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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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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5 章

從那夜起,日子便像流水般滑了過去。

春去,夏至,秋來,冬歸。

永昌七年,就這樣翻了過去。

當司禮監前的臘梅第三次綻放時,關禧站在廊下,望著那片金黃的蠟質花瓣,忽然意識到,永昌八年,已經到了。

這一年,晟朝的疆域圖上,添了幾道新的箭頭。

先是北邊。

草原上的韃靼部這些年一直不太安分,不時南下劫掠邊鎮,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邊關告急的奏章一封接一封遞到禦前,內閣議了又議,吵了又吵,拿不出個章程。最後還是太後發了話:“打。”

打,自然要用鄭家的人。

鄭青鋒親自掛帥,帶著五軍營三萬精兵,出居庸關,北上迎敵。與此同時,宣府總兵鄭鳴讓率部從側翼包抄,形成夾擊之勢。這一戰打了整整四個月,從春寒料峭打到夏日炎炎,最終在狼山腳下將韃靼主力擊潰,斬首八千,俘獲牛羊無數。韃靼可汗率殘部北遁,遞上降表,願歲歲稱臣,年年納貢。

捷報傳回京城那天,正是七月初一。

關禧站在乾元殿的丹墀之上,看著那封沾著征塵的奏報被太監雙手捧著,一路小跑呈到禦前。蕭衍接過,看了一眼,便遞給身旁的內侍,讓他當眾宣讀。

“——斬首八千級,俘獲牛羊五萬頭,韃靼可汗遞表請降——”

聲音在殿內回蕩,文武百官山呼萬歲。

鄭青鋒贏了。鄭家贏了。太後贏了。

打仗要錢,要糧,要人。

朝廷的銀子從哪兒來?戶部的庫房裏堆著,可那都是死錢,能動的不多。關禧的辦法是,從那些不該有銀子的人手裏拿。

永昌八年春,內緝事廠借核查軍餉賬目之名,對京中勳貴,地方官員展開了一場悄無聲息的清算。第一個倒下的是戶部侍郎。此人掌管國庫銀庫多年,賬面做得天衣無縫,可內緝事廠的番役在他京郊別莊的地下密室裏,搜出了整整五十萬兩白銀,還有十幾箱來歷不明的古玩字畫。

證據確鑿,下獄,抄家,家產充公。

戶部侍郎之後,是工部郎中,是督察院禦史,是應天府知府……一個接一個倒下。罪名各有不同,貪墨瀆職,受賄結黨,可結局都是一樣:抄家,流放,或者斬首。

那些抄來的銀子,流水般運入戶部庫房,又流水般運出,變成軍餉糧草,盔甲刀槍,運往北邊,運往東南。

與此同時,關禧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上書皇帝,請旨減免天下錢糧三成。

理由是:國家用兵,百姓負擔已重,若再加征賦稅,恐民怨沸騰,動搖國本。不如從抄沒貪官的贓銀中撥出一部分,充作軍費,同時減免百姓賦稅,以示朝廷體恤民力之意。

這道奏疏一出,朝堂嘩然。

有人讚他“深謀遠慮,體恤民情”,有人罵他“沽名釣譽,收買人心”,可更多的人,是看不懂,一個閹宦,手握權柄,不思斂財自肥,反而主張減免賦稅,他圖什麽?

關禧不圖什麽。

他只是覺得,那些人太可憐了。

他見過太多民間疾苦,在內緝事廠的密報裏,在風聞奏事的條陳裏,在雙喜偶爾帶回的市井閑話裏。他知道一戶農家一年到頭累死累活,打下的糧食交了賦稅,剩下的連糊口都不夠。他知道遇上災年,賣兒鬻女,易子而食的慘狀時有發生。他知道跪在宮門外告禦狀的百姓,眼睛裏是什麽樣的絕望。

他改變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能讓一部分人,稍微好過一點。

聖旨明發天下那天,關禧站在司禮監的值房裏,望著窗外那兩株槐樹。槐花正盛,淡白的花朵一串一串垂在枝頭,香氣濃郁。有風吹過,細碎的花瓣便飄落下來,落了一地。

他想,那些百姓,應該也能聞見這花香吧。

永昌八年,風調雨順。

春天該下雨時下雨,夏天該晴天時晴天,秋天該收獲時,金黃的谷穗壓彎了稭稈。從北到南,從東到西,各地報上來的秋收數字,比往年多了三成不止。

百姓們說,這是聖天子在位,老天爺賞飯吃。

關禧聽了,只是笑笑。

這世上沒有什麽老天爺。所謂的風調雨順,不過是恰好這一年,氣候適宜,沒有大災大難罷了。可百姓需要一個解釋,需要一個讓他們覺得日子有盼頭的說法。那就讓他們這麽信著吧。

