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7 章

關燈
第 117 章

關禧對她的反應恍若未聞,嘴角扯動了一下,像是想笑。

“楚玉,”他開口,聲音平直得沒有起伏,“你剛才說的,我都聽懂了。很對,很有道理。是我拖累你,是我臟。”

“既然我的存在,只會讓你為難,讓你不得不選擇推開我,選擇更穩妥的依靠……”他頓了頓,頸側的肌肉因為說話牽動,鋒利的刀鋒瞬間壓出一道細細的白痕,隨即,一絲異常刺目的猩紅,從那白痕中滲了出來。

血珠很小,卻紅得驚心動魄,沿著刀鋒,慢慢凝聚,然後滴落。

“嗒。”

一滴血,落在他靛青色常服的肩頭,迅速洇開一小團深色的痕跡。

“嗒。”

又一滴,落在他腳下的地磚上,綻開一朵淒艷的紅梅。

楚玉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不是作態,不是威脅……他真的在用力!那血……是真的!他眼底那片死寂的灰敗,也是真的!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所有的理智權衡,推開他的決心,在這一刻,被那刺目的鮮血和關禧眼中的絕望,沖擊得粉碎。

“不……不要!”她不知從哪裏爆發出最後一股力氣,掀開身上的錦被,整個人從床榻上翻滾下來。

“砰!”

她重重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劇痛襲來,她卻恍若未覺,手腳並用地,朝著關禧的方向爬去。素白的中衣散開,墨黑的長發披散了一地,她臉色慘白,眼眶通紅,淚水決堤般洶湧而出。

“關禧!把刀放下!我求你!把刀放下!”她哭喊著,伸出手,顫抖著想去夠他的衣角,去夠他握刀的手,卻又不敢真的觸碰,怕刺激到他,“是我錯了!都是我錯了!我不該說那些話!我不推開你了!再也不推開了!求求你……把刀放下……不要死……你不能死!”

她語無倫次,哭得幾乎背過氣,爬到他腳邊,仰起滿是淚痕的臉,看著他頸側那道仍在滲血的傷痕,看著那懸於一線,隨時可能徹底割裂他生命的刀鋒,恐懼和悔恨將她徹底淹沒。

關禧垂下眼。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楚玉如此崩潰,如此不顧一切地哀求。以往的她,總是清冷的,克制的,將一切情緒深埋心底。可現在,她為了他,從病榻上滾落,跪在他腳邊,哭的梨花帶雨。

心中那片死寂的荒原,被她的淚水燙了一下,泛起一絲微弱的漣漪。

“不推開我了?”他輕聲問,聲音飄忽,“哪怕我臟?哪怕我是你的拖累和死穴?哪怕……我心裏裝著太後,身體也被她……?”他每一個字都像在淩遲自己,也像在逼迫她。

楚玉拼命搖頭,淚水飛濺:“不在乎了!我什麽都不在乎了!只要你活著!關禧,我要你活著!”她伸出顫抖的手,死死抓住了他握刀那只手的手腕,“沒有你,我守著這穩妥有什麽用?我推開你,是因為我怕你因我而死,我怕我承受不起,可我更怕你現在就死在我面前!”

她仰著頭,淚水模糊了視線,聲音哽咽得不成調:“我是心動,是心疼,是恨不得替你承受一切,這份心思,從來就沒變過!只是我太懦弱,太自以為是,以為推開你是對你好,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別這樣懲罰我,別用你的命來罰我,我受不了,關禧,我求你……”

她抓著他手腕的力道大得驚人,指甲掐進他的皮肉裏,身體因為恐懼和激動劇烈顫抖。

關禧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腕上傳來的力量,她臉上肆意流淌的淚水,她眼中那片瀕臨崩潰的恐慌和深不見底的眷戀……

原來……她是在怕這個。

怕他因她而死。

所以寧可自己承受分離的痛苦,寧可被他誤會,寧可讓他恨她,也要把他推開,推到一條看似更安全的路上。

愚蠢。自以為是的愚蠢。

可偏偏……這份愚蠢,源於對他的在乎,深到不敢承受失去他的風險。

頸側的刺痛感持續傳來,鮮血還在緩慢滲出,染紅了刀鋒和他的衣領。死亡觸手可及,只要他手腕再用力一分……

可腳下,是哭得渾身發抖,苦苦哀求的楚玉。她抓著他的手腕,像抓著救命稻草,那力度,那溫度,那絕望中迸發出的強烈情感,是如此真實,如此滾燙。

他忽然覺得無比疲倦。

想死的念頭是真的,那一瞬間的萬念俱灰也是真的。可此刻,看著這樣的楚玉,那求死的決心,竟像陽光下的冰雪,開始消融。

活著……固然是累,是臟,是痛。

可死了,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再也看不到她,再也感受不到她此刻抓著自己手腕的力度,再也聽不到她為自己哭泣的聲音。

