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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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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6 章

雙喜在等著。

他沒敢在楚玉房門前逗留,只遠遠守在通往正殿的必經之路旁,背靠著一根朱漆廊柱,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見到那抹熟悉的緋紅身影從月亮門後轉出,他站直了身子,小步快趨上前,臉上習慣性堆起恭順關切的表情。

“督主……”

話剛出口,他的腳步和笑容都僵住了。

不對勁。

關禧走路的姿勢不對。

不是平日那種沈穩從容,步步生威的步履,也不是疾步如風,雷厲風行的迅捷。他的腳步是虛浮的,踉蹌的,像踩在厚厚的棉花上,又像涉行在齊腰深的泥淖裏。深緋色的坐蟒袍下擺,隨著他有些拖沓的步伐,拂過石板地面,金線繡成的蟒紋在正午的強光下,本該是猙獰威嚴的,此刻隨著袍角的晃動,顯出一種失了魂般的黯淡。

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關禧的臉色。

白。紙一樣的慘白。額角鬢邊,甚至挺直的鼻梁兩側,都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嘴唇緊抿著,失了血色。

“督主!”雙喜再顧不得什麽儀態,一個箭步沖上去,伸手扶住了關禧搖搖欲墜的胳膊。

“您怎麽了?可是哪裏不適?”他一邊攙扶著關禧,一邊擡眼四顧,生怕有不相幹的人看見這一幕。

關禧沒聽見他的話。

他的眼神是渙散的,庭院的景物,巍峨的正殿飛檐,廊下掛著的宮燈,墻角那幾盆蔫頭耷腦的花,在他眼中都成了旋轉的色塊。

耳鳴聲尖銳地響起,起初是細微的蜂鳴,漸漸變成了轟隆的潮水聲,淹沒了雙喜焦急的詢問,淹沒了遠處隱約的宮人走動聲,也淹沒了……他自己那顆狂跳不止的心臟。楚玉最後那震驚失望,乃至絕望的眼神,在他混沌的腦海深處,混合著那句他自己都不敢回想的口不擇言。

“你知不知道乾元殿、永壽宮,甚至這六宮上下,有多少人等著我多看她們一眼……”

惡心。對自己的惡心。

視線開始晃動,模糊,重疊。青石板的紋路扭曲起來,遠處的殿宇輪廓像水中的倒影般蕩漾。雙喜攙扶著他的手臂,傳來的溫度和力道,是唯一還能感知到屬於外界真實的東西,卻也縹緲得像是隔著一層玻璃。

“冷……”關禧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吐出一點幾不可聞的氣音。他自己或許都沒意識到說了什麽。

雙喜卻聽得清清楚楚,心頭一沈。冷?這正午的日頭底下,督主竟覺得冷?再看關禧慘白的臉,密布的虛汗,渙散的眼神……這分明是急癥發作,或是……情緒激蕩之下,心神損耗過巨,引動了舊疾?雙喜跟了他這麽久,深知這位主子看著年輕體健,實則內裏耗損極重,尤其是心緒,常年如繃緊的弦,又經歷了昨夜永壽宮大起大落……

“督主,您撐著點,奴才這就扶您上轎,咱們馬上回衙署,傳太醫!”雙喜當機立斷,聲音都變了調。他半扶半抱,用盡了力氣,拖著關禧沈重的身體,朝著停在不遠處的暖轎挪去。

腳步倉惶,再不覆來時的沈穩有序。

回到司禮監衙署的時候,關禧是半倚在雙喜身上被攙下轎的,他腳步虛浮,踩在衙署前院平整的青磚上,就像踏在雲端,眼前熟悉的樓閣廊廡,在春日過分明亮的陽光下,輪廓竟有些扭曲晃動。

雙喜一顆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哪裏還顧得上什麽儀態規矩,半扶半抱地將關禧挪進了直房內室。這裏比外間更顯私密,紫檀木的拔步床掛著深青色雲紋帳幔,臨窗大炕上鋪著狼皮褥子,多寶格裏整齊碼放的卷宗匣子,空氣裏彌漫著墨香與用以驅趕蠹蟲的樟腦氣味。

“督主,您先躺下,千萬撐住,奴才這就去請太醫!”雙喜將關禧安置在炕上,不敢耽擱,轉身沖出直房,對著門外候著的幾個得力心腹番役,聲音又急又低,“快!去太醫署,請周院判!就說督主急癥,讓他立刻帶人過來!要快!”

這番動靜自然驚動了衙署裏其他人,但沒人敢探頭探腦,唯有腳步匆匆,壓低的議論像水波下的暗流。

雙喜吩咐完,又折回室內,擰了熱帕子,想給關禧擦擦額頭的冷汗,卻發現關禧已經自己坐了起來,背靠著炕上的引枕,眼睛望著窗外一株石榴樹,目光空茫,臉上沒什麽表情。

“督主……”雙喜捧著帕子,聲音發澀。

關禧沒應聲,也沒看他,擡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指尖用力。

周時安來得比預想中更快。這位年近五旬的老太醫鬢發已見霜色,面容清臒,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他帶著兩名提著藥箱的醫士,步履沈穩,額角也見了細汗,顯然是一路急趕。進了司禮監這等威權重地,饒是見慣風浪,周時安面上也格外恭謹,對著炕上面無血色的關禧深深一揖:“下官周時安,參見關掌印。”

“有勞周院判。”關禧聲音嘶啞,“本督忽感不適,煩請診視。”

