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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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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8 章

西暖閣。

那個地方……關禧太熟悉了。是他當年在承華宮為奴時,被馮媛視為奇貨可居,也是楚玉奉命教導他如何侍奉君王,學習那些不堪手段的起始之地。更是後來某個隱秘的夜晚,他與楚玉之間,逾越了理智,發生了第一次肌膚之親的所在。那裏的一幔一帳,一香一毯,都烙印著過往的屈辱算計,以及那點被深深掩埋,卻又頑強滋生的禁忌情愫。

馮媛篤定關禧不會拒絕,已裊裊轉身,率先向正殿側後方那道不起眼的雕花月洞門走去。

關禧的目光與楚玉在空中短暫交纏,他看到她眼中那快要溢出來的焦灼。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鈍痛蔓延。但他腳下已不由自主地邁開了步子。是馮媛的邀請無法推拒?是心中那點卑劣的,想要靠近楚玉,哪怕是在這樣一個充滿不堪回憶的地方多待一刻的渴望作祟?還是……他也想看看,馮媛特意選在這個地方,究竟意欲何為?

他喉結滾動,咽下所有翻騰的情緒,面上重又覆上那層司禮監掌印的冰殼,跟了上去。

楚玉站在原地,看著兩人一前一後走向月洞門的背影,指甲更深地陷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才勉強維持住表面的平靜。她沒有選擇,只能跟上,步履比平時沈重了數倍。

穿過月洞門,是一條不長的幽靜回廊,兩側懸掛著寥寥幾幅水墨小品,意境空遠。廊盡頭,一扇虛掩的楠木門扉後,便是西暖閣。

馮媛推開門。

一股與正殿乃至整個承華宮氛圍都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面而來。

光線首先變得暧昧。是被數重深淺不一的煙羅紗幔過濾後,呈現出一種朦朧泛著珍珠光澤的柔光。淺紫,月白,藕荷色的紗幔層層疊疊,從梁上垂落,將本就不算寬敞的空間分隔出內外,又因輕薄影影綽綽,誘人窺探。

踏入其中,腳下觸感瞬間變化。厚密柔軟的西域長絨毯鋪滿了每一寸地面,顏色是醇厚的暗酒紅。空氣中浮動的香氣也截然不同,馮媛慣用的清雅檀香底子仍在,卻明顯混入了一縷甜靡暖媚的異香,那香氣絲絲縷縷,無孔不入,像生了觸角般纏繞上來,鉆入鼻腔,沁入肺腑,初聞只覺得暖意融融,久了卻隱隱令人頭暈目眩,心神松懈。

外間陳設極簡,僅一張小巧的紫檀木嵌螺鈿海棠春睡圖方幾,並兩個同質的繡墩。內間被紗幔虛掩著,隱約可見正中一張極其寬大的紫檀木貴妃榻,榻身線條流暢圓潤,鋪設著觸手生涼,光滑如水的天青色雲錦軟墊,上面隨意堆疊著數個飽滿的鵝羽軟枕,枕套是各色柔滑的絲綢。榻邊一張矮幾上,一只精致的鎏金狻猊香爐正吞吐著淡白色的香煙,那甜暖氣息的源頭便在於此。

這是馮媛極少對外開放的私密領域,慵懶奢華,與她在人前端莊溫婉,清冷自持的貴妃形象判若兩人。這裏是她的另一張面具,也是她打磨工具,進行某些不可言說交易的場所。

馮媛率先步入內間,褪去了腳上的軟緞繡鞋,赤足踩在絨毯上,雪白的足踝與暗紅的絨毯形成鮮明對比。她轉身,對仍站在外間紗幔旁的關禧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朦朧光線下,少了幾分平日的溫婉,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意:“關掌印,到了此處,便無需拘那些虛禮了。進來坐吧。”她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關禧緊抿的唇和略顯僵硬的肩膀,又瞥了一眼默默跟進,停在門邊陰影裏的楚玉,“青黛,去沏一壺我去年收的梅花雪水泡的龍井來。”

楚玉低低應了聲“是”,垂著眼,轉身退了出去,從頭至尾,沒有再看關禧一眼。

現在,這甜暖馥郁,紗幔低垂的狹小空間裏,只剩下關禧與馮媛兩人。

馮媛已款款在貴妃榻一側坐下,姿態慵懶地倚著一個鵝羽軟枕,月白色的裙裾鋪灑在暗紅絨毯上,像一朵驟然綻放在夜色裏的優曇。她擡手,將鬢邊一絲亂發攏到耳後,腕上一只羊脂白玉鐲溫潤生光。她擡眼看向仍立在紗幔邊的關禧,語氣輕柔,“關掌印,莫非是如今位高權重,連本宮這西暖閣的舊地,也不願踏足了?”

