血色。銀色的光暈籠罩著他的全身，虛空之尺橫放在他膝上，黑色尺身與他月白的衣袍形成鮮明對比。
好看得像一幅畫。
殷暮收回目光，對淩霄子點了點頭：“盡快。”
淩霄子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院中的阿燼，撚著胡須，眼神意味深長：“急什麽，他又跑不了。”
殷暮沒有說話。
他不是怕阿燼跑了，他是怕……
怕什麽，他自己也說不清。
阿燼似乎感應到了什麽，睜開眼，朝他們這邊看過來。殷暮正對上那雙深褐色的眼眸，陽光下，那雙眼睛顯得格外清澈，如同山間流淌的溪水，能一眼看到底。
阿燼對他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閉上眼，繼續曬太陽。
殷暮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才轉身跟著淩霄子走進藥房。
院中，竹影婆娑。
阿燼閉著眼，感受著陽光灑在臉上的溫暖，感受著膝上尺子傳來的微弱涼意，感受著微風拂過發梢的輕柔。
活著的感覺。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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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機谷的日子平靜得仿佛世外桃源。
阿燼的身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覆。他不再整天昏睡，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甚至能自己坐起來，靠著枕頭看一會兒窗外的景色。淩霄子調整了藥方，加大了固本培元的劑量，阿燼的臉色從蒼白漸漸轉向慘白中透著一絲血色，嘴唇也不再是瀕死時的灰白。
虛空之尺始終留在他身邊。銀色紋路在黑尺中流轉，將他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暈中，如同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源穢的侵蝕、蝕心蠱的躁動、記憶碎片的沖擊，都擋在外面。
阿燼開始嘗試吃飯。
不是殷暮一勺一勺地餵，而是自己端著碗，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他的手還會抖，勺子在送到嘴邊時會灑出一些湯汁，但他很固執，堅持要自己來。殷暮坐在一旁看著，沒有幫忙，也沒有阻止。只是在阿燼將湯灑到衣襟上時，沈默地遞過一方帕子。
阿燼接過帕子，擦幹凈，繼續吃。
吃完後，他將空碗放在矮幾上，靠回枕頭，看著殷暮。
“你今天不去調息？”他問。
殷暮正在翻看淩霄子給的古籍，聞言擡眼：“尺子在這裏，需要我在附近。”
“哦。”阿燼點了點頭，“那你繼續看。”
他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竹葉在微風中搖曳，偶爾有幾只不知名的鳥雀掠過，留下一串清脆的鳴叫。谷內的靈氣氤氳成霧，在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美得不真實。
阿燼看著這一切，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不是悲傷，不是憂郁，只是……空。
他似乎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期待，什麽都不在乎。活著就活著，死了也無所謂。殷暮有時會看著他的側臉，試圖從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讀出什麽，但每次都無功而返。那張平靜的臉，如同一張白紙，沒有恨，沒有愛，甚至連活著的欲望都若有若無。
這比恨更讓殷暮不安。
恨說明還在乎。恨說明還有情感。恨說明那塊石頭還沒有徹底冷透。
可現在呢？他連恨都懶得恨了。
殷暮將手中的古籍翻過一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想起三百年前，九幽塔下那雙猩紅的眼眸，裏面燃燒著瘋狂、暴戾、毀滅一切的欲望。那個時候的燼，雖然可恨，卻很“活”。現在這個安靜地靠在榻上、看著窗外竹影的少年，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只剩下呼吸和心跳，證明他還活著。
是尺子壓制得太過了嗎？還是……
殷暮垂眸，看著膝上橫放的黑尺。銀色紋路在尺身內流轉，平靜而穩定。尺子的力量是“界定”與“秩序”，它只會隔離外來的幹擾，不會主動壓制宿主本身的情感。
所以，阿燼現在的狀態，是他自己的選擇——或者說，是他失去了一切強烈的情緒之後，留下的空白。
殷暮握著尺子的手微微收緊。
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這樣的阿燼。他寧願對方恨他，罵他，詛咒他，甚至用那些難聽的話刺他。至少那還是活著的。可現在呢？阿燼對他有禮貌，說謝謝，不抗拒他的靠近，也不主動尋求他的存在。
