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1 章

關燈
第 131 章

永壽宮。

兩扇朱紅宮門虛掩著,留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裏面透出比外間廊下更明亮些的暖黃光暈。

值守的太監裹著厚厚的棉袍,抄著手,在門邊跺腳以驅散寒意,見到風雪中走來的緋紅身影,挺直了背,臉上堆起十二分的恭謹。

“關掌印,您可來了。”那年長些的太監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寒氣呵出的白霧,“太後娘娘吩咐了,給您留著門呢。娘娘……在寢殿歇著,許是等著您。您快請進。”話裏話外,既是表功,也是提醒,門特意沒關,娘娘特意在等,而且,等得有些時候了。

關禧腳步在宮門前略微一頓,點了下頭,算是聽見了。目光掃過那道透著暖光的門縫,又掠過太監那副“我懂,我都懂”的諂媚神情,心頭那點沈郁的濁氣,又往下壓了壓。

他擡步,跨過那高高的門檻。

“督主……”雙喜跟在身後,下意識喚了一聲,聲音裏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還有幾分在冰天雪地裏站了許久,眼看還要繼續站下去的瑟縮。

關禧擡手,朝後擺了擺,示意他留在外面。

雙喜立刻噤聲,垂手退到宮門旁的陰影裏,把自己凍得有些發麻的手揣進袖筒,望著督主背影消失在宮門內,心裏默默嘆了口氣。這大冷的天,雪雖然停了,可化雪時才是最冷的,風口裏站著,寒氣能鉆進骨頭縫。但他什麽也不能說,更不敢有怨氣。督主待他不薄,他也早就明白,自己這條命,這份前程,早就和督主綁在了一處。督主進去是龍潭虎穴,他守在外面喝點冷風,又算得了什麽?只是……他偷偷瞥了一眼那兩名永壽宮的太監,見他們也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心頭那點莫名的煩躁才稍微平覆了些。

都是苦命當差的,誰也別笑話誰。

宮門合攏,隔絕了外界的寒冽。

永壽宮內,燈火通明,只是比起太和殿的喧鬧輝煌,此處的光亮顯得靜謐。長廊深寂,沿途偶遇幾隊巡夜或值守的太監,見了他,無不避讓道旁,深深躬身,連大氣都不敢喘。

越靠近寢殿區域,人跡越少,空氣中那股昂貴的龍涎香氣便愈發濃郁,絲絲縷縷,纏繞上來,與殿內地龍散發出的融融暖意混雜在一起。

寢殿院落外的月亮門下,掛著錦緞簾帷,裏面透出的光更加柔和明亮。兩名守門的宮女靜立兩側,見到關禧,屈膝行禮。

關禧在簾帷前停下腳步,略略清了清有些幹澀的喉嚨,對著簾內,揚聲道:“奴才關禧,奉太後娘娘懿旨前來,煩請通傳。”

即使門留著,即使所有人都知道太後在等他,該有的規矩,他一絲一毫也不能少。這是他在深宮中存活至今,刻入骨血的謹慎。

簾內靜了一瞬,隨即傳來江嬤嬤那平穩的聲音:“是關掌印嗎?進來吧,娘娘尚未安置,正念著你呢。”

簾帷被一只手從裏面掀開,暖香撲面。江嬤嬤站在門內,一身深褐色錦緞衣裳,頭發紋絲不亂。她看著關禧,眼神裏帶著略帶責備的審視,仿佛在說:怎麽耽擱了這許久?

關禧垂眸,避開她的視線,躬身邁過門檻。

寢殿內,景象與他離去時並無太大不同,卻又似乎處處不同。

鎏金仙鶴香爐裏換上了新的安神香,煙氣裊娜,比之前更沈靜些。角落裏的琴瑟早已撤去,只餘滿室寂靜。地上散落的軟墊引枕已被收拾整齊,紫檀圓桌也擦拭幹凈,空無一物。唯有空氣中極淡的一絲酒氣,和那揮之不去的龍涎暖香,證明著不久前這裏曾有過一場奢靡的歡宴。

