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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谷中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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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谷中三日

漱玉谷的三日,在一種表面平靜、內裏緊繃的詭異平衡中度過。

阿燼大部分時間仍在昏睡。寒玉榻和谷內精純的靈氣延緩了他身體的衰敗,殷暮每日定時渡入仙力,配合雲清辭提供的丹藥,勉強將源穢的侵蝕和蝕心蠱的躁動壓制在一個臨界點之下。但他醒來的時刻漸漸增多,每次醒來,眼中的混亂並未減輕。

有時,他是阿燼。深褐色的眼眸空茫一片,帶著藥物殘留的懵懂與蝕心蠱催生的本能依賴,會下意識地尋找殷暮的身影,一旦確認他在附近,便會蜷縮起來,像受傷的小獸尋求庇護,哪怕殷暮只是站在窗邊,連一個眼神都未給予。

有時,燼的記憶碎片會驟然占據上風。猩紅的光芒掠過眼底,恨意與暴戾幾乎要破體而出。他會死死盯著殷暮,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撲上去撕咬。可每當這時,蝕心蠱的力量便會如影隨形地泛起,將那滔天恨意扭曲成一種更加痛苦、更加窒息的矛盾情緒,最終往往以他耗盡力氣、重新陷入昏睡或蜷縮顫抖告終。

殷暮始終沈默。他按部就班地做著他認為該做的事:輸送仙力,餵服丹藥,偶爾查看谷內陣法,更多時候則是靜坐調息,恢覆著古漠之行的消耗,尤其是動用“寂”之力後隱隱作痛的神魂。

他對阿燼那些截然不同的狀態視若無睹,無論面對的是茫然的依賴還是刻骨的恨意,他的反應都如出一轍的冰冷平淡。

只有雲清辭,這個局外人,將一切細微處盡收眼底。

他看見殷暮在阿燼因蝕心蠱發作而無意識抓住他衣袖時,身體幾不可察的僵硬,以及最終並未揮開的那只手臂。

他看見當阿燼被燼的記憶折磨,嘶吼著辱罵詛咒時,殷暮垂在身側、微微蜷起又緩緩松開的指尖。

他也看見,夜深人靜時,殷暮會獨自立於阿燼榻前,沈默地凝視許久,那目光覆雜難辨,絕不僅僅是看守一個危險囚徒或利用一枚棋子該有的眼神。

雲清辭心中的疑慮與探究越發深重。他借著討論古籍、推演蝕尊者動向的機會,幾次旁敲側擊,試圖探問殷暮與燼的過往,卻都被對方不露痕跡地擋了回來。殷暮像一口封死的古井,表面平靜無波,內裏幽深寒冷,拒絕任何窺探。

這日午後,雲清辭終於在一卷關於西荒古代部族祭祀儀典的雜記中,找到了一段語焉不詳卻讓他心頭一跳的記錄。

“……星墜之墟,有先民立祠,祀‘寂主’,以鎮地脈穢氣。其像模糊,唯見手持‘規尺’,丈量虛無……後祠毀於戰火,‘規尺’之喻亦不可考……”

寂主?規尺?丈量虛無?

雲清辭立刻聯想到殷暮那抹除一切的“寂”之力。這“規尺”,是否是一種象征,或者……某種具體的、與“司寂者”相關的器物或傳承關鍵?

他正欲拿著這卷雜記去找殷暮,靜室方向卻傳來不同尋常的動靜。

不是痛苦的呻吟,也不是恨意的嘶吼,而是一種壓抑的、仿佛困獸瀕死般的劇烈喘息,夾雜著竹榻不堪重負的細微吱呀聲。

雲清辭臉色微變,收起竹簡疾步過去。殷暮的身影已先他一步閃入室內。

只見寒玉榻上,阿燼並沒有躺著。他半跪在榻邊,雙手死死抓住榻沿,手指因用力而骨節泛白,深深摳進堅硬的寒玉之中。他低著頭,墨黑的長發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全身都在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冷汗已將單薄的裏衣徹底浸透,緊緊貼在瘦削的背脊上。

一股極其不穩定、混合了精純魔元、汙穢源流以及某種尖銳精神波動的氣息,正以他為中心不斷鼓蕩,沖擊著殷暮布下的防護禁制,發出嗡嗡的低鳴。

“這次……不一樣。”雲清辭低聲提醒,神色凝重。他感覺到阿燼體內幾種力量的沖突達到了一個新的峰值,而且,似乎有某種“意識”正在這混亂的漩渦中艱難地、掙紮著試圖凝聚。

殷暮沒有說話,只是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按阿燼的肩膀,試圖像之前一樣強行輸入仙力鎮壓。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阿燼的瞬間——

阿燼猛地擡起了頭!

散亂發絲間,露出的一雙眼睛,讓殷暮的動作驟然停頓。

那不是單純的猩紅,也不是茫然的深褐,更不是兩者混亂的交替。而是一種……冰冷的、清晰的、燃燒著幽暗火焰的深黑。瞳孔深處,仿佛有破碎的星辰在旋轉,沈澱著無盡的痛苦、怨恨,以及一種令人心驚的、近乎絕望的清醒。

這眼神,屬於燼。是那個完整的、擁有全部記憶和意志的魔尊燼,至少在這一刻,短暫地沖破了藥物、蠱毒和源穢的重重封鎖,顯露出了真實的一角。

他死死盯著殷暮,嘴角扯出一個極其緩慢、卻又帶著血腥氣的弧度。

“殷、暮。”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沙礫摩擦,卻字字清晰,帶著三百年前九幽塔底那熟悉的、浸透了毒液般的嘲弄與恨意,“鎮魔司的走狗……本尊這副狼狽樣子,你可還滿意?”

