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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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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9 章

關禧撐起了身。

他的動作有些突兀,雙臂猛然一撐,從她溫軟汗濕的身體上剝離,就著那撐起的姿勢,向側旁一滾,仰面躺倒在了寬大床榻的另一側。

錦褥柔軟,承接著他驟然卸力的身軀,發出沈悶的窸窣聲。

兩人之間頓時隔開了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方才嚴絲合縫的滾燙,被冰冷下來的空氣迅速填充。

淩亂的錦被堆疊在中間,關禧仰面躺著,臉上情欲的潮紅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他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像笑,又像嘆息。

“奴才謝娘娘恩典。”

“也是,奴才僭越了。一時忘形,竟真當自己是個相公、夫君了。”他的語氣很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已無關的事實,可那字裏行間透出的冷意,卻比窗外的夜風更砭骨。

“奴才就是奴才。娘娘肯賞臉,讓奴才上這張床,已是天大的恩寵。奴才這副身子,”他側過頭,視線落在自己殘留著情動痕跡的胸膛和小腹,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加深了,“也就仗著如今還算年輕,皮囊尚可,有幾分蠻力,能讓娘娘偶爾解解悶。等過幾年,奴才老了,醜了,或是娘娘瞧膩了這副身子……”

“說起來,下個月也該選秀了。王公公那邊,少不得要挑一批新的小太監入宮。奴才回頭就吩咐下去,讓他們格外留心,揀選那些年歲更小、模樣更俊、身段更柔韌的好好調教著。屆時,娘娘若覺得奴才不堪用了,也好有個趁手的替補。”

他這話說得極其平靜,堪稱恭順,在為主子分憂,籌劃未來。可那話裏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針,密密匝匝地刺向自己,也刺向身旁剛剛還與他極盡纏綿的女人。

寢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熏籠裏最後一點龍涎香的餘燼,也在這冷凝的氣氛裏熄滅了。

鄭書意一直沒有動。

自關禧驟然從她身上抽離,滾到一旁,說出那番自輕自賤又夾槍帶棒的話開始,她就保持著側臥的姿勢。杏子紅綾緞中衣的破布勉強能掛在身上,露出大片雪白肌膚,上面遍布著方才激情留下的紅痕。烏黑的長發如海藻般鋪散在明黃的錦枕上,幾縷黏在汗濕的腮邊。她的臉上,情潮未完全褪盡,眼角眉梢還殘留著嫵媚的嫣紅,可那雙杏眼,已徹底沈靜下來。

她聽著他用那種平靜到令人心頭發毛的語氣,剖析他自己作為玩物的用途和保質期,聽著他體貼地要為她的未來準備更年輕鮮嫩的替代品。

荒謬。

他這是在賭氣?在用這種自毀的方式,反擊她方才那句“恩準”?還是在試探……她的底線?

指尖,掐進了掌心下的錦褥,滑膩的緞面被她捏出深深的褶皺。她的目光,落在關禧那張蒼白的側臉上。他眼尾那顆淡痣,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此刻看去,竟有種脆弱的錯覺。可她知道,這副皮囊之下,是何等桀驁又敏感的靈魂,是何等善於用最柔軟的姿態,發起最尖刻的攻擊。

他成功了。

他那番體貼的安排,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割開了兩人之間那層由權力情欲和扭曲依賴織就的華麗錦袍,露出內裏最不堪,也最真實的虱子,他們之間,從來就不是對等的。他永遠是她可以隨時更換,丟棄的物件,而她,是他必須仰望依附,卻又在心底某處深深憎惡的主子。

她忽然覺得有些疲憊,也有些索然無味。

跟一個奴才,一個連自身命運都無法掌握的閹人,計較這些口舌上的機鋒,有什麽意思?

她伸手,扯過堆疊在一旁的錦被一角,蓋住了自己裸露的肩頭和胸口,動作不疾不徐。

“關禧。”她喚道。

“你如今,是越發會替哀家著想了。連哀家還沒覺著膩,你就先忙著給自己找起替身來了。怎麽,是覺得在哀家身邊,委屈你了?還是覺得哀家離了你,就找不到別的樂子了?”