而鄭書意,並未如他預想中那般盛裝端坐,或是慵臥榻上以待。

她竟站在那扇面向庭院的雕花菱格窗邊。

窗戶開著半扇。

凜冽清寒氣息的夜風,正從那半開的窗口源源不斷地湧入,吹動了窗邊垂落的杏黃色軟煙羅帳幔,也吹拂著她身上那緋紅色繡金曼陀羅的廣袖留仙裙。

她背對著門口,烏黑的長發大半如瀑般流瀉在身後,僅用一根赤金點翠鳳頭簪松松挽住少許,鳳口銜下的細碎流蘇隨風輕晃,折射著室內暖黃的燭光。她一手搭在窗欞上,指尖那抹鮮紅的蔻丹,在深色木料的映襯下,愈發刺目。

她在看窗外。

窗外,是永壽宮寢殿庭院的一角。幾株老梅在雪夜裏靜立,枝椏上積著厚厚的雪,偶有被風吹落,便撲簌簌掉下一片瓊玉。月光吝嗇,只有檐下宮燈的光暈,為那一片素白鍍上朦朧的暖邊。寂靜冷清,與她身後這溫暖馥郁,華麗精致的寢殿,形成對照。

關禧的腳步在進門後便停住了,站在殿門內不遠處的光影交界處,看著那個臨窗而立的背影。

她在這裏站了多久?就這樣開著窗,穿著如此單薄?

這個認知讓關禧的心臟收縮了一下,說不清是什麽滋味。是故意做給他看,以示等待的不悅?還是真的心中郁結,需要這寒夜冷風來清醒?

江嬤嬤悄然退到了屏風後,將這片空間留給了他們。

良久,直到一陣稍強的風卷著雪沫從窗口撲入,吹得案頭燭火一晃,鄭書意這才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飄散在風裏,微不可聞。

然後,她慢慢轉過身來。

燭光照亮了她的臉。

褪去了宴席上那層精致的胭脂華彩,她的面容顯得有些素凈,透出幾分倦怠。眉眼依舊精致,只是眼尾那抹刻意暈染的嫣紅已然洗凈,露出原本的膚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色也有些淡,不如白日裏那般飽滿鮮亮。可正是這份洗盡鉛華的倦怠,消減了她平日裏逼人的威儀,反倒顯出一種屬於她這個年紀女子的真實感。

她的目光,平靜落在關禧身上,從他的臉,掃過他肩頭未曾化盡的雪粒濕痕,再到他那身玄氅,最後,停在他恭敬垂著的眼睫上。

“來了?差事……辦完了?”

“是,奴才已將西城舞者迦羅暫行安置,厘清了首尾,特來向娘娘覆命。”關禧依禮躬身,聲音平穩,將方才在靜室中發生的一切,包括他的處置,簡明扼要卻不失重點地陳述了一遍,只是略去了那些關於烏斯藏內政的尖銳推測。

直到關禧說完,鄭書意評價道,語氣平淡,“處置得還算妥當。皇帝年輕,有時難免被些鮮亮外皮晃了眼。你能當機立斷,以宮禁安全為由將人帶離,既全了他的面子,也免了後續麻煩。哀家沒有看錯你。”

這話聽著像是誇獎,可關禧心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他太了解她了,越是平靜的開場,往往意味著後面越是不平靜的風暴。

果然,鄭書意話音一轉。

“只是,”她偏頭,目光再次落在他臉上,“關禧,你告訴哀家,你在做這個妥當的處置時,心裏……可有一刻,是想著哀家?想著哀家方才在宴上,被皇帝那句有些東西,兒臣想要,母後不給……堵得心口發悶?”

她向前走了一步,離開了窗邊那寒冷的氣流中心,暖意包裹上來,讓她單薄的緋紅裙裾拂動。

“還是說,”她又走近一步,距離關禧只有三五步之遙,那雙杏眼在燭光下幽深,映出他繃緊的下頜線,“你只是權衡利弊,覺得此時得罪皇帝不智,安撫西城使團必要,順手……也替你自己,解了那西域狐媚子可能帶來的、分走聖眷的圍?”

每一個字,都像細細的冰針,刺向關禧竭力維持平靜的表象之下。她不是在問結果,她是在拷問動機,是在剝開他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直指那顆連他自己都可能無法完全厘清,覆雜幽暗的內心。

關禧的呼吸滯了一瞬。

他擡起眼,迎上她的目光,試圖從那片幽深中分辨出真實的意圖。是憤怒於他未能第一時間趕來?是懷疑他對皇帝的處置背後有私心?還是僅僅是需要他一個全然臣服,將她置於一切思量之前的表態?

