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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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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8 章

洗塵軒位於西苑更深處,毗鄰太液池一處僻靜支流,是一座單獨的小小殿閣。此處專為某些特殊時刻,特殊人物的潔凈儀式而設,尋常宮人絕難靠近。

軒內引有溫泉水,終年氤氳著潮濕的熱氣。此刻早已準備妥當,白玉砌成的池子平滑,池水溫熱,泛著淡碧色,水面上漂浮著新鮮采摘的梅花花瓣和名貴香料。

池邊侍立著的幾名低眉順眼,身著統一淺青宮裝太監的身影。他們手中捧著玉盤,盤內盛放著關禧指定的雪裏春皂莢,茉莉頭油,細軟的棉巾,絲瓜瓤,乃至小巧的玉輪,角質梳等一應器具。

迦羅被帶人這裏,鬥篷被除去。面對著這過於明亮的光線,過於濃郁的香氣,和那些無處不在的註視,他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手臂環抱住自己。

“公子,請。”一名為首的太監聲音平板,做了個請入池的手勢。

迦羅挪到池邊,開始解開那身天水碧綢衫的系帶。衣物一件件滑落,堆在地面上。他快速步入池中,身體沈入溫熱的水裏,只露出肩膀和頭顱。

太監們圍攏過來。有人用浸濕的絲瓜瓤替他擦洗身體,力道均勻,從修長的脖頸到寬闊的肩背,再到緊窄的腰腹……每一寸肌膚都被仔細清潔,不輕不重,卻讓迦羅渾身僵硬,碧綠的眼眸失神地望著池水上晃動的燭光倒影,指尖掐入掌心。

洗凈後,他被引導著趴伏在池邊一塊鋪著厚絨的暖玉臺上。太監用那珍貴的雪裏春電莢打出細膩豐盈的泡沫,塗抹全身,再次揉洗沖凈。接著是敷香,用特制的香膏按摩,讓那鵝梨帳中香深深沁人肌理。然後是絞面,細線在他臉上移動,帶走細微的汗毛,讓肌膚更加光潔。頭發被解開,用浸泡了茉莉花汁的溫水一遍遍漂洗,直到每一根發絲都烏黑柔亮,散發著清雅的茉莉芬芳。

整個過程漫長細致,迦羅任由擺布,偶爾睫毛的顫動,或身體下意識的微繃,洩露著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終於,沐浴的環節結束。他被扶起,用棉巾包裹,拭幹每一滴水珠。然後被引至軒內另一側的暖閣。

這裏溫度更高,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關禧指定的衣物已一一展開,懸掛在檀木架子上。天青色的雲錦常服,顏色清雅如水墨暈染,在燭光下流淌著柔和內斂的光澤,其上暗織的雲紋若隱若現。月白色的中衣柔軟如雲。羊脂玉扣的腰帶溫潤剔透。

太監們伺候他穿上中衣,再套上那件雲錦常服。衣料觸感微涼滑膩,妥帖地包裏住身體,尺寸竟分毫不差。腰帶束起,勾勒出柔韌的腰線。最後換上軟底雲綢鞋襪。

接著是梳頭。他被按坐在一張鑲嵌著螺鈿的梳妝臺前,銅鏡映出他此刻的模樣。頭發被用玉梳細細梳通,蘸取清香的茉莉頭油,在頭頂結成一個松散不失優雅的發髻,用一根簡單的青玉簪固定,餘發披散在肩後,烏黑襯著天青的衣領,更顯得脖頸修長白皙。

一切停當,迦羅被扶著站起來,走到一面等人高的水銀玻璃鏡前,這是極為罕見的貢品,映照出他此刻的全貌。

鏡中人,已看不出那個在太和殿上肆意旋舞,拋擲紗麗的異域舞者影子。衣著清雅華貴,身姿被妥帖的服飾修飾得挺拔含蓄,頭發一絲不亂,面容潔凈,因著細致的打理和此刻覆雜的心緒,眉眼間籠著一層淡淡惹人憐惜的憂郁。

雙喜悄然入內,手裏捧著一個巴掌大的剔紅漆盒。他走到迦羅面前,打開漆盒,裏面是兩粒泛著珍珠般柔和光澤的丸藥,散發著清苦的藥草味。

“公子,督主吩咐,此藥可寧神靜氣,助益……侍奉。請公子服下。”

迦羅盯著那兩粒藥丸,瞳孔緊縮。他知道這絕非什麽寧神靜氣的尋常藥物,恐怕是助興或麻痹之物,確保他在皇帝面前表現得當,或者……讓他更加馴服,無力反抗。

他胸口起伏了幾下,看著鏡中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最終,伸出顫抖的手,拈起那兩粒藥丸,放入口中,就著旁邊太監及時遞上的溫水,仰頭吞下。

藥丸滑過喉嚨,帶著淡淡的苦澀。

雙喜合上漆盒,退後一步,垂首道:“時辰將至,公子請隨奴才來。孫公公已在候著了。”