像對待一個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還不如。陌生人至少還能引起一點好奇。
阿燼對他，連好奇都沒有了。
“殷暮。”阿燼忽然開口。
殷暮擡眼：“嗯。”
“那位雲公子，要走？”阿燼的目光落在窗外，竹影中隱約可見一道身影正在收拾行囊。
殷暮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雲清辭站在院中，將幾件法器收入儲物袋，青銅燈盞掛在腰間，玉扇別在袖口。他的動作利落幹脆，沒有拖泥帶水，顯然去意已決。
“他還有自己的事。”殷暮說。
“哦。”阿燼收回目光，“他走了也好，這邊太冷清，他待不慣。”
殷暮想說，這裏並不冷清——有淩霄子，有他，有阿燼自己。三個性格各異的人湊在一起，怎麽也談不上冷清。可話到嘴邊，又覺得阿燼說的“冷清”不是指人少，而是指……氣氛。
忘機谷的氣氛確實很冷。淩霄子整天泡在藥房裏研究古籍，偶爾出來巡視一下陣法，和殷暮說幾句關於蝕心蠱、源穢、虛空之尺的事，從不多說一句閑話。殷暮本就不是話多的人，能用一個字回答的絕不用兩個字。阿燼就更不用說了，他能一天不說一句話，安靜得像一尊瓷偶。
三個悶葫蘆湊在一起，不冷清才怪。
“你若覺得悶，”殷暮斟酌著措辭，“可以讓淩霄子多來坐坐。”
阿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揶揄：“那位老人家？他來做什麽，給我把脈嗎？”
殷暮無言以對。
阿燼收回目光，嘴角似乎彎了彎，又似乎沒有。
“不用了，我喜歡安靜。”
他沒有說“我喜歡一個人待著”，因為那太刻意。他也沒有說“你在就好”，因為那太暧昧。他只是說“我喜歡安靜”，既回答殷暮的問題，又不暴露任何多餘的情緒。
殷暮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阿燼比三百年前那個張揚跋扈、肆意妄為的魔尊，更難對付。
外頭，雲清辭收拾好了行囊，走到靜室門口，敲了敲門框。
“殷道友，阿燼公子，我來告辭。”
殷暮站起身，走到門口。阿燼也微微坐直了些，看著雲清辭。
“多謝雲公子這些日子的照拂。”阿燼說，語氣平淡，卻很真誠。
雲清辭笑了笑：“分內之事。阿燼公子好好養傷，他日有緣再見。”
他看向殷暮，目光中帶著一絲覆雜：“殷道友，保重。蝕尊者的事，我會繼續追查，若有進展，會通過淩霄子前輩傳訊給你。”
殷暮點了點頭：“保重。”
雲清辭深吸一口氣，轉身大步離去。青銅燈盞在他腰間輕輕晃動，清輝在陽光下顯得黯淡而孤獨。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谷口的幻陣中。
阿燼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良久，輕聲說：“他是個好人。”
殷暮回到榻邊坐下：“嗯。”
“你也是。”阿燼說。
殷暮的手指在尺身上微微一頓。
他沒有擡頭，也沒有回答。
阿燼也沒有再說話。
窗外，竹影婆娑，沙沙作響，像是在輕聲訴說著什麽無人能懂的秘密。
雲清辭走後，忘機谷變得更加安靜。
不是少了說話的人，而是少了那種“有外人在”的微妙氛圍。淩霄子依舊泡在藥房，殷暮依舊守著阿燼，阿燼依舊安靜地靠在榻上，望著窗外的竹林。
一切都和之前一樣，又好像什麽都不一樣了。
阿燼開始嘗試下榻。
第一次是在雲清辭走後的第二天傍晚。他趁殷暮被淩霄子叫去藥房的時候，自己撐著榻沿，慢慢地、艱難地站了起來。雙腿像灌了鉛，每走一步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他扶著墻，一步一步地挪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傍晚的涼風吹在臉上。
谷內的竹林在暮色中搖曳，溪流的聲音清脆悅耳，空氣中有泥土和花草的清香。
活著的感覺，真好。
他站在窗邊，吹了許久的風，直到雙腿開始發抖，才扶著墻慢慢挪回榻邊。
殷暮回來時，看到窗戶開著，眉頭微皺。
“你下榻了？”
阿燼靠在枕上，臉色比之前更白了些，呼吸也有些急促，但眼神依舊是平靜的：“嗯，想看看外面。”
殷暮將窗戶關上，只留一條縫：“你現在身體太虛，不能吹風。”
阿燼沒有反駁，只是“嗯”了一聲，算是知道了。
殷暮看著他蒼白的臉，想說些什麽，又覺得說什麽都不合適。他坐回竹椅上，拿起古籍，繼續看。
阿燼靠在枕上，看著殷暮的側臉。
這人真的很不愛說話。雲清辭在的時候，至少還會主動找話題，問問他感覺怎麽樣，要不要吃點東西，要不要換個姿勢躺著。殷暮從不問這些，他會直接做——藥涼了就去熱，粥沒了就去盛，薄毯滑落就蓋回去。
做得多，說得少。
阿燼有時候會想，這個人是不是不會表達？還是覺得沒必要表達？
“殷暮。”他開口。
殷暮擡眼：“嗯。”
“你為什麽不說話？”
殷暮想了想：“沒什麽好說的。”
“哦。”阿燼點了點頭，“那你覺得，什麽才是有必要說的話？”
殷暮沈默。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說話對於他而言，只是一種工具，用來傳遞信息、下達指令、回答問題。他從不說多餘的話，因為他覺得沒有必要。
可阿燼問他，什麽才是有必要的話？
他不知道。
“你呢？”他反問，“你為什麽說話？”
阿燼歪了歪頭，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因為……想說？”