“奴才不敢。”他低下頭,聲音裏適時地摻入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奴才的一切皆是娘娘所賜,所思所行,無時敢忘娘娘教誨。陛下雖有言語沖撞,然母子天倫,終非外人可間。奴才所為,首先是為娘娘分憂,維護娘娘與陛下之間的和睦,其次亦是盡奴才本分,肅清宮闈,防微杜漸。至於其他……”

“奴才殘軀賤命,何敢妄議聖眷?更無資格,亦無心思想及此等無稽之事。”

他把自己擺在純粹工具的位置,強調對太後權威的維護是第一要務,將個人可能的嫉妒或心思徹底抹去。這是最安全,也最符合她期待的答案。

鄭書意聽著他這番挑不出錯處的回話,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失望的情緒。太快了,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層沒有溫度的假面。她寧願看到他因為迦羅的事,流露出一絲真實的情緒,哪怕是慌亂,是不安,是隱藏的嫉妒,也好過這般滴水不漏的恭順。

這讓她想起宴席上,他與皇後之間那短暫可疑的眼神交匯。

一股莫名的煩躁再次湧上心頭。

她忽然失去了繼續盤問的興致。

“罷了。”她揮了揮手,轉身,緩步走向那張寬大鋪著錦褥的貴妃榻,“說的比唱的好聽。過來。”

關禧依言上前,在榻前幾步處停下。

“把氅衣脫了,一身寒氣。”鄭書意已在榻上坐下,靠向堆疊的軟枕,目光仍落在他身上,“江嬤嬤備的醒酒湯,怕是早涼透了。哀家讓她換了碗燕窩粥,一直溫著,喝了再說話。”

語氣不容拒絕,卻少了方才的尖銳。

關禧依言解開玄氅系帶,氅衣滑落,露出裏面那身緋紅坐蟒袍。他將氅衣交給江嬤嬤,然後走到榻邊的小幾旁。那裏果然放著一只甜白瓷小盅,蓋子掀開一線,猶自冒著絲絲溫熱的白氣。

他端起瓷盅,用小勺慢慢舀著溫熱的燕窩粥,送入口中。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開,溫暖順著食道滑下,稍稍驅散了從外間帶來的寒意。他吃得不快,儀態無可挑剔。

鄭書意就那樣斜倚著看他吃,目光從他修長的手指,移到緩慢吞咽的喉結,再到他嫣紅的唇。殿內暖香沈寂,只有他偶爾勺盞相碰的輕微脆響。

直到他將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瓷盅,用旁邊備好的水漱了漱口,又用溫熱濕巾擦了擦手。

“吃好了?”鄭書意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軟了些,“那就上來,給哀家暖暖。”

她說著,向裏側挪了挪身子,空出榻沿一片位置,然後拍了拍那鋪著錦緞的褥子,示意他坐下。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種帶著倦怠的親昵要求。

關禧動作僵了一瞬。

他看著那片空出的位置,看著錦褥上繁覆華麗的刺繡圖案,看著鄭書意闔上的眼睫和那毫不設防的姿態。

窗外寒風偶爾灌入,但殿內地龍旺盛,暖意融融。

他剛剛喝下的燕窩粥也在腹中散發著微溫。

最終,他依言,在榻邊坐下。

他剛一坐下,鄭書意便像是尋到了熱源一般,自然而然側過身,頭靠了過來,枕在他的腿上。冰涼順滑的發絲,鋪散了他一膝,那根赤金鳳簪的流蘇,掃過他的手背。

她發出一聲滿足般的喟嘆,整個人都松弛下來,“哀家累了,關禧。這宮裏,怎麽就這麽累呢……”

關禧垂眸,看著膝上這張褪去威儀後,顯露出疲憊的容顏,他的手,懸在半空片刻,終究落下,拂開她頰邊一縷微亂的發絲,然後,環住了她的肩膀。

燭火燃燒,將這對倚靠的身影投在墻壁上,拉成一片模糊的剪影。窗外,雪夜寂靜,寒梅無言。殿內暖香如霧,把一切冰冷算計,都暫時氤氳得模糊了邊界。

可這份看似寧靜的親昵之下,關禧那根繃緊的弦,從未真正放松。而她的疲憊,是真是假,是陷阱還是偶然的流露,他亦無從分辨。

他只是在扮演她此刻需要的角色,一個溫暖,沈默,順從的倚靠。

一如他一直以來所做的那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