關禧擡眸,迎上她的目光。燭光與透過紗幔的天光交織,映在他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唯有眼底深處,翻湧著覆雜的暗流。

他終於動了。

先是擡手,解開了腰間左側懸掛,代表提督廠衛的銅符,銅質印章落在掌心,冰涼堅硬,然後是右側的司禮監掌印銀印,觸手溫潤,同樣象征著千鈞權柄。他微微俯身,將它們並排放在外間小幾上,動作平穩,不疾不徐。

緊接著,他的手指移向腰間另一側,那柄繡春刀。刀身緊貼著大腿外側,即便收在鞘中,也散發著戾氣。他的指尖在刀鞘上停留了一瞬,解開了刀鞘上精巧的卡扣,將整柄刀連同刀鞘一同取下。

繡春刀,提督廠衛的標志,生殺予奪的憑證,亦是他在無數腥風血雨中得以自保,乃至令人聞風喪膽的倚仗之一。如今,要在這西暖閣的甜靡香氣中卸下。

他握著刀鞘中部,略一沈吟,將繡春刀橫置於銅符與銀印之上,刀鞘與幾面接觸,發出“嗒”的一聲。刀柄朝內,刀尖指向外側,一個防衛又似收斂的姿態。

做完這些,他才彎下腰,除去了腳上的官靴。

當他踏進內間,踩上那厚密柔軟的絨毯時,一種久違的觸感自腳底傳來,瞬間勾起無數被封存的記憶碎片,冰冷的訓誡,難堪的演示,還有那夜熾熱交纏的喘息與歡愉……他晃了一下身形,隨即穩住。

他在距離榻邊尚有幾步之遙的絨毯上,撩袍跪坐下來。即便脫去了彰顯權柄的印符刀,即便身處如此私密暧昧的環境,他挺直的背脊和低垂卻不肯真正馴服的眼睫,彰顯著他此刻的身份,並非當年那個任人擺布的小太監。

只是,重新踏入這個空間,某種刻入骨髓屬於小離子的屈辱,依舊如影隨形。

“奴才不敢。”他開口,聲音有些低啞,“只是此地於娘娘是休憩之所,於奴才……意義特殊。不敢忘形。”

馮媛將他的一切細微反應盡收眼底,尤其是那瞬間的晃神和刻意保持的距離。她臉上那溫婉得體的笑意,終於剝落下來,像褪去一層精心描繪的瓷釉,露出底下更為本質,也更令人心驚的質地。

她倚著軟枕,目光從關禧低垂的眼睫,滑過他挺直的鼻梁,緊抿的唇線,再到那在單薄中衣領口若隱若現的鎖骨。

然後,她動了。

右腿擡起,搭在了左腿之上,形成一個優雅又帶著絕對掌控姿態的二郎腿。月白色的裙裾隨著動作滑落,露出一截纖細勻稱,白得晃眼的小腿,和一只未著羅襪的赤足。足踝玲瓏,趾尖並未染蔻丹,是天然的淡粉色。

她微微側著頭,幾縷烏發從松挽的發髻滑落,垂在頰邊。隨即,她對著幾步之外,垂眸端坐的關禧,伸出了右手。

食指勾起,對著他,輕輕勾了勾。

動作很輕,很慢。

暖閣內甜靡的香氣似乎在這一刻凝固了。鎏金香爐裏一縷青煙,筆直地向上,在觸及低垂的紗幔頂端時,才不甘地散開。

關禧垂下眼,視線落在自己交疊置於膝前的手上,那雙手骨節分明,此刻正緩緩收攏,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馮媛的動作,將他拽入一段深埋的記憶,讓他記起自己曾在承華宮跪在地上學習如何取悅君王,渾身顫抖,那時他還只是個小離子。

服從。刻入骨髓的,對舊主,對掌握他生死榮辱之人的服從本能。這具身體,曾在這裏被塑造,被訓導,每一寸肌膚都記得那些屈辱的課程。馮媛是老師,是主宰,她的一個眼神,一個手勢,曾足以讓他戰栗。

但緊接著,更洶湧的浪潮拍打上來,是憤怒。楚玉。馮媛是楚玉曾傾心相待,乃至豁出性命去維護的主子,是楚玉沈靜眼眸深處那一抹他無法觸及的月光。而現在,這抹月光,這個被楚玉放在心尖上多年的女人,正用這樣一種近乎放蕩的姿態,勾引著他,一個太監,一個楚玉如今或許……在意的人?

