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3 章

關燈
第 163 章

西廂房最盡頭那間屋子,窗欞虛掩著,留著一道三指寬的縫隙。

關禧走到窗前,側身借著那縷天光向內望去。

屋裏陳設素凈,與他想象中的相差無幾。靠墻一張簡樸的榆木架子床,懸著青布帳子,疊得整齊的素色被褥。臨窗是一張半舊的書桌,桌角擺著一個青瓷筆筒,插著幾支粗細不一的毛筆,一方尋常的硯臺。最顯眼的,是桌上一盆養在粗陶缽裏的水仙,此刻花期已過,只剩下幾片修長蔥綠的葉子,在從窗隙漏入的微風中輕輕搖曳,給這過於簡樸的屋子添了唯一一點鮮活的顏色。

楚玉就坐在那張書桌後。

她穿著一身尋常的靛青色宮裝,裏面是月白色的立領中衣,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一絲皮膚不露。烏黑的頭發梳成宮中最常見的平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著,耳畔頸後沒有半點飾物。晨光從她身後的窗欞漫進來,給她周身輪廓鍍上一層光暈,也讓她的臉隱在背光的陰影裏,看不太真切神情。

她正微微低著頭,伏案寫著什麽。右手執著一支小楷狼毫,筆尖在紙箋上勻速移動。左手則壓著紙箋的邊緣,手指細長,骨節分明。她的姿態很專註,長睫低垂,在眼下投出兩彎小小的陰影。

她在處理宮務?抄錄佛經?還是……在寫別的什麽?

關禧的目光落在她執筆的手上,又移到她蹙起的眉尖。那與周遭一切都隔離開的模樣,像一幅被時光定格的古畫,清冷,遙遠,又因那一筆一劃的專註,透出一種實實在在的存在感。

他站在窗外,臉上的表情有些空茫,像跋涉了許久沙漠的旅人,終於望見了一片綠洲的剪影,哪怕只是海市蜃樓,那疲憊幹渴的靈魂,也忍不住想撲過去。

他吸了一口氣,擡手整理衣冠,又用指腹,抹過自己微涼的下唇,為自己接下來的舉動,積蓄一點微不足道的勇氣。

他離開了窗邊,走到那扇緊閉的房門前。

門是尋常的木板門,漆色斑駁,門環是簡單的銅制如意頭,有些黯淡。他擡起手,指節曲起,在門板上叩了三下。

“篤,篤,篤。”

聲音清晰,在寂靜的廊下傳開。

屋內的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驟然停了。

片刻的沈寂,裏面的人楞了一下,在分辨這突如其來的聲響。

“誰?”

關禧沒有回答。

他站在門外,垂著眼,看著自己繡著蟒紋的袍袖。

屋裏又靜了一下。隨即,傳來椅子被推動的聲響,布料摩擦的窸窣,還有趿著軟底繡鞋走向門口的腳步聲。

門栓被從裏面拉開,發出“哢噠”一聲輕響。門軸轉動,向裏打開一道縫隙。

楚玉出現在門後。她臉上還帶著被打斷工作後未及完全斂去的些微不耐,以及看清門外之人驟然而起的薄怒。

就在她張口欲言,斥責或是疑問即將沖口而出的剎那。

關禧動了。

他一步跨入門內,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涼的風。在楚玉完全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伸出雙臂,將她整個人緊緊擁入懷中。手臂環過她纖細的腰背,一只手扣在她腦後,按向自己。

“我……”

他的聲音很低,緊貼著她的耳廓響起,灼熱的氣息噴在她耳後肌膚上。

“很想你。”

三個字,砸得楚玉渾身一僵。

她第一時間湧上來的,是壓不住的怒氣。這是什麽地方?鐘粹宮!馮媛的眼皮底下!外面說不定就有陳立德或是別的什麽耳目!他剛下朝會,一身掌印太監的朝服還未換下,就敢這樣明目張膽地闖到她房門口,不由分說地抱上來?他是不是瘋了?知不知道這樣會惹來多大的麻煩?萬一被人看見……

可,這怒氣只維持了短短一瞬。她感覺到擁抱著自己的手臂在發抖,感覺到他胸腔裏急促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感覺到他將臉埋在她頸側時,滾燙的皮膚溫度。

昨天下午,在藥房那昏暗混亂的一隅,他們才見過。

他怎麽……這麽粘人?