迦羅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然後決然地轉過身,不再回頭。他跟著雙喜,走出暖閣,走出洗塵軒,踏入寒冷的夜色中。

酉時三刻,宮燈初上。

乾元殿後角門處,一點昏黃的燈籠光下,立著皇帝身邊的大太監孫得祿。他看到雙喜引著迦羅前來,臉上堆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細長的眼睛在迦羅身上迅速掃過,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

“有勞雙喜公公了。”孫得祿對雙喜點點頭,隨即轉向迦羅,聲音又輕又柔,“公子,請隨咱家來。陛下……已等候多時了。”

迦羅擡步,邁過了那道不算高的門檻。

身後的門被合攏,隔絕了寒夜。

眼前是乾元殿的後殿區域,與太和殿的莊嚴恢宏截然不同。一條鋪著厚實地毯的甬道蜿蜒向前,兩側宮燈罩著素紗,光線被濾得朦朧昏黃,落在朱漆描金的墻板上,光影流淌。空氣裏浮動著龍涎香的氣息,混合著銀絲炭燃燒時極淡的暖味,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摻雜其中。

孫得祿走在前方引路,未曾回頭。甬道安靜得可怕。兩人轉過一道以整塊和田玉雕琢的四季屏風,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間比洗塵軒暖閣寬闊數倍的殿室。此處應是皇帝寢殿旁的一處暖閣,專作休憩之用。地上鋪著完整的白虎皮,毛發根根分明,在燭光下閃爍著銀白色的光澤。臨窗一張紫檀木嵌百寶的羅漢榻,榻上隨意搭著明黃色的雲龍紋錦緞。東側靠墻是一張花梨木拔步床,此刻垂下層層疊疊的月影紗帳幔,帳外只隱約可見床上堆疊的錦繡,看不真切。

最引人註目的是西側,竟有一方以墨玉砌成的浴池,池邊雕琢著栩栩如生的五爪行龍,龍口處有溫泉水汩汩註入,熱氣蒸騰,水面上漂浮著新鮮的玫瑰花瓣和某種不知名的香料,甜暖的氣息與龍涎香交織,熏得人頭腦發暈。

蕭衍正背對著門口,站在一扇紫檀木百寶閣前,似乎正在挑選把玩著什麽。他只穿著一件明黃色的常服龍紋袍,腰間松松系著玉帶,墨發未冠,以一根簡單的羊脂玉簪挽著。

孫得祿示意迦羅停在門內三步處,自己則碎步上前,在蕭衍身後稟報了一句。

蕭衍揮了揮手。孫得祿立刻躬身後退,經過迦羅身邊時,給了他一個眼神,隨即退出了暖閣,並將那扇雕花門關嚴。

現在,偌大的暖閣裏,只剩下迦羅和這位天下至尊。

藥力混著暖閣內過於濃稠的香氣,讓迦羅的臉頰泛起薄紅,呼吸也略微急促。他垂著眼,盯著腳下白虎皮上那幽深的黑色斑紋,不敢直視那道背影。

許久,蕭衍才慢慢轉過身。

他的目光,像打量一件新得的器物,隔著數步的距離,從迦羅的頭頂,掃到腳底,又緩緩移回他低垂的臉上。

“過來。”

迦羅心尖一顫,依言邁步向前。腳下虎皮柔軟得不真實,他控制著步伐,走到距離蕭衍五步遠的地方,再次停下,然後跪了下去。

額頭觸碰到白虎皮柔軟微涼的毛發,他維持著這個絕對臣服的姿勢,吐出排練過無數次的話語:“奴才迦羅,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暖閣裏安靜極了,只有溫泉水註入墨玉池的潺潺聲響,和燭芯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擡起頭來。”蕭衍說,語氣平淡。

迦羅依言擡頭,垂著眼睫,不敢直視天顏。

蕭衍向前走了兩步,停在他面前。明黃色的袍角進入迦羅低垂的視線範圍,上面用金線繡著的龍爪猙獰威嚴。然後,一只骨節分明,養尊處優的手伸了過來,食指微曲,擡起了迦羅的下巴。

力道比關禧在澄心齋時輕得多。

迦羅被迫完全仰起臉,這一次,他避無可避地對上了蕭衍的眼睛。

年輕的皇帝有著一張算得上端正英挺的面容,只是眉眼間凝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沈郁之色,此刻在暖融的燈光下,那沈郁化開些許,卻顯得眼神更加深晦難明。他微微瞇著眼,仔細端詳著迦羅的臉,目光掠過那雙此刻因藥力,緊張和覆雜心緒而氤氳著水光,顯得格外瀲灩的碧綠眼眸,掠過挺直的鼻梁,最後停留在那色澤紅潤的唇上。

“關禧……倒是會調理人。”蕭衍低低說了一句,語氣聽不出喜怒,指尖在迦羅下頜的皮膚上摩挲了一下。

“這身衣裳,也配你。”

他的指尖順著下頜的線條,滑到迦羅的頸側,感受著那薄薄皮膚下急促跳動的脈搏。

“宴上膽子不是很大麽?現在知道怕了?”

