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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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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2 章

楚玉站在燭光暈染的暖黃光域裏,聽著外間隱約傳來關禧壓低嗓音對雙喜的吩咐,以及雙喜應諾的細微聲響,走到窗邊,將之前推開的那道縫隙完全合攏,又仔細檢查了內室的門閂。

做完這些,她才緩緩籲出一口氣。臉頰後知後覺地泛起熱意,方才應下時的那點鎮定,在獨處時悄悄褪去,露出底下些微的羞赧。她走到屋內角落那面銅鏡前,鏡中的女子穿著最尋常的宮女服飾,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唯有眼角眉梢殘留的一絲疲色,和眼底那抹柔軟的光暈,洩露了不同。

她擡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耳垂,觸感微熱。

沒過多久,外間傳來雙喜的稟報:“督主,青黛姑娘,沐房那邊已備妥了,水也試過了,溫度正好。奴才就在外頭廊下候著,絕不讓閑雜人等靠近半步。”

關禧的聲音響起:“知道了,退下吧。”

接著,內室的門被推開,關禧探進身來,手裏拿著一件質地柔軟的素色棉布袍子,看樣式寬大,像是他自己平日沐後所穿的家常衣物。

他走到楚玉面前,將袍子遞給她,“幹凈的,我還沒上過身。你的衣裳……恐怕不太方便。先穿這個將就一下?沐房裏暖和,出來時披著,也不會著涼。”

楚玉接過來,棉布觸手柔軟,她點了點頭。

關禧又拿起燭臺上那盞最亮的羊角宮燈,用手攏著光,“走吧,就在後頭小院裏,不遠。”

楚玉跟著他,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司禮監衙署內部幾條曲折的回廊。夜色深沈,廊下只零星點著幾盞氣死風燈,光線昏蒙。

約莫走了一盞茶的功夫,穿過一道月亮門,眼前豁然開朗,是一處僻靜的小院。院內引了活水,鑿出一方不大的池塘,此刻水面映著稀疏的星子和廊檐下燈籠的倒影,泛著粼粼幽光。池塘邊倚著一座低矮的屋舍,青磚灰瓦,樣式樸素,檐下掛著一盞紅縐紗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那就是沐房了。

走到近前,能聞到空氣中浮動著一股淡淡硫磺氣息的暖意。關禧推開虛掩的槅扇門,一股更濃的熱氣撲面而來,混雜著幹凈石材和草木灰過濾後的清水氣味。

宮燈放在門內的矮幾上,他側身讓楚玉先進。

楚玉邁過門檻,踏入室內。眼前是一個不算特別寬敞但足夠潔凈的空間。地上鋪著青石板,被溫泉蒸汽常年浸潤,顏色深潤。最顯眼的是靠裏側那方以整塊青石砌就的浴池,約莫丈許見方,池沿寬闊。池中水色清淺,在門口燈籠和池邊另兩盞小巧壁燈的光線下,漾著乳白色的氤氳水汽,絲絲縷縷,裊裊上升,將室內的光線渲染得愈發柔和迷離。

池水果然引自溫泉,靠近便能感受到那股源源不斷透上來的暖意,卻不灼人。水面平靜,偶爾有一兩個氣泡從池底石縫中逸出,啵一聲輕響,破裂開來。

浴池邊整齊擺放著兩張矮凳,幾個木盆,一疊松軟的素白棉布巾帕,還有一小盒澡豆。一切都如楚玉所吩咐的,簡單至極。

關禧在她身後合上了門,插好門栓。室內的空間頓時被溫熱的水汽和昏黃的燈光充滿,形成一個與外界隔絕的小世界。

兩人站在門口,一時都沒有說話。

關禧先動了。他走到浴池邊,伸手探了探水溫,回頭對楚玉說:“水溫正好,你先下去吧。我……我轉過去,不看你。”他說著,真的就轉過身,背對著浴池,面向墻壁,站得筆直。

楚玉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池誘人的溫水,心底最後一絲猶豫也消散在氤氳的熱氣裏。她走到池邊矮凳坐下,開始解自己宮裝的系帶。

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聲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關禧的背脊繃得更緊了,連脖頸都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紅。

楚玉褪去外衫、中衣、裙褲,最後是貼身的肚兜和褻褲。微涼的空氣觸及皮膚,激起細小的戰栗,但很快就被池中蒸騰上來的暖意驅散。她赤足踩在青石板上,一步步走入池中。

溫水瞬間包裹上來,從腳踝,到小腿,再到腰際,暖意層層滲透,驅散了累積的疲憊和寒意。她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整個身體沈入水中,只露出肩膀和頭顱。水溫恰到好處,發燙卻不灼人,水流柔和地撫過肌膚每一寸,酸乏的肌肉在暖意中松弛。

