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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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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6 章

轎子在離承華宮還有一射之地的僻靜角門處停下。貴平親自跟車,早已打點好沿途的守衛,此刻更是機警地四下張望,確認無人註意,才叩了叩轎廂。

楚玉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酸軟,扶著轎框下了轎。暮色四合,宮燈初上,雪後的空氣清冷刺骨,讓她昏沈的頭腦清醒了些許。她攏緊身上那件銀灰色鬥篷,兜帽壓低,對貴平頷首,便轉身朝著承華宮側門快步走去。腳步到底不如往日輕捷,每一步都牽扯著下身隱秘的疼痛,她只能暗自咬牙,盡量走得平穩。

原想著午後去,見一面,說幾句話便回,最多一個時辰。誰曾想……竟纏綿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暮色沈沈才歸。這個時辰,早已過了晚膳的點兒,宮門也快下鑰了。

承華宮的側門虛掩著,留著一線光。

楚玉推門進去,值守的小太監見她回來,似是松了口氣,忙低聲道:“青黛姐姐,您可算回來了。娘娘晚膳時還問起您呢。”

楚玉“嗯”了一聲,問道:“娘娘此刻在何處?”

“娘娘用過晚膳,說是身上乏,去浴堂了。”小太監答道,又補充了一句,“汀蘭姐姐方才還出來問過您回來沒有,讓您回來了直接去浴堂伺候。”

汀蘭。

楚玉眸光微沈。這是她病中那段時間,馮媛從二等宮女裏提拔上來的,頂替了她部分近身事務。人長得伶俐,嘴也甜,做事還算穩妥,馮媛用得順手,近來頗有倚重的意思。她病愈後,雖仍是最得臉的掌事宮女,但一些貼身瑣事,馮媛有意讓汀蘭多分擔些,美其名曰讓她多休養。她心裏明鏡似的,這是馮媛在敲打,也是在平衡。畢竟,一個心裏可能裝著外人的心腹,再得力,也需有些分寸。

她點了點頭,沒再多言,穿過熟悉的庭院,朝著寢殿後的浴堂走去。

剛到浴堂外間的穿堂,便見一個穿著淺碧色棉襖,外罩青緞比甲的宮女倚在門邊,正是汀蘭。她身量比楚玉稍矮,圓臉杏眼,此刻正拿著一柄小銀剪,漫不經心地修剪著旁邊高幾上一盆水仙的枯葉。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來,目光在楚玉身上一掃,嘴角便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喲,青黛姐姐回來了?”汀蘭放下銀剪,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上來兩步,“這一下午不見人影,可叫娘娘好等。姐姐這是……打哪兒逍遙回來了?”

她的話調拖得有些長,視線跟帶了鉤子似的,從楚玉略顯疲憊的眼角,到被兜帽邊緣風毛襯得愈發蒼白的臉色,再往下,似乎想穿透那厚重的鬥篷,看清內裏的究竟。

楚玉神色平靜,一邊解著鬥篷系帶,一邊淡聲道:“去禦用監送了繡樣,路上雪滑,耽擱了些時辰。娘娘既在沐浴,我這就進去伺候。”她的聲音有些啞,是下午哭過喊過,又許久未進水的緣故。

“禦用監?”汀蘭輕笑一聲,上前一步。

兩人的距離拉近,浴堂裏透出的暖濕水汽混合著楚玉身上的氣息,鉆入鼻尖,汀蘭眼底的光閃了閃,瞥了一眼楚玉脖頸。

領口豎著,但隱約可見一點微紅的痕跡,不像凍的,倒像是吮出來的。

汀蘭笑得更加爛漫,壓低了聲音,湊近些道:“姐姐這一路辛苦了。不過……”她話鋒一轉,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楚玉即使穿著厚實夾襖也難掩發顫的腿,和那明顯比平日虛浮的腳步,“姐姐這模樣,可不像僅僅是路上耽擱了。倒像是……累著了?”

她將“累著了”三個字咬得格外暧昧,眼神裏滿是我已看穿的得意。

楚玉解鬥篷的手頓了一下,擡眼看向汀蘭,她的目光清冷,更顯出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她沒接汀蘭關於“累”的話茬,淡淡問道:“娘娘今日浴湯裏,添的是梅花香露,還是松柏精油?”

汀蘭沒想到她突然問起這個,楞了一下,下意識答道:“是娘娘新得的雪中春信香露,吩咐……”

“既如此,”楚玉打斷她,“香露比例、水溫火候,你可都按舊例仔細核對過了?娘娘沐浴時不喜旁人太近,但巾帕、浴衣、潤膚的玉容膏,都要備在觸手可及之處。這些,你都安置妥當了?”