這算什麽?對楚玉的背叛?還是馮媛骨子裏,本就如此涼薄輕佻,將身邊所有人的忠誠與情感,都視作可以隨意撥弄,交換的籌碼?楚玉那些年的守護,那些深夜的密報,那些隱忍的擔憂,在馮媛此刻勾起的指尖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又如此令人心寒。

還有那揮之不去的荒謬感。他,關禧,一個去了勢的閹人,即便披上了九千歲的華服,在馮媛這等出身清貴,眼高於頂的後妃眼中,本質上與螻蟻何異?她此刻的勾引,是因為他手中的權柄足以讓她在貴妃之位上更穩固?還是僅僅因為,在這深宮寂寂之中,他這張皮相尚可入眼,權作解悶的玩意兒?就像皇帝偶爾會豢養清俊內侍一樣?高高在上的馮貴妃,也會對太監感興趣?這念頭讓他胃裏一陣翻攪,比直接吞了蒼蠅更惡心。

他擡起頭,迎向馮媛的目光,眼裏流露出疑惑,“娘娘這是何意?可是奴才身上有何處不妥?或是娘娘另有吩咐?”

裝傻。徹頭徹尾的裝傻。將一切暧昧危險的試探,統統歸結為不解其意。

馮媛勾著的手指,在空中微微一頓。

她看著關禧那張寫滿困惑的臉,看著他努力維持鎮定卻依舊洩露出一絲緊繃的下頜線條,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不像她平日溫婉的輕笑,帶著一絲氣音,有些沙啞,有些嘲諷。

“關禧啊關禧,”她收回勾著的手指,轉而用指尖點著自己豐潤的下唇,眼神銳利得像要剖開他的皮囊,直視內裏,“在本宮面前,你也學會這套了?嗯?”

她身體前傾,那股甜暖的異香隨著她的動作更濃郁地撲面而來,“何意?你當真不知?還是說……除了楚玉那丫頭,在你眼裏,就再也容不下別的女人了?”

她終於挑明了楚玉。

語氣裏那絲難以掩飾的酸意,讓關禧的心猛地一沈。

馮媛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繼續慢悠悠地道:“這倒讓本宮想起一樁舊事,就在不久前,那時你剛得了太後重用,本宮心裏……歡喜,便賞了你一點甜頭。”她的指尖從唇畔移開,虛虛指向關禧的唇,眼神變得幽深,“一個吻。記得嗎?你當時……似乎也沒什麽特別的反應。本宮只當你年紀輕,又在太後跟前當差,謹慎慣了,或是……還沒開竅。”

她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刀,那銳利中又摻雜著一絲被忽視的不甘,“可如今看來,關掌印不是不懂,也不是不敢。永壽宮的榻,你睡得;陛下的心思,你揣摩得;連那西域來的狐媚子,你也攔得。怎麽到了本宮這裏,賞你的東西,你就只會裝傻充楞,避之不及?”

她停頓了一下,身體又向前傾了半分,唇角勾起一抹極致冷艷,也極致危險的弧度。

“莫非……本宮賞的,就比不得旁人給的?還是說,除了楚玉,在你關禧眼裏,任何女人的親近,都成了負擔?”

“本宮倒是好奇了,”她的目光鎖住他驟然收縮的瞳孔,“你這副樣子……究竟是真的心裏只擱得下那一個,還是覺得,本宮不配讓你虛與委蛇,哪怕……只是片刻?”

話音落下,西暖閣內陷入一片死寂。

馮媛就那樣斜倚著,赤足踩著暗紅絨毯,月白裙裾如月色流瀉,整個人在朦朧光線下美得不似真人,卻也冷得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玉像。她拋出的問題,直白,辛辣,撕開了所有偽裝,將關禧置於一個必須回應的懸崖邊緣。

那個不久前的吻,此刻成了她手中最犀利的武器,逼問他,也逼問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心緒。

門外,端著素瓷茶盤的楚玉,停在了回廊轉折處的陰影裏。茶盤上的兩只青玉杯盞,晃了一下,裏面澄澈的茶湯漾起細微的漣漪。馮媛那刻意提高,清晰無比的質問,穿過虛掩的楠木門扉,一字一句,就像冰錐,狠狠鑿進她的耳膜。

那個吻……

她強迫自己深呼吸,穩住茶盤,沒有立刻推門進去。

她想聽,關禧會怎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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