話音未落,他周身那混亂鼓蕩的氣息驟然一凝,隨即如同找到了宣洩口,化作一道凝練的、混合了漆黑魔元與汙穢源流的沖擊,並非攻向殷暮,而是狠狠撞向他自己心口的那道蝕心蠱印記!

他竟是要自毀心脈,借此強行湮滅那令他憎惡的蠱毒!哪怕同歸於盡!

“找死!”殷暮臉色終於變了,一直冰封的眸底驟然掠過駭人的厲色。他再不顧其他,手掌快如閃電,搶先一步重重按在阿燼心口!磅礴的仙力不再溫和,而是帶著不容違逆的霸道,瞬間沖入,不僅強行截斷了阿燼那自毀式的力量沖擊,更化作無數堅韌的細絲,將那道劇烈閃爍、試圖反噬的蝕心蠱印記連同周圍暴動的魔元與源穢,一起死死捆縛、鎮壓!

“呃——!”阿燼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哼,凝聚的清醒眼神瞬間渙散,那冰冷的恨意被更劇烈的痛苦淹沒。自毀被打斷的反噬和殷暮強橫的鎮壓之力在他體內激烈交鋒,讓他如同被無形巨錘擊中,猛地噴出一口暗紅色的血,身體軟軟向後倒去。

殷暮手臂一攬,將他接住,抱回榻上。少年的身體輕得嚇人,癱軟在他臂彎裏,氣息微弱,唇邊血跡刺目。心口處,被殷暮手掌按住的地方,衣物下透出紊亂的能量光暈。

雲清辭看得心驚肉跳,連忙上前:“他怎麽樣?”

殷暮沒有立刻回答,他保持著半抱著阿燼的姿勢,另一只手持續輸送著仙力,梳理鎮壓對方體內翻江倒海的力量。他的臉色比阿燼好不了多少,唇線抿得發白,額角隱隱有青筋浮現。強行鎮壓一個魔尊本源的自毀反噬,即便是他,也絕不好受。

良久,阿燼體內狂暴的能量波動才漸漸平息下去,重新被壓制回沈寂而危險的狀態。蝕心蠱的印記黯淡下去,但並未消失。阿燼再次陷入深度昏迷,只是這次,眉宇間除了痛苦,還殘留著一絲未曾完全散去的、屬於燼的冰冷與決絕。

殷暮緩緩收回手,將阿燼放平,蓋好薄毯。他直起身,背對著雲清辭,肩膀幾不可察地沈了一下,隨即又繃得筆直。

“他試圖自毀,清除蝕心蠱。”殷暮的聲音有些低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雲清辭倒吸一口涼氣。對自己狠到這種地步……不愧是魔尊燼。可這也說明,那蝕心蠱帶來的扭曲依賴,對他而言是何等難以忍受的恥辱和折磨,甚至超越了死亡。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雲清辭語氣沈重,“他的記憶在覆蘇,意志也在掙紮回歸。蝕心蠱與他的本性沖突只會越來越激烈。下次,他可能真的會成功……或者,在沖突中徹底毀掉自己。”

殷暮轉過身,臉上已恢覆了一貫的冷寂,只是眼底深處,仿佛有寒冰在無聲碎裂、重組。他沒有看雲清辭,目光落在窗外搖曳的竹影上。

“找到解蠱之法。”他吐出五個字,斬釘截鐵。

“或許……還有一個方向。”雲清辭猶豫了一下,還是拿出了那卷關於“寂主”與“規尺”的雜記,遞了過去,“你看看這個。雖然記載模糊,但‘規尺丈量虛無’,與你那‘寂’之力,或許有某種關聯。如果‘司寂者’真的存在,並留下了傳承或器物,說不定其中就有克制乃至凈化‘蝕’之力的方法,蝕心蠱源於‘蝕’,或許也能一並解決。”

殷暮接過竹簡,目光迅速掃過那段文字。當看到“規尺”二字時,他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指尖在粗糙的竹簡表面微微摩挲。

一段極其遙遠、破碎模糊的畫面,仿佛被這兩個字撬動,在他識海深處一閃而逝——冰冷的手感,規則的線條,無盡虛無中的一道刻度……快得抓不住,卻留下一種奇異而熟悉的悸動。

“星墜之墟……先民立祠……”殷暮低聲重覆,擡起眼,“可知具體方位?”

雲清辭搖頭:“雜記未曾詳述,只說在‘星墜之墟’。但結合之前那份殘卷的‘星殞之地’,還有蝕尊者盤踞的葬星古漠……或許,我們需要再探古漠,尋找更具體的線索。那裏既是‘蝕’的巢穴,可能也埋藏著對抗它的秘密。”

再探葬星古漠?那無疑是龍潭虎穴。蝕尊者此刻必然因碎片被毀而暴怒,恐怕正布下天羅地網等著他們。

殷暮沈默片刻,目光落回榻上昏睡的蒼白少年。

阿燼剛才那冰冷決絕、寧願自毀也要擺脫蠱毒的眼神,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眼底。

“準備一下。”殷暮收起竹簡,聲音恢覆了慣常的冷硬,“待他情況稍穩,去古漠。”

雲清辭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前路兇險,但似乎已別無選擇。

谷中天色漸晚,暮色為竹屋披上一層暗紗。寒玉榻上,阿燼在昏迷中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指尖輕輕勾住了殷暮方才因匆忙而未及整理的一角袖擺。

殷暮低頭,看著那只蒼白消瘦、卻固執地攥著自己衣袖的手,靜立良久,終是沒有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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