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皆是職責所在,滴水不漏。汀蘭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她提拔上來時日尚短,這些精細活計,確實不如楚玉熟稔。她強笑道:“自然都是按姐姐往日規矩備下的。”

“往日規矩?”楚玉挑眉,向前邁了一步,她身量比汀蘭高挑,此刻雖身體不適,但那份經年累月沈澱下的氣度,讓汀蘭下意識後退了半步,“我病了些日子,看來你是真把自己當承華宮的頭一份了?我去哪裏,做什麽,何時輪到你一個二等提上來的來盤問?還累著了……我便是真累著了,也是娘娘體恤,允我歇息。你倒會替娘娘操心?”

汀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她最恨楚玉這副永遠波瀾不驚,一切盡在掌握的模樣,更恨她提及自己二等提上來的出身,咬牙道:“姐姐說笑了,妹妹哪敢盤問姐姐。不過是關心姐姐,怕姐姐……行差踏錯。畢竟,這宮裏眼睛多,嘴巴雜。姐姐下午去的,恐怕不是禦用監吧?”

她終於按捺不住,將話挑明了些,眼神往宮外方向瞟了瞟,暗示意味十足,“那位關掌印的衙署,可是在東安門北。姐姐這一來一回,還累成這樣,難免不讓人多想……姐姐膽子也忒大了些,竟敢跟……”

“汀蘭。”楚玉的聲音驟然冷了下去,她看著眼前這張年輕卻寫滿野心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你以為,娘娘提拔你上來,是讓你學這些窺探隱私、搬弄口舌的本事?還是讓你以為,得了幾天青眼,就能一步登天,騎到所有人頭上,連不該議論的人都敢掛在嘴邊?”

她逼近一步,浴堂透出的暖光在她清冷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那雙總是沈靜的眼,此刻銳利如刀:“關掌印也是你能陰陽怪氣提及的?你長了幾個腦袋,夠不夠內緝事廠番役一刀切的?娘娘平日寬和,我便提醒你一句:在這宮裏,想要活得長久,就把眼睛放亮些,把嘴巴閉緊些。該看的看,不該看的,看了也要當沒看見;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半個字都別往外冒。尤其是……涉及前朝權宦的話。”

汀蘭被她眼中瞬間迸出的冷厲懾住,臉色發白。她這才猛然想起,眼前這個看起來清冷病弱的楚玉,不僅是馮昭儀的心腹,更與那位權傾朝野,手段狠辣的關提督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聯。自己方才那點小心思和口舌之快,在真正的權勢面前,簡直幼稚得可笑。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汀蘭的氣勢萎了,嚅囁著辯解。

楚玉不再看她,鬥篷搭在臂彎,徑直走向浴堂內間,“記住我的話。娘娘還在等我,這裏沒你的事了,下去吧。”

說完,她掀開簾子,一股更加濃郁溫暖的濕熱水汽撲面而來,夾雜著清冽的雪中春信梅花冷香,吞沒了她的身影。

汀蘭呆立在原地,直到簾子晃動的波紋平息,才回過神來,掌心一片冰涼。她看著那晃動的簾子,心有餘悸,又隱隱不甘,最終只能狠狠跺了跺腳,轉身快步離開。

浴堂內,白霧繚繞。

漢白玉砌成的池子不大,水汽蒸騰。池邊錯落擺放著幾盞羊角宮燈,光線透過溫潤的玉色燈罩,變得朦朧柔和。馮媛正背對著入口,泡在池水中,烏黑的長發用一支簡單的玉簪挽起,露出纖細優美的脖頸和一片光潔的背脊。水波蕩漾,氤氳熱氣在她周身縈繞。

聽到腳步聲,馮媛慵懶地開口,聲音被水汽浸得有些綿軟:“回來了?一下午不見人影,本宮還以為你被雪埋在外頭了。”

楚玉走到池邊,鬥篷放在一旁幹燥的矮凳上,挽起袖子,拿起池邊銀盤裏漂浮著的木勺,試了試水溫,然後舀起一勺熱水,淋在馮媛的肩頭。

“奴婢該死,讓娘娘久等了。去禦用監路上積雪難行,耽誤了時辰。”楚玉的聲音恢覆了往日的平穩恭謹,手上的動作輕柔熟練。

熱水順著光滑的肌膚流下,馮媛喟嘆一聲,側過頭,水汽朦朧中,她的目光掃過楚玉低垂的眉眼和脖頸。

“是嗎?”馮媛的語氣聽不出什麽情緒,她又轉回頭,望著氤氳的水面,“禦用監的掌事太監,沒留你多喝杯熱茶?”