反正,日子確實好過了些。

賦稅減了,收成好了,貪官少了,衙門裏的人,也不敢那麽明目張膽地欺負人了。市井間漸漸有了傳言,說是那位九千歲在替百姓說話,在朝堂上爭來的這些好處。

關禧聽到這些傳言時,正在批奏章。他手裏的筆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寫,什麽都沒說。

永昌八年的後宮,比前幾年熱鬧了些。

先是德妃阮氏生了皇次子,蕭衍給這孩子賜名蕭佑。

然後是劉瀟瀟。

劉侍郎的幼妹,那個選秀時差點踩到自己裙擺的活潑少女,入宮後倒也安分,雖不及阮梅得太後看重,卻也時不時被召去乾元殿侍寢。永昌八年秋,她被診出有孕,次年春天,生下一位公主。

蕭衍抱著那個小小的嬰孩,臉上難得露出幾分真心的笑容。他給公主賜名蕭婉,生母劉氏晉為昭儀。

至於皇帝本人。

他依舊不好女色。可太後的話,他不能不聽。太後說,後宮該添人了,他便添。太後說,哪個嬪妃該多親近些,他便親近。乾元殿的寢宮裏,隔三差五便會有嬪妃被召去侍寢,可那侍寢,更多像是完成一項任務。

孫得祿私下裏跟關禧提過一句:“陛下每次召幸完,都要在浴池裏泡上半個時辰,出來時臉色都是白的。”

關禧聽了,什麽都沒說。

他能說什麽?說皇帝可憐?還是說太後管得太寬?

都不合適。

所以他只是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永昌十年春。

關禧站在司禮監值房的窗前,望著窗外那兩株槐樹。

槐花又開了。淡白的花朵一串一串垂在枝頭,香氣濃郁,比往年開得更盛。有風吹過,細碎的花瓣便飄落下來,落在窗臺上,落在他放在窗邊的那本《東京夢華錄》上。

他已經很久沒翻那本書了。

他伸手拿起書,翻開,找到夾著書簽的那一頁。還是那篇寫汴梁城夜市的。他讀著那些文字,眼前又浮現出那些畫面,熱鬧的,鮮活的,有煙火氣的。

可這一次,他沒有再向往。

他已經很久沒有想過出宮的事了。

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四年多,四年多的時間裏,他做過的事,殺過的人,布過的局,鋪過的網,多得連他自己都數不清。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只想著逃出宮去的小太監了。他是司禮監掌印,是內緝事廠提督,是權傾朝野的九千歲。這座皇城,早已不是他的牢籠,而是他的領地。

“督主。”

雙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關禧沒有回頭,“什麽事?”

“邊關捷報。”

關禧轉過身來。

雙喜雙手捧著一封奏報,遞到他面前。奏報上沾著塵土,封口處蓋著鄭青鋒的私印。

關禧接過,拆開,一目十行地看完。

“鄭青鋒在遼東大捷。”他說,聲音平靜,“斬首三千,俘獲牛羊兩萬,女真殘部北遁,遼東平定。”

雙喜的眼睛亮了起來,“督主,這是大喜事啊!”

“嗯。”關禧點了點頭,奏報遞還給他,“送去乾元殿吧。陛下和太後,應該都在等這個消息。”

雙喜應了一聲,捧著奏報快步離去。

關禧轉過身,繼續望著窗外那兩株槐樹。

窗外,春光正好。

槐花開得正盛,香氣濃郁。有風吹過,細碎的花瓣便飄落下來,落了一地淡白。遠處的宮殿飛檐在日光裏勾勒出清晰的輪廓,檐角的琉璃瓦反射著耀眼的光。有鳥雀在枝頭跳躍,嘰嘰喳喳地叫著,此起彼伏。

他站在那裏,一身深青色的暗花緞常服,腰系烏角帶,頭戴黑絨帽。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他的側臉在日光裏顯得格外清晰,眉眼舒展著,唇角微微上揚,左眼尾下那顆淡色的淚痣,若隱若現。

他已經二十歲了。

五年前,他剛入宮時,瘦得像一根柴,臉色蒼白得像紙,傷口潰爛流膿,躺在停屍房的草席上等死。

如今他站在這裏,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三年前,他最大的願望是活著,是帶著楚玉逃出這座吃人的皇城。

如今他站在這裏,望著窗外那片槐花,心裏想的是,遼東平了,接下來該打哪兒?