“下官分內之事。”周時安上前,在炕邊早已備好的繡墩上坐下。

雙喜立刻遞上一個腕枕。關禧伸出手,擱在枕上,那只手修長白皙,指節分明,此刻蜷著,指尖冰涼。

周時安屏息凝神,三指搭上關禧的腕脈。室內頓時靜得落針可聞。雙喜死死盯著周時安的臉,試圖從那張波瀾不驚的面孔上窺探出一絲端倪。

診脈的時間並不算長,但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周時安先是診了左手,又請關禧換了右手。他的眉頭蹙起,像是遇到了什麽難解之處,指尖力道略重,仔細探尋脈象中的細微變化。漸漸地,蹙起的眉頭添上了一絲凝重。

終於,他收回手,又仔細察看了關禧的臉色、眼瞼、舌苔。關禧配合著,任由審視。

“如何?”雙喜忍不住低聲問道。

周時安沈吟片刻,語氣謹慎:“掌印恕下官直言。從脈象看,掌印玉體……並無急癥大病之兆。寸關尺三部,雖略顯細數,尤以左寸為甚,主心緒不寧,驚悸怔忡;右關略弦,提示肝氣郁結,脾胃失和。然根基未損,臟腑之氣雖因耗神而虛浮,卻未現衰敗之象。”

他頓了頓,看著關禧毫無血色的臉和眼下濃重的青影,繼續道:“掌印近日,是否思慮過度,夜難安寐?飲食亦恐有所減退?”

雙喜忙不疊點頭:“是,是!督主近來時常批閱文書至深夜,睡不了一個時辰便起身,飯食也進得極少!”

周時安頷首,心中了然:“這便是了。此乃神勞過度,心脾兩虛,兼之肝氣郁結不舒所致。形神合一,神不安則形必疲。掌印所感暈眩、寒意、心悸、乃至茶飯不思、精力渙散,皆源於此。非外邪侵體,實乃內耗過甚,心神交瘁。”

說白了,身體沒大毛病,是心裏那根弦繃得太緊,快要斷了,連帶著拖垮了身子。

關禧聽完,眼睫顫動了一下。

他早該知道的。

這具身體,自從在那停屍房醒來,經歷了宮刑潰爛的生死劫,又被拋入這無盡的權謀傾軋之中,像一塊被反覆捶打淬煉的鐵,看似堅硬,內裏卻早已布滿看不見的裂痕。它能扛住刀光劍影,能支撐他在朝堂上睥睨眾生,卻唯獨經不起……經不起楚玉那雙含淚的眼睛,和那一聲絕望的“愛”。

“有勞周院判。”他重覆了一遍,聲音更啞,“既無大礙,開些方子便是。”

周時安觀他神色,心下明鏡似的。

這等位高權重,心思深沈的人物,郁結至此,豈是尋常藥物可解?但醫者本分,該說的需說,該開的藥也得開。

他示意醫士打開藥箱,取出紙筆,一邊斟酌著書寫,一邊緩聲道:“下官先為掌印開一副安神定志、疏肝解郁的方子。用茯神、遠志、酸棗仁寧心安神,柴胡、白芍、香附疏肝理氣,佐以白術、茯苓健脾和胃。掌印需按時煎服,或可略解煩憂,助益安眠。”

筆尖在宣紙上沙沙作響,周時安寫得認真。

寫罷,他吹幹墨跡,將方子遞給雙喜,又看向關禧,語氣加重了幾分:“關掌印,藥石終究是輔助。此癥之根,在於養。首要便是睡眠,務必放下思慮,每日設法安睡至少四個時辰,若能熟睡,更為上佳。其次,飲食需定時,清淡為宜,徐徐進補,不可再空腹勞神。再者……”

他稍作停頓,又道,“心結還需心藥醫。掌印年輕,前程遠大,縱有萬般機要,也當尋隙放松心神,莫使思慮成疾,蝕根傷本。這神若耗盡了,便是再好的方子,也難回春。”

“神若耗盡……”關禧喃喃重覆,空洞的目光聚焦了一瞬,落在周時安寫滿擔憂的臉上,隨即又渙散開去。他點了點頭,“本督知道了。多謝周院判。”

周時安起身,再次行禮,留下藥方,又仔細叮囑了雙喜煎藥服用的註意事項,這才帶著醫士告退。

直房裏重新安靜下來。

雙喜捧著那張墨跡未幹的藥方,連聲道:“督主,您可聽見了?周院判說要緊的是睡覺!奴才這就去讓人煎藥,您喝了藥,好好睡一覺,什麽都不想,天大的事也等醒了再說!”

關禧靠著引枕,望著窗外。石榴樹的嫩芽在陽光下是剔透的黃綠色,充滿生機。可這生機映在他死水般的眼底,激不起半點漣漪。

睡覺?放下思慮?

他若能放下,又何至於此。

楚玉的淚眼,太後的冷笑,朝臣各色的目光,詔獄的血腥,還有靈魂深處對另一個世界的無盡鄉愁……它們早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死死纏裹。安神湯或許能換來片刻昏沈,可那些盤踞在心底的魑魅,又豈是幾味草藥能夠驅散的?

雙喜見他這般模樣,心中酸楚焦急,卻不敢再多言,默默退出去安排煎藥事宜。

室內徹底沈寂。陽光一點點西斜,將窗欞的影子拉長,投在磚地上,慢慢爬上炕沿,觸及他搭在錦褥上的手。那手指微微動了動,指尖觸及陽光的暖意,卻只覺得隔了一層,怎麽也暖不進心裏去。

周時安說,心結還需心藥醫。

他的藥……又在哪裏?

是楚玉那句“我希望你能回去”的成全?還是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混雜著愛與恨,貪婪與恐懼的泥潭?

或許,他根本無藥可醫。

胸膛間那過於清晰,又過於疲憊的心跳,在一下,又一下,沈重地叩問著,這具看似完好,內裏早已風雨飄搖的軀殼,究竟還能支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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