“奴才不敢。”關禧回道。

“不敢?”鄭書意嗤笑一聲,撐著身體,慢慢坐了起來,破碎的中衣滑落肩頭,她也渾不在意,任由大片春光暴露在空氣裏,仿佛身體已不再是身體,而只是她權勢的一部分,可以隨意展示或遮蔽。

“哀家看你敢得很。”她整理了一下散亂的長發,攏到肩後,露出修長優美的脖頸,那上面還留著他激烈的吻痕,“今晚這番話,哀家記下了。”

她說著,掀開錦被,赤足踩在了柔軟的地毯上。背對著床榻,走向不遠處屏風後,那裏掛著她的寢衣。

“既然你如此識大體,那選人的事,”她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清晰,冷淡,“就由你親自去督辦吧。”

關禧躺在床榻上,身體繃緊了一瞬。

很快,鄭書意從屏風後轉出,已披上了一件銀紅色繡金鳳的綢緞寢衣,腰帶松松系著,烏發披散。她走到梳妝臺前坐下,拿起一把玉梳,慢條斯理地梳理著長發,銅鏡裏映出她平靜的臉。

“記住,哀家要最好的。年紀、相貌、身段、機靈勁兒,一樣都不能差。若是選出來的,還不如你現在……”

話音尚未完全落下。

床榻上,關禧坐了起來。

錦被從他身上滑落,堆疊在腰間,露出肌肉線條流暢的上半身。

“這世上找不出第二個奴才了。”

此言一出,寢殿內的空氣又被抽緊了幾分。

鄭書意梳發的動作一頓,玉梳停在半空。

關禧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要將方才那過於直白的話所帶來的沖擊強壓下去,又像是要借此醞釀更多的話語。

“娘娘要找年歲更小的,宮裏十三四歲進來的不是沒有,可娘娘要的是識文斷字、懂得進退、能幫著看折子理宮務、還能在禦前朝上應付那些老狐貍的,有幾個?光會聽話、會伺候人,那叫伶俐,不叫本事。”

“要找模樣更俊的……”他扯了扯嘴角,“奴才這張臉,是娘娘當初親自瞧過,說眉目尚可,堪入永壽宮的。這兩年,奴才鬥膽說一句,宮裏宮外,論皮相,能越過這張臉去的,怕也難尋。就算真有……那心思呢?娘娘要的,是只有一張臉,還是臉底下那顆能揣摩聖意、能替娘娘分憂、能在這吃人不見血的地方活下來並且爬到高處的腦子?”

他越說越有些收不住,要將自己所有的價值,那些隱秘骯臟,又實實在在支撐他走到今日的東西,都一一剖開,攤在她面前,任她評點。這與他平日深沈內斂,喜怒不形於色的模樣大相徑庭。

“身段更柔韌?”他輕笑一聲,這次是實實在在的譏誚了,目光轉向鄭書意的背影,落在她披散的烏發和寢衣下若隱若現的肩頸線條上,“伺候人的功夫,奴才不敢說登峰造極,可娘娘是嘗過的。那些雛兒,懂什麽叫輕重緩急?什麽叫欲拒還迎?怕是只會照著嬤嬤教的死章程,木頭似的,沒得敗了娘娘的興致。”

他說得露骨,將床笫之事也搬了出來作為籌碼,臉上卻沒什麽淫邪之色,像是在討論一件關乎身家性命的要事。

鄭書意眉梢挑了一下,放下了玉梳,轉過身來。她坐在繡墩上,銀紅寢衣襯得她肌膚如玉,卸去了釵環脂粉的臉,在燭光下少了白□□人的艷色,多了幾分居家的慵懶。

關禧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那股子強撐起來的氣勢洩了些,避開她的目光,“還有……王公公年紀大了,眼神未必好使。選人這種事,最要緊的是底子幹凈,身家清白。那些家裏有亂七八糟牽連的,或是心思活絡想借著娘娘往上爬另有圖謀的,送進來不是給娘娘添堵嗎?奴才掌著內廠,查這些最是便利,可若換了別人去辦,難保不出紕漏……”

