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北境疑雲

北境荒原，終年不化的凍土被狂暴的魔氣撕開一道道醜陋的裂痕。焦黑的土地上縈繞著揮之不去的黑紫色霧氣，帶著刺骨的寒意與毀滅的氣息，將稀薄的靈氣排斥得一幹二凈。

殷暮懸立於半空，素白法袍在獵獵寒風中紋絲不動，周身自發流轉的仙光將試圖侵蝕過來的魔氣隔絕在外。他神識如無形的潮水鋪開，細致地掃過每一寸被汙染的土地。

精純，暴戾，充滿了無序的破壞欲。

這魔氣確與燼同源，來自那曾經焚盡八荒的業火本源。但感覺卻截然不同。靜室裏的阿燼，其魔息是內斂的、沈寂的，甚至帶著一種初生般的純凈空白。而這裏的魔氣，則像是被強行剝離、然後肆意揮霍燃燒後留下的殘渣，只有瘋狂宣洩後的死寂與絕望。

沒有靈智主導的痕跡，更像是一場……爆炸後的餘燼。

他擡起手，指尖仙力凝聚，化作數道纖細的銀白光絲，如同活物般鉆入幾處魔氣最濃郁的地脈裂縫。光絲在其中穿梭探尋，片刻後，帶回了幾縷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異種氣息。

殷暮撚著那縷氣息，眸光微沈。

這不是燼的力量。陰冷，晦澀，帶著一種古老的、如同墓穴深處腐朽棺木的味道。它纏繞在燼的魔氣殘渣上，像是導火索，又像是……催化劑。

有人刻意引導，或者至少是利用了燼逸散的這部分魔源，在此地制造了這場爆炸。目的何在？僅僅是為了制造混亂，引開他的視線？

他想起離宮時，阿燼那受驚小鹿般的眼神，蜷縮在角落裏的無助姿態。

調虎離山？

這個念頭一起，便被他按下。懸圃宮的禁制是他親手布下，除非修為遠超於他，否則絕難強行突破而不被他察覺。而若真有這等存在，又何須用這等迂回手段。

那麽，是為了試探？試探他對“失蹤”魔尊的態度？還是為了……確認阿燼的狀態？

殷暮袖中的手無聲收攏。他最後掃視了一遍這片滿目瘡痍的荒原，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璀璨流光，撕裂昏暗的天幕，朝著懸圃宮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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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室內，時間仿佛凝滯。

阿燼依舊蜷在榻上的角落，保持著殷暮離去時的姿勢，仿佛一尊精美的玉雕。只是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不再全然是空洞的茫然。他微微歪著頭，視線落在自己攤開的手掌上，指尖無意識地蜷縮又伸展。

空氣中彌漫的、屬於殷暮的清冷氣息，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心，但心底深處，卻又有一絲極細微的、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焦躁在蠢蠢欲動。好像忘記了什麽極其重要的事情，又好像……在期待著什麽。

門外傳來極其輕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靈力波動。

阿燼猛地一顫，像受驚的兔子般將自己更深地埋進陰影裏，抱緊了膝蓋，只露出一雙眼睛，緊張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禁制無聲消散，殷暮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帶著一身北境特有的、尚未散盡的肅殺寒氣。

他第一眼便看到了榻上那個幾乎要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以及那雙寫滿驚懼與依賴的眼眸。

“仙……仙君……” 阿燼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小聲地喚道。

殷暮沒有應聲。他緩步走近，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尺，丈量著阿燼的每一分細微反應。依舊是那片空白，那份怯懦，與離開時並無二致。

他在榻邊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北境那股陰冷晦澀的異種氣息似乎還縈繞在鼻尖，與靜室內純凈的空白魔息形成鮮明而詭異的對比。

“方才，可有何異狀？”他問，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阿燼用力搖頭，墨發隨之晃動：“沒、沒有。”他頓了頓，像是為了證明什麽，又小聲補充，“我一直在這裏……等著。”

殷暮沈默地看著他，片刻後，忽然伸出手。

阿燼嚇得閉緊了眼，身體僵硬，等待著可能的責罰或觸碰。

然而，預想中的接觸並未到來。他只感覺到一股溫和而強大的力量如同水波般拂過全身，帶著探查的意味，最終停留在他眉心片刻，又悄然退去。

是殷暮的仙力。並不粗暴，甚至稱得上小心，但那屬於絕對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探查本質，依舊讓他本能地感到恐懼。

“記住你的名字，”殷暮收回手，聲音依舊冷淡，“阿燼。”

“也記住你的身份。”他轉身，走向靜室另一端的書案，“未經允許，不得離開。”

阿燼緩緩睜開眼，看著那抹雪白的背影在書案後坐下，取出一枚玉簡，開始以仙力刻錄著什麽。側臉線條冷硬，疏離得如同遠山之巔的積雪。

他悄悄松了口氣，緊繃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心底那絲莫名的焦躁，在殷暮回歸後，奇異地平覆了。他重新蜷縮好，將自己裹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悄悄追隨著書案後那抹身影。

殷暮專註於手中的玉簡，將北境荒原探查到的那縷異種氣息特征，以及自己的推測，盡數錄入，準備傳回鎮魔司，命人暗中查訪。

然而，他的神識始終分出一縷，若有若無地籠罩在榻角那個身影之上。

空白，怯懦，依賴。

這一切，太過完美，完美得像一個精心編織的囚籠。

而他，親手將這只可能噬主的兇獸，撿了回來，置於枕榻之畔。

殷暮刻錄玉簡的指尖穩定如初，眸底深處，卻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覆雜的幽光。

窗外，夜色更濃。懸圃宮的寂靜裏，暗流無聲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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