迦羅的長睫顫抖著,碧綠的眸子裏水光更甚,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喉嚨幹澀得發不出像樣的音節,只能搖頭,又點頭,“陛下……奴才……不敢……”

“不敢?”蕭衍覺得有些趣味,低笑了一聲,松開了鉗制迦羅下巴的手,撫上他的頭頂,指尖插進那被茉莉頭油浸潤得光滑微涼的發絲間,動作近乎狎昵,“朕看你敢得很。關禧讓你來,你就來了?他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

關禧……

迦羅腦海中瞬間閃過澄心齋裏關禧冰冷的目光,捏住他下巴的手指,還有那句“不該有的心思,一絲一毫,都不能起”。恐懼的本能讓他立刻回答:“奴才一切聽憑陛下吩咐。督主只是讓奴才好好伺候陛下,讓陛下舒心……”

“是麽。”蕭衍不置可否,手指順著發絲滑到迦羅的後頸,那裏肌膚溫熱,線條優美,他的拇指按在頸後某個穴位上,揉壓了一下。

一股酸麻瞬間竄遍半邊身子,迦羅悶哼一聲,身體軟了軟,差點栽倒。

蕭衍順勢攬住了他的肩膀,將他從地上半扶半抱地拉了起來。迦羅渾身無力,只能倚靠著那具屬於帝王的身軀。天青色的雲錦與明黃色的龍紋袍摩擦,發出細微的窤窣聲。

“身子在抖。”蕭衍的聲音響在耳畔,近乎耳語,“冷?還是怕朕?”

迦羅閉了閉眼,藥物的暖流和後頸的酸麻感交織,沖垮了他最後一點強撐的意志,“奴才只是從未如此靠近天顏,心中惶恐……”這是教導他的老太監反覆叮囑過的說辭之一,此刻自然而然流瀉而出。

蕭衍滿意了,低低“嗯”了一聲,攬著他,朝那方墨玉浴池走去。氤氳的熱氣撲面而來,帶著濃郁的玫瑰甜香。

“既是關禧精心備下的禮,朕便看看……到底有何不同。”

迦羅倚在他懷中,鼻端充斥著龍涎香與年輕男子身上特有的氣息,混合著水汽和甜香,讓他頭暈目眩。他能感覺到皇帝手掌透過衣料傳來的溫度,也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藥力催生出,越來越難以忽視的熱流。

奇怪的是,即便到了這一步,即便身體和處境都如此不堪,他心中翻湧的,竟不是對身後這個掌握著他生殺予奪大權的皇帝的恨,也不是對即將發生之事的恐懼。

他眼前晃動的,是另一張臉。

蒼白,俊美近妖,左眼尾下一點淡痣,在澄心齋冷冽的空氣中,睥睨著他,用冰冷的手指捏著他的下頜,說著最無情的話,卻也在那片窒息的掌控中,給了他一條明確屈辱的活路。

關禧沒有欺騙他,沒有給他虛妄的希望。關禧將他當作禮物,當作棋子,也親手打磨他,將他從可能立刻死於詔獄的命運中撈出,置於這龍床之側。是羞辱,是利用,是物化。可比起烏斯藏那些將他當作純粹工具送來,生死不問的貴人,比起這深宮裏隨意可以碾死他的無數雙眼睛,關禧的冷酷,反而有一種詭異的坦誠?

至少,關禧讓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關禧的強大,美貌,那種令人窒息的危險氣息,甚至在那日澄心齋的近距離壓迫下,激起過他內心深處一絲連自己都未曾明了,也絕不敢承認的戰栗悸動。

蕭衍察覺到了懷中人片刻的走神,攬著他肩膀的手用力。

迦羅吃痛,倏然回神,碧眸中水光盈盈,下意識地仰頭看向近在咫尺的帝王。

這一眼,恰似被雨水洗過的翡翠,迷蒙脆弱,又帶著異域獨有的風情,以及被藥物和處境催生出渾然天成的媚態。

蕭衍的眸光幽暗了幾分。

他不再多言,松開手,轉而握住了迦羅腰間那根羊脂玉扣的腰帶。

“這顏色襯你,”他慢條斯理地解著那精巧的玉扣,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暗啞,“不過,朕覺得……不著寸縷,或許更好。”

玉扣應聲而開。

天青色的雲錦外袍,失去了束縛,順著光滑的絲綢中衣滑落,堆疊在墨玉池邊瑩潤的地面上。

暖閣內,燭火跳躍,水汽氤氳,將一坐一立的身影,籠罩在一片朦朧暧味的光影裏。池水微瀾,映著破碎的燈火與晃動的倒影,玫瑰花瓣隨著漣漪輕輕打著旋兒。

迦羅閉上了眼睛,任由那帶著帝王氣息的黑暗,將自己徹底吞沒。

心中最後一絲清明的角落,浮起的,竟是澄心齋窗外,那片澄澈的雪光。

以及雪光前,那道孤峭如冰峰的緋紅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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