楚玉舀水的動作頓了一瞬,隨即繼續,語氣如常:“劉公公客氣,但奴婢惦記著娘娘這邊,不敢久留。”

馮媛“嗯”了一聲,閉目養神起來。

浴堂內只剩下水波輕漾的聲音,和楚玉輕柔舀水擦拭的聲音。溫暖的濕氣包裹著兩人,也模糊了某些未曾言明的試探。

楚玉垂著眼,專註著手上的動作,心下卻一片清明。汀蘭的刁難不足為慮,但馮媛這看似尋常的兩句問話……她知道自己下午去了哪裏。或許不是確知,但一定有所猜測。

這位昭儀娘娘,從來都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溫婉無害。

水汽氤氳,蒸得人骨頭發酥。

馮媛閉著眼,任溫熱的水流滑過肩頸,許久,才又開口:

“既然回來了,就別光站著了。這池水溫得正好,你也下來,陪本宮泡一會兒。一下午在外頭吹風踏雪的,仔細寒氣入了骨。”

楚玉舀水的動作停住了。

她垂著眼,看著馮媛浸在水中光滑如緞的肩背,指尖發涼。果然來了。這邀請聽起來是主子的體恤恩典,實則是居高臨下的審視,不容拒絕的探看。

“謝娘娘體恤。只是奴婢剛從外頭回來,身上帶著寒氣,又沾了塵土,恐汙了娘娘的浴湯。不如讓奴婢在池邊伺候,替娘娘松松筋骨。”

馮媛輕笑了一聲,笑聲在水汽裏蕩開,有些模糊不清,她側過身,半張臉浸在朦朧的光暈與水霧裏,眼眸斜睨過來,那目光溫婉依舊。

“本宮都不嫌,你倒講究起來了。”她伸出手,白皙的手臂帶著水珠,指尖點了點池沿,“下來。難道還要本宮親自拉你不成?”

語氣是溫和的,甚至帶著點親昵的嗔怪,可那裏面不容置疑的意味,讓楚玉知道,再推脫便是僭越,便是心虛。

心口像是被那溫熱水汽堵住了,悶得發慌,一旦下水,即便穿著中衣,那些關禧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在濕透的薄綢下也定然無所遁形。

馮媛想看什麽,她一清二楚。

可她沒有退路。

“……是,娘娘。”楚玉低下頭,不再多言。她走到一旁屏風後,褪下外頭的夾襖,衣衫滑落,涼意侵襲,皮膚上起了一層細栗。那些歡愛後的痕跡,從脖頸到鎖骨,再到胸前,斑斑駁駁,在朦朧的光線下格外刺目。

身上只剩下那素白的中衣綢褲,她深吸一口氣,赤足踏入了溫熱的池水。

水波蕩漾,淹沒了她的腰身。濕透的綢料變得完全透明,緊緊黏附在肌膚上,將底下那些暖昧的紅痕,齒印,甚至輕微的淤青,清晰勾勒出來。溫暖的池水包裹著酸軟的身體,本該是舒緩的,此刻卻像無數細密的針,紮在她暴露的皮膚上。

馮媛側身對著她,掬起一捧水,淋在自己肩頭,水珠沿著優美的曲線滾落。

“走近些。”她吩咐,語氣尋常得像是在讓楚玉遞塊香胰子。

楚玉僵硬地挪動腳步,水聲嘩啦。每一步都牽扯著隱秘的疼痛,也讓她更加感受到綢褲濕透後緊貼肌膚的粘膩和暴露感。她停在馮媛身後半步遠的位置,垂下眼,盯著水中自己晃動的倒影。

馮媛終於轉過了身。

水波晃動,兩人之間不過咫尺之遙。蒸騰的熱氣模糊了視線,又讓某些細節更加凸顯。馮媛的目光,一寸寸掃過楚玉。

從她濕透貼在臉頰的鬢發,到她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耳垂和脖頸,那裏有深紅色的吮痕。目光下移,濕透的白色綢衣下,鎖骨處一枚小小的齒印若隱若現。再往下,胸前衣料被水浸透後緊緊貼合,不僅顯出形狀,以及周圍幾處明顯的紅痕,暴露無遺。綢衣的下擺隨著水波飄蕩,腰間那幾處被用力掐握留下的指痕淤青,也時隱時現。

馮媛的視線沒有多做停留,繼續往下,掠過楚玉微微發顫的腿,最後,落在那截露出水面濕透的綢褲褲腰上。即使有池水和衣料遮掩,那下方隱約透出更為深重的痕跡,以及楚玉下意識護住小腹,並攏雙腿的姿態,足以說明一切。

浴堂內安靜得只剩下水波輕漾的細微聲響,以及兩人並不平穩的呼吸。

良久,馮媛才“呵”了一聲,聽不出喜怒。她伸出手,指尖擡起了楚玉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來。

楚玉被迫迎上她的目光。

“看來,”馮媛輕聲說,聲音在水汽中顯得有些縹紗,“本宮的小貓兒,下午不是去禦用監送繡樣,是去會情郎了?”

她的指尖在楚玉下頜摩挲,力道不重,“而且,這會得還挺激烈。”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再次掃過那些痕跡,“他倒是舍得。”

最後那句話,語氣極輕,卻讓楚玉渾身一顫。馮媛果然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以前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如今……

“娘娘恕罪。”楚玉的聲音幹澀,避開她的目光,“奴婢……奴婢……”

“恕什麽罪?”馮媛打斷她,松開了手,重新靠回池壁,“你與他如何,本宮早就知道。以前沒管,現在也不會多管。只是楚玉,本宮提醒過你,他是太後的人,他身邊是萬丈懸崖。你把自己弄得這般狼狽,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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