想說，就說。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目的。這大概是殷暮最無法理解的事情之一。
他“嗯”了一聲，繼續低頭看書。
阿燼看著他，嘴角彎了彎。
“你這個人，真的很無聊。”
殷暮的手指微頓，擡頭看了阿燼一眼。少年靠在枕上，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是嘲諷，不是揶揄，只是單純的、覺得好笑的、輕松的笑意。
第一次。
殷暮看著那抹笑容，楞了一瞬。
三個月了。從他鎮壓燼於九幽塔下，到塔毀魔現，再到收容、求醫、尋找尺子、回到忘機谷——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阿燼笑。
不是舔去唇邊血的邪魅，不是破碎瘋狂的嘲諷，不是扭曲依賴的苦澀。
只是一個普通的、輕松的笑容。
出現在一個蒼白的、消瘦的、連站著都很吃力的少年的臉上。
殷暮的目光在那抹笑容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垂下眼睫。
“無聊你還待在這裏。”
阿燼笑出聲。
很輕，很短，幾乎只是氣音。
但那笑聲落在殷暮耳中，卻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漾開了細細的波紋。
“我沒地方去。”阿燼說，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的意味，“你得收留我。”
殷暮翻過一頁書，沒有說話。
窗外的暮色漸濃，將靜室染上一層溫柔的橘黃。
虛空之尺的銀色紋路在黑暗中微微發亮，映照著兩個人的身影——一個靠坐在榻上，一個坐在竹椅中，相隔不過三尺。
誰都沒有再說話。
但那沈默，不再是冰冷和疏離。
而是安靜的、舒適的、彼此都知道對方在身邊的沈默。
像兩條終於找到港灣的舟，在暴風雨後，靜靜地停泊在同一片水域。不說話，不遠不近，只是知道對方還在，就已足夠。
虛空之尺與阿燼的共存，進入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尺子鎮壓著源穢與蝕心蠱，卻不幹預阿燼本身的情感與意志。阿燼習慣了尺子的存在，不再像最初那樣有本能的排斥，有時候甚至會伸出手指輕輕觸碰尺身上流轉的銀色紋路，感受那股溫和的、被過濾後的力量拂過指尖。
“它叫什麽？”阿燼問。
“虛空之尺。”
“做什麽的？”
“量東西。”
阿燼沈默了一下：“量什麽？”
殷暮想了想：“量天地，量萬物，量虛無。”
阿燼看著那柄漆黑的、散發著銀色微光的尺子，不太能理解這個“量虛無”是什麽意思。但他沒有追問，只是輕輕收回手指，靠回枕上。
“它很厲害。”
“嗯。”
“它在幫我。”
“嗯。”
“是你帶來的。”
“嗯。”
阿燼看著殷暮，那雙深褐色的眼眸裏，有什麽東西在微微閃動。
“謝謝。”他又說。
殷暮垂下眼睫：“不用謝。它認我為主，我讓它幫你，它便會幫你。”
阿燼輕輕“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他沒有問“為什麽讓它幫我”，因為他知道答案——因為他麻煩，因為他可憐，因為他是殷暮的責任。
這些理由，夠了。
不需要更多。
日子一天天過去。
阿燼的身體在緩慢而堅定地好轉。他能在殷暮的攙扶下走到院中坐一會兒，曬曬太陽，看看竹林。淩霄子偶爾會過來把脈，每次都皺著眉頭說“還行”，然後丟下幾瓶新煉制的丹藥，風風火火地離開。
殷暮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阿燼，除了被淩霄子叫去議事，或是去谷口接收外面傳來的消息，其餘時間都待在靜室。他與虛空之尺的磨合進展順利，現在已經能初步運用尺子施展一些簡單的“界定”之術，比如封閉一小片空間的氣息，隔離某一種特定的能量波動。
淩霄子對此表示滿意：“再過一兩個月，你應該就能用尺子嘗試剝離蝕心蠱了。”
一兩個月。
殷暮看向阿燼。阿燼正坐在院中的竹椅上，閉著眼曬太陽，蒼白的臉上難得有了一絲血色。銀色的光暈籠罩著他的全身，虛空之尺橫放在他膝上，黑色尺身與他月白的衣袍形成鮮明對比。
好看得像一幅畫。
殷暮收回目光，對淩霄子點了點頭：“盡快。”
淩霄子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院中的阿燼，撚著胡須，眼神意味深長：“急什麽，他又跑不了。”
殷暮沒有說話。
他不是怕阿燼跑了，他是怕……
怕什麽，他自己也說不清。
阿燼似乎感應到了什麽，睜開眼，朝他們這邊看過來。殷暮正對上那雙深褐色的眼眸，陽光下，那雙眼睛顯得格外清澈，如同山間流淌的溪水，能一眼看到底。
阿燼對他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閉上眼，繼續曬太陽。
殷暮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才轉身跟著淩霄子走進藥房。
院中，竹影婆娑。
阿燼閉著眼，感受著陽光灑在臉上的溫暖，感受著膝上尺子傳來的微弱涼意，感受著微風拂過發梢的輕柔。
活著的感覺。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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