他東拉西扯,從選秀的標準說到宮務的繁雜,從可能的隱患說到自己的不可替代性,話題散亂,卻始終圍繞著一個核心:他關禧,是獨一無二的,是最好的,她不能,也不該去找什麽替補。

這哪裏還是那個在朝堂上翻雲覆雨,在詔獄裏令人聞風喪膽的九千歲?分明是個怕被拋棄,拼命展示自己所有優點,甚至有些胡攪蠻纏的孩子。

鄭書意看著他泛紅的耳尖,看著他因為急切而抿緊又松開的唇,看著他不敢與她對視,卻用餘光悄悄留意她反應的小動作,心底那最後一絲因他先前自輕話語而生的薄怒,散了。

她入宮二十餘年,從懵懂少女到權傾朝野的太後,見過太多人心鬼蜮,看過太多悲歡離合。關禧這點小心思,這點鬧別扭的伎倆,在她眼裏,簡直透明得可笑。

她不是看不出他在鬧脾氣,不是聽不出他那些氣話背後的恐慌和占有欲。

只是,她是太後。是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是習慣了被人仰望,被人揣摩,被人小心翼翼奉承著的存在。要她低下頭,像尋常婦人那般去哄一個鬧別扭的太監?哪怕這個太監是她目前最得用,也最合心意的,也終究是逾了矩,折了身份。

可他這般喋喋不休,沒完沒了,將那些平日裏絕不肯輕易示人的心思,用這種笨拙又直白的方式攤開……她也實在是,有些沒辦法了。

寢殿內一時只剩下關禧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他那些越來越沒條理,抱怨的低語。

終於,在關禧又一次試圖將話題引向“司禮監近日政務繁重,奴才分身乏術,實在無力再分心調教新人”時,鄭書意嘆了口氣。

她迎著他的目光,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床榻邊,居高臨下地,垂眸看著他。

燭火從她身後照來,為她周身鍍上一層朦朧的光暈,她的面容在光影中顯得有些不甚清晰。

“說完了?”

關禧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敢應聲。

鄭書意看了他片刻,忽然彎下腰,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迎上自己的視線。

“關禧,”她喚他的名字,“你今晚,到底想幹嘛?”

“該給你的,哀家沒給麽?連楚玉,哀家都容她在鐘粹宮好好活著。你還要如何?”

“現在這樣,”她的指尖順著他下頜的線條,滑到他劇烈跳動的頸側脈搏處,感受著那皮膚下奔湧的生命力,“你到底是在鬧什麽脾氣?嗯?”

最後那個“嗯”字,尾音微微上挑。

她想聽,他到底能說出什麽來。

關禧被她指尖的溫度和那聲上挑的尾音釘在原地。

他想幹嘛?他自己也未必說得清。或許是長久以來被“恩準”、“賞賜”這些字眼餵養出的逆骨在作祟,或許是今夜那聲僭越的“夫君”帶來的虛幻滿足驟然破碎後的不甘,又或許僅僅是因為身體深處那場激烈情事過後,驟然冷卻下來的空虛和疲憊,放大了所有平日可以輕易壓下的情緒。

他現在緩過神來了。剛才那些自輕自賤又夾槍帶棒的話,確實沒占理,更像是某種情緒失控下的胡言亂語。太後問得對,她給得不算少,至少表面如此。楚玉還活著,他還掌著權,甚至今夜這場歡愛,也是他自己先起的頭。他有什麽資格鬧?