楚玉在心裏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無奈,也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酸軟。她擡起手,遲疑了一下,最終落在他緊繃的背脊上,拍了拍。

“你先進來。別在門口。”

她試圖從他懷裏掙開一點,好把門關上。可關禧抱得很緊,手臂像鐵箍一樣,紋絲不動。

楚玉又拍了拍他的背,這次力道重了些,帶著催促:“松開些,關門。”

關禧這才像是稍稍回過神,手臂的力道松了少許,但仍未完全放開。楚玉趁機側過身,伸手將敞開的房門迅速合攏,插上門栓。做完這一切,她背靠著門板,這才擡眼,真正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關禧。

他臉上敷的薄粉掩不住眼底濃重的青黑,眼尾泛著不正常的紅,那顆淡色的淚痣,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清晰。他看著她,眼神有些渙散,又像是竭力聚焦,唇色有些淡,下唇有一處被自己咬破的痕跡。

這副模樣,哪裏還有半分朝堂上代君聽政,生殺予奪的九千歲威儀?倒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無處傾訴,只能跑到信賴之人這裏尋求慰藉的孩子。

楚玉心頭那點殘餘的怒氣,徹底消散了,她伸手,指尖拂過他眼下的青影。

“怎麽了?”她問,聲音放得更柔,“朝會上不順利?”

關禧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喉結滾動,半晌,才悶悶地吐出一個字:

“……累。”

只是累嗎?楚玉不信。但她沒有再追問。她太清楚這宮裏的日子,太清楚他坐在那個位置上,每日面對的是什麽。有些東西,問出來,不過是徒增彼此的負擔。

她環顧了一下自己這間整潔的屋子,目光掠過那張的椅子,她剛才坐過的,桌上還攤著未寫完的東西。她輕輕推了推關禧,示意他松開。

“去那邊坐。”她低聲說,引著他走向書桌旁。

關禧這次順從了,任由她牽著,像個聽話的大型動物,跟在她身後。他在那張還帶著她體溫的椅子上坐下,坐下的瞬間,緊繃的肩背線條,終於垮塌下來一絲。

楚玉走到床邊,搬來自己平日坐的一個矮矮的繡墩,放在他腿邊,自己坐下。這樣,她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搭在膝上的手。他的手很涼,指節修長,掌心有著握筆留下的薄繭。她用自己的雙手,把他的手攏住,揉搓著,試圖將一點暖意傳遞過去。

屋子裏很靜,靜得能聽見彼此清淺的呼吸。這一刻,沒有太後,沒有皇帝,沒有朝堂紛爭,沒有內廠密報。

楚玉攏著他的手,耐心地揉搓著。她的手不算特別柔軟,指腹和虎口都有常年執筆做活的薄繭。她仰著臉看他,目光溫和,等著他開口,或是就這樣安靜地待著也好。

關禧卻一直不說話。

他垂著眼,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濃密的睫毛顫了顫,然後,那陰影的邊緣,慢慢暈開一絲極淡的紅。

楚玉揉搓他手指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看清楚了。關禧的眼睛在慢慢泛紅。那雙總是淩厲如刀鋒的丹鳳眼,眼白處爬上了細細的血絲,眼尾那抹紅越來越明顯,連帶著那顆淡色的淚痣,都仿佛浸在了水汽裏,盈盈欲墜。

“關禧?”楚玉的聲音放得更輕,她見過他狠厲的樣子,見過他算計的樣子,見過他情動時眼尾染紅的模樣,卻從未見過他這樣,像是某種堅硬的外殼出現了裂痕,內裏從未示人的柔軟與傷痛正不受控制地滲出來。

關禧仍是不語,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壓下那陣突如其來的酸澀,想眨去眼中不受控制聚集的水汽,可越是壓抑,那股情緒就越是洶湧。朝堂上眾目睽睽下的代君聽政,無數雙或畏懼或鄙夷的眼睛,手上洗不盡的血汙,還有這具身體帶來的永遠無法擺脫的殘缺與惡心……他以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習慣了戴著不同的面具活下去。