她靠在池邊石壁上,閉上眼,任由熱水浸潤。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開口:“我好了。你……也下來吧。”

關禧轉過身。

氤氳水汽如薄紗,朦朧了視線。楚玉靠在池邊,水面在她鎖骨下方輕輕蕩漾,烏黑的長發濕漉漉地貼在白皙的肩頸和臉頰,幾縷粘在唇角。水珠沿著她優美的下頜線滾落,沒入水中。她的臉被熱氣蒸得泛著淡淡的粉,長睫上也凝結了細小的水珠,在燈光下瑩瑩閃爍。

關禧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走到另一邊,開始解自己的衣袍。靛青的外袍,月白的中衣,一件件褪下,疊放在另一張矮凳上。最後,他也赤身走入池中。

水波晃動,溫熱的觸感蔓延全身。他在離楚玉幾步遠的對面坐下,池水正好沒到他胸膛。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蒸騰的水汽在中間流動。

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關禧偷偷擡起眼,看向對面的楚玉。她閉著眼,眉宇間是罕見的平和。水汽將她的輪廓暈染得有些模糊,少了平日那份沈靜的疏離,多了幾分水潤的柔軟。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楚玉開口,聲音帶著水汽浸潤後的慵懶:

“看什麽?”

關禧被抓個正著,耳根一熱,慌忙移開視線,盯著水面自己晃動的倒影,“沒……沒什麽。”他頓了頓,又忍不住小聲補充,“就是覺得……你好看。”

楚玉的唇角彎了一下,身體更往下沈了沈,讓熱水漫過肩膀,“這池子……確實不錯。”

“嗯。是當初改建衙署時,偶然發現的泉眼,就順勢引了過來。”關禧接話,語氣也放松下來,“平日……我自己來得也不多。總覺得一個人泡著,沒什麽意思。”

這話裏透著一絲寂寥。楚玉睜開眼,隔著朦朧的水汽望向他。他靠在池邊,水面在他鎖骨處拍打,露出線條清晰的肩頸和一段鎖骨。濕透的黑發貼在額前頸側,水珠順著緊實的胸膛滑落。他的臉在熱氣的蒸騰下也泛著紅,眼睫低垂,那顆淚痣在水光映襯下格外清晰。褪去了蟒袍金冠,洗去了白日裏的威儀,此刻水中的他,只是一個普通人。

“現在呢?”楚玉問,“有意思了嗎?”

關禧擡眼,撞進她隔著水汽望來的目光裏。那目光溫柔,他心頭一暖,那些盤旋的孤寂感忽然就消散了。

“嗯。”他點點頭,很認真地說,“有意思了。”

他往她那邊挪了挪,距離拉近了些,水流隨著他的動作輕輕蕩漾,拂過兩人的肌膚,“楚玉。”

“嗯?”

“謝謝你……肯留下來。陪我。”

楚玉伸出手,指尖劃過微燙的水面,帶起細小的漣漪,“不是陪你。”她看著他,緩緩道,“是我自己也想來。”

四目相對,水汽氤氳。

無需更多言語。

關禧也學著她的樣子,身體沈得更低些,只露出腦袋。他側過臉,看向她散落在水中的長發,忽然說:“我幫你……洗洗頭發?”

楚玉微怔。這個提議比共浴本身更顯親昵。她沈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關禧眼中漾開笑意。他挪到她身後,讓她背對著自己。楚玉配合地向前微傾,長發完全浸入水中。關禧拿起池邊木盒裏的澡豆,摳了一小塊在手心,就著溫熱的池水揉搓出細密泡沫,然後一點一點地塗抹在她的長發上。

他的動作起初有些笨拙,生怕扯痛她,但很快找到了力度和節奏。指腹溫柔地按摩著她的頭皮,穿梭在濃密濡濕的發絲間,泡沫漸漸豐富,散發出澡豆本身幹凈氣息。

楚玉閉上眼,感受著那恰到好處的按壓。溫熱的池水包裹著身體,而他帶著薄繭的手指在發間溫柔游走,帶來一陣陣舒緩的松弛感。這感覺陌生又令人安心,所有的戒備和重負,都在這溫水和指尖的撫觸下被一絲絲抽離。