東南沿海的倭患還在,那些倭寇勾結海盜,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鄭鳴讓在宣府待了幾年,也該動一動了。讓他去浙江,去福建,把那些倭寇的老巢端了。

還有西南。那些土司表面恭順,背地裏小動作不斷。等東南平定,騰出手來,也該敲打敲打了。

雙喜送完奏報回來,見他還站在窗前,便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後,垂手候著。

過了很久,關禧開口。

“雙喜。”

“奴才在。”

“你說,這天下,到底有多大?”

雙喜楞住了。

他想了半天,才道:“奴才……奴才不知道。奴才連中原都沒出過。”

“我也沒出過。”關禧說,目光還望著窗外,“可我想看看。”

雙喜垂下頭,只當沒聽見。

關禧也沒在意。

他就站在那裏,望著窗外那片春光,望著那兩株開滿槐花的槐樹,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宮殿飛檐,望著更遠處,那道被日光染成淡金色的天際線。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

那是他很久以前,在某本書上讀到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他當時讀著這句話,只覺得遙遠,覺得那是別人的事,跟他一個被父母賣進宮的小太監,沒有任何關系。

如今再想起這句話,他覺得,好像也沒那麽遙遠了。

他轉過身,朝值房外走去。

雙喜連忙跟上,“督主,去哪兒?”

“鐘粹宮。”關禧說,腳步不停,“楚玉該等急了。”

鐘粹宮。

這座宮殿坐落在宮苑東側,緊鄰禦花園,占地極廣。朱紅的宮墻新漆過,墻內殿宇層疊,飛檐鬥拱,覆著黃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粼粼金光。正殿五間,東西配殿各三間,後殿五間,另有耳房、值房、茶房若幹,規制恢弘,軒昂氣派。

這是貴妃的禮制。

三年前,馮媛由昭儀晉為貴妃,搬離了承華宮入住這座新修繕的宮殿。彼時正值春日,禦花園裏百花盛放,鐘粹宮的朱紅宮門打開,馮媛乘著翟轎,在宮人內監的簇擁下,踏入這座屬於她的新居。

三年過去,鐘粹宮的規制愈發完備。

正殿前的月臺寬闊平整,漢白玉的欄桿雕著纏枝蓮紋,在日光下瑩潤生光。月臺兩側各植一株西府海棠,此時正值花期,粉白的花朵綴滿枝頭,熱熱鬧鬧地開著,有風吹過,便簌簌落下一陣花瓣雨。廊下掛著十二盞絹制宮燈,燈面上繪著四季花卉,工筆細描,栩栩如生,是江南織造進獻的上品。

關禧在宮門外駐足片刻,擡頭望著那方“鐘粹宮”的匾額。

匾額是黑底金字,禦筆親題,筆力遒勁,透著幾分帝王特有的淩厲。他看了幾息,然後收回目光,擡腳跨過門檻。

守門的小太監見他來了,連忙躬身行禮,又有一個機靈的,早已轉身往裏跑,去通稟了。

關禧擺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徑自往裏走。

穿過前殿的院落,繞過影壁,便是正殿前的月臺。他踏上漢白玉的臺階。廊下候著的宮女們見他來了,紛紛垂下頭,福身行禮,動作整齊得像是排練過無數次。

“關督主。”一個穿著青緞比甲的嬤嬤迎了上來,約莫四十來歲,生得白白凈凈,眉眼和善,正是馮媛從承華宮帶來的老人,“娘娘在後殿,正等著您呢。”

關禧點頭,“有勞嬤嬤帶路。”

嬤嬤引著他繞過正殿,沿著抄手游廊往後走。游廊曲折,兩側是通透的雕花槅扇,槅扇上糊著高麗紙,紙面潔白細膩,透著淡淡的柔光。透過槅扇,能看見後殿院落裏的景致。

後殿比前殿更幽靜些。

院落不大,收拾得極精致。正中是一座小小的假山,太湖石堆疊而成,玲瓏剔透,有潺潺細水從石縫間流下,匯入山腳的淺池。池水清可見底,幾尾紅鯉悠閑地游著,偶爾浮上水面,啄食飄落的花瓣。池邊種著一叢叢的玉簪,此時尚未到花季,只一片蔥蘢的綠。靠墻植著一株老梅,梅樹虬枝盤錯,花期已過,枝葉間還殘留著幾朵雕零的殘梅,在風裏顫動。

游廊的盡頭,便是後殿的正門。

門虛掩著,只留一道細細的縫。嬤嬤在門外站定,朝裏通稟了一聲:“娘娘,關掌印來了。”

“進來吧。”裏頭傳來一個聲音,溫婉柔和,如三月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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