可要他此刻低頭認錯,說出“奴才知罪”之類的套話,那股憋悶之氣又堵在胸口,咽不下,吐不出。

下巴還被她的指尖挑著,皮膚相觸的地方傳來細微的癢。他垂下眼簾,避開她過於明亮的註視,目光落在她寢衣領口那片晃眼的雪白上,又飛快移開,喉結滑動了一下。

寢殿裏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微劈啪,和他自己有些紊亂的心跳。

半晌,他才從喉嚨裏擠出一點聲音,幹澀:

“……奴才沒鬧。”

頓了頓,像是覺得這話太蒼白,他又偏過頭,視線飄向拔步床內側雕花板上一處模糊的紋路,補充:

“就是……就是男人嘛,一個月裏……總有那麽幾天……不方便,興致不好,說些不著調的話。”

話音落下,他自己先僵住了。

這話簡直是胡扯。且不說他這男人的身份在這深宮裏是何等尷尬的存在,單說這借口,分明是平日裏聽那些不得寵的妃嬪或年長宮女私下抱怨時,用來搪塞推脫的婦人言辭。此刻從他嘴裏說出來,配上他這副剛剛經歷過情事,赤裸著上身,頭發散亂的模樣,簡直荒謬到可笑。

可他一時之間,竟也想不出更體面,更能下臺階的話了。難道真要認錯?那方才那一通發作,豈不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梗著脖子,耳根泛起一片薄紅,一直蔓延到頸側,與他蒼白皮膚上尚未完全消退的吻痕交織在一起。那雙向來深沈難測的丹鳳眼,低垂著,長睫在眼下投出小片不安顫動的陰影,眼尾那顆淡痣,仿佛也沾染了窘迫的水汽。

鄭書意楞住了。

她設想過他或許會強撐著繼續頂撞,或許會沈默以對,或許會最終服軟認錯,卻萬萬沒想到,會等來這麽一句匪夷所思的狡辯。

“男人……一個月總有那麽幾天?”她重覆了一遍,尾音揚得更高,捏著他下巴的手指,力道松了些。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這副模樣哪裏還有半分權傾朝野,生殺予奪的九千歲影子?倒像個做錯了事,卻絞盡腦汁編造拙劣借口,試圖蒙混過關的半大少年。

荒謬感像投入靜潭的石子,在她心湖裏蕩開一圈圈漣漪。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人在她面前露出過類似的神情。娘家那個不成器的幼弟,闖了禍被她捉住時,也曾這樣紅著臉,梗著脖子,編造些一聽就破的謊話。

可那已經是許多年的事了。

眼前的關禧,比她那幼弟危險千百倍,心思深沈千百倍,手段狠辣千百倍。可此刻,在這寢殿暖昧未散的空氣裏,在這剛剛結束的肌膚相親之後,他卸下所有面具,露出這副笨拙又強撐的模樣,竟觸動了她心底某處早已冰封的角落。

她想笑。事實上,嘴角已經不受控制地彎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那眼底的冰霜,化開了一些,漾起一點微妙的光。

她松開了捏著他下巴的手指,轉而順著他下頜的線條,慢慢滑到他滾燙的耳垂,撚了撚那枚玉環。

“哦?”她拉長了語調,“關大掌印也有不方便的時候?哀家還以為,你這身子骨,是鐵打的呢。”

“奴才也是血肉之軀。”關禧悶聲辯解。

“是嗎?”鄭書意的手指繼續下滑,落在他赤裸的肩頭,那裏肌膚緊實,線條漂亮,還殘留著她方才情動時留下的淺淺指痕,“那依你看,你這不方便……要持續幾天?哀家這永壽宮,是不是該給你放個假,讓你好好休養休養?”

這話裏的揶揄意味太明顯了。關禧擡起頭,撞進她含著戲謔笑意的眼眸裏。他知道,自己這借口拙劣得可笑,她根本不信,只是在逗他。

羞惱湧上來,混合著無處發洩的憋悶,他瞪著她,那雙丹鳳眼裏水光瀲灩,不知是氣的,還是窘的,眼尾紅得厲害,淚痣盈盈欲滴。

“……娘娘!”他啞聲喚道,像被逗急了的貓,終於忍不住要伸出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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