可在楚玉這裏,在這個幹凈的屋子裏,在她安靜包容的目光下,那些鎧甲,那些面具,忽然就變得不堪一擊。

“沒事的,”楚玉見他這樣,放開了他的手,轉而擡起雙臂,環住了他的肩膀,將他拉向自己,讓他的額頭可以抵在她的肩頭。這是一個帶著撫慰意味的擁抱,不算緊密,卻足夠溫暖,“累了就歇會兒,在我這兒,沒關系的。”

她以為他是朝務繁重,壓力太大。她一下下輕拍著他的背,聲音低柔:“那些折子,那些官司,永遠也批不完審不盡。你是人,不是鐵打的,偶爾松一松弦,天塌不下來。”

她不勸他爭,不勸他忍,只是告訴他,累了可以歇。

可這句話,猝然打開了關禧努力鎖緊的情緒閘門。

他抵在她肩頭的呼吸驟然粗重起來,身體在發抖。楚玉越是安慰,他眼中蓄積的水汽就越重。他死死咬著牙,下頜繃出僵硬的線條,不想讓那丟人的液體真的滾落。他是關禧,是司禮監掌印,是讓人聞風喪膽的九千歲,他怎麽又……怎麽又在她面前哭?他應該是強大的,無所不能的,至少能將她護在身後的,而不是現在這樣,脆弱得像個一碰就碎的琉璃人。

難堪。排山倒海的難堪淹沒了他。

他不想把這種軟弱不堪的樣子暴露在楚玉面前,不想把自己承受的沈重和骯臟分給她一絲一毫。她應該幹幹凈凈的,應該離這些汙糟越遠越好。可他控制不住。她的溫柔,她的理解,她那句“在我這兒沒關系”,像最溫柔的酷刑,瓦解了他最後一點強撐的意志。

他不想讓她看見自己通紅的眼睛,看見裏面快要藏不住的狼狽。

電光石火間,關禧動了。

他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緋紅坐蟒袍下擺拂過地面,發出“窸窣”的悶響,他雙膝著地,結結實實地跪在了楚玉腿邊的石板地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這個姿勢讓他矮了下去,視線與坐在繡墩上的楚玉齊平,甚至更低一些。

楚玉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低呼一聲,環著他肩膀的手臂落了空。她還沒反應過來,關禧高大的身軀已經順勢向前一傾,上半身直接撲倒,額頭和臉頰緊緊貼在了她並攏的腿面上。

這姿態著實有些……不成體統。他整個人伏在她腿上,金冠因為這番動作有些歪斜,幾縷散落的發絲粘在他頸側。

腿上傳來他額頭的重量和溫度,隔著布料,清晰地傳遞過來。腰被他緊緊抱住,那力道有些大,甚至讓她感到束縛感。

楚玉垂下眼,看著跪伏在自己腿邊的他。他寬闊的肩背在發抖,環抱著她腰的手臂繃得很緊,指節泛白。那是一種全然的依賴的姿態,他所有的難堪脆弱,以及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呈現在她面前。

心口那點細密的疼,化開了,變成一片溫軟酸澀的潮水,淹沒了她。

她擡起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背上,開始拍撫,一下,又一下,節奏緩慢。

另一只手,則落在了他的發頂。指尖穿過順滑的發絲,觸到那頂象征無上權柄的金冠,她嘆了口氣。

房間裏只剩下關禧細微的抽氣聲。窗外有麻雀短促的鳴叫,遠處隱約傳來宮中嬤嬤訓誡小宮女的模糊聲響,襯得這方寸之地愈發寂靜。

陽光慢慢移動,從桌角爬到了兩人交疊的身影上。

良久,關禧緊繃到顫抖的肩膀,一點點松弛下來,貼著她腿面的臉頰動了動,更深入地埋進去。楚玉的手指在他發間流連,目光投向窗外那方狹窄的天空。

雲絮緩慢游移,天色澄澈。

她知道他為什麽哭。不全是因為累。

這深宮啊,吃人不吐骨頭。而他,是被硬生生釘在風口浪尖上的那個人。

她能給的,也只有這一方陋室,一時安寧,和一個不帶任何評判的擁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