關禧洗得很仔細,從發根到發梢,沒有遺漏任何一處。他甚至托起她浸在水中的長發,讓溫水流過,沖走那些泡沫。水聲嘩嘩,在靜謐的室內回響。

“好了。”他低聲道,用幹凈的溫水為她最後沖洗了一遍,然後拿起一塊寬大的棉布巾,將她濕漉漉的長發包裹起來,吸著水分。

楚玉轉過身。她的長發被棉布包著,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水珠沿著她的臉頰和脖頸滑落,沒入水中。因為熱氣的蒸騰,她的臉頰嫣紅,嘴唇也紅潤,眼中氤氳著水汽,目光比平日更加柔和。

關禧看得有些呆,手裏還攥著巾帕的一角。

楚玉擡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忽然伸手,也沾了些澡豆的泡沫,抹在他額前散落的碎發上。

“禮尚往來。”

關禧先是一楞,隨即笑了起來。笑容明亮,驅散了眉宇間最後一點陰霾。他順從地低下頭,任由她有些為自己揉搓頭發。

兩人就這麽在溫泉池中,互相為對方清洗著長發。

當最後一點泡沫被溫泉水帶走,關禧用另一塊幹爽的巾帕為楚玉絞幹長發時,楚玉輕聲說:

“關禧。”

“如果……我是說如果,”她停頓了一下,在斟酌詞句,“沒有那個回去的按鈕,也沒有那些不得已的算計和掙紮,就像現在這樣,一池溫水,兩個人……你會覺得,留在這裏,是件很難接受的事嗎?”

關禧絞動長發的手,停了下來。

他擡起眼,看向她。她的目光清澈,水汽在她睫毛上凝成細小的水珠,欲落未落。

他沈默了很久,久到楚玉以為他不會回答,或者又會說出那些關於父母,關於豆包,關於另一個世界的無奈話語。

但他最終開了口,聲音很輕:

“如果……能一直像現在這樣。”他環顧這方被溫暖水汽和昏黃燈光充盈的小小天地,目光最後落回她臉上,“只有你和我,沒有太後,沒有皇帝,沒有前朝後宮那些吃人的規矩和刀光劍影……”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

“那麽,留在這裏,就不是難事。楚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歸處。”

話音落下,他放下手裏的巾帕,背脊向後,貼上被水汽浸潤得溫潤滑膩的青石池壁,伸出手臂,從楚玉的肋下穿過,將她整個人圈了進來。

楚玉順從地向後靠去。溫熱的水流因這動作湧蕩,漫過她的鎖骨,又退下。她的後背抵上他肌理分明的胸膛,能感知到其下沈穩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透過相貼的皮肉和骨骼,隱隱傳來。

關禧低下頭,下頜擱在了她微濕的發頂,環過她腰肢的手臂收緊了些,掌心寬厚,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貼合在她平坦柔軟的小腹上。指尖在她肚臍下方那片最細膩的肌膚上,畫著圈。

這是一個全然占有,又充滿呵護意味的姿勢。

楚玉徹底放松了身體。

所有的力氣,連同白日裏強撐的冷靜,深夜奔波的憂懼,都在這一池暖水和身後堅實溫暖的懷抱裏,絲絲縷縷地化開,沈入水底。

她閉上眼,感官變得異常敏銳。

他說,她在的地方,就是他的歸處。

高興嗎?自然是高興的。這絕望的深宮裏,她竟成了另一個人願意錨定的歸處。這份承認,比任何情話都更沈重,也更珍貴。可隨之而來的,是難受與負罪。他為了她,選擇放棄那個有爹娘的世界,選擇留在這汙糟血腥,永無寧日的牢籠。即便回去的希望渺茫如星火,可那是他靈魂裏最後一點屬於關禧而非小離子或九千歲的念想,是她無權剝奪,也承擔不起的犧牲。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麽滾燙的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任何回應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感謝?太輕飄。承諾?太虛幻。勸他別放棄?又太虛偽自私。

最終,她嘆了口氣,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擱在大腿的手上。然後,她擡起那只手,拍了拍水面。

“啪”的一聲輕響,水花微濺,打破了這凝滯的靜謐。

她順勢向後,抓住了他環在自己小腹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手背皮膚是久不見天日的冷白,此刻被溫泉水泡得泛紅,淡青色的血管脈絡清晰可見。她把玩著他的手指,指尖描摹著他指節的形狀,指甲邊緣刮過他修剪整齊的指甲蓋。

半晌,她才開口:

“你……”

“你本身……是女子,對麽?”她終於問了出來,這個問題或許在她心裏盤桓了許久,從最初察覺他靈魂與身體的格格不入開始,“穿進這……這具身體裏,還習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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