而且……為什麽要死?為什麽要讓那些把他逼到這一步的人如願?皇帝,太後,這吃人的宮廷……他若就這麽死了,不過是又多了一具無人記得的枯骨,楚玉或許也活不長久。

不。

他松開了握刀的手指。

“哐當!”

繡春刀脫手落下,砸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滑出幾步遠,刀身上的血跡在磚面上拖出一道斷斷續續的紅痕。

在刀落地的同時,楚玉一直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斷裂,她向前一撲,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了關禧的腿,臉埋在他染血的衣袍上,放聲大哭起來。

關禧站在原地,任由她抱著,淚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在她顫抖的肩背上,混合著她衣料上尚未幹涸的血跡。他擡手,撫上自己頸側那道火辣辣的傷口,指尖沾上溫熱的血。疼,但很真實。

“別哭了,”他啞聲道,聲音幹澀,“我不死了。”

楚玉的哭聲頓了一瞬,隨即變成了更壓抑的嗚咽,抱著他的手臂收得更緊。

關禧嘆了口氣,是啊,還不能死。

路還很長,還很黑。

但至少此刻,他知道了,在這條看不到盡頭的黑暗路上,並非只有他一個人。

他彎下腰,伸手,把哭得脫力癱軟在地上的楚玉打橫抱了起來。她的身體輕得嚇人,在他懷裏發抖。

他抱著她,走到床邊,將她放回尚有餘溫的錦褥間,拉過被子,仔細蓋好。

然後,他轉身,走到那柄躺在地上的繡春刀旁,彎腰拾起。指尖拂過沾血的刀鋒,眼神冰冷。

“哐啷”一聲,繡春刀被他還入鞘中。

他走回床邊坐下,伸出手,指尖觸碰她濕漉漉的臉頰,抹去一滴將落未落的淚珠,“楚玉,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再也不準推開我。”

“記住了……”楚玉仰著臉,死死抓著他的袖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藥……先上藥……”

“死不了。”關禧低聲說,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麽笑意的弧度,“我心裏有數,刀偏了一寸。”

這話半真半假,求死那一刻的決絕做不得假,但或許潛意識裏,他也在賭,賭她會不會攔,會不會像現在這樣,徹底崩潰防線。他贏了,贏得鮮血淋漓,也贏得一顆心被攥得更緊。

楚玉因他這句話打了個寒噤,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偏了一寸?所以……他並非全然失控,而是在算計,用命在算計她的反應?這個念頭讓她胃裏一陣翻攪,恐懼之外,添上了一層更深的寒意。

她看著他頸上的血,看著他那雙恢覆了幽深的鳳眼,忽然覺得無比陌生,又無比熟悉。

這深宮裏,誰的心不是千瘡百孔,誰的算計不是浸著毒汁?她早該明白,從他被馮媛選中,一步步走到今天,那點曾經屬於“關禧”的怯懦與茫然,早已被磨得只剩鋒利的棱角和瘋狂。

“你……”她想說什麽,喉嚨卻哽住,垂下眼,手指松開他的衣袖,轉而摸索著從枕邊一個扁平的螺鈿小盒裏,取出幹凈的棉帕和一小罐氣味清涼的藥膏。這是她常備在身邊,用來塗抹燙傷或擦傷的藥膏。

關禧看著她低眉順眼,強忍顫抖為自己處理傷口的樣子,仰起頭,方便她的動作,目光卻流連在她低垂的側臉上,那濕漉的睫毛,蒼白的嘴唇,還有繃緊的下頜線。

“楚玉,”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啞,“從今往後,你心裏只能裝著我。馮媛也好,別的什麽人也罷,都不行。”

這是在宣告。

經過剛才那一遭,她所有試圖劃清界限,為他好的理由,在他眼裏都成了笑話和背叛,他現在要的,是絕對的,不容置疑的歸屬。

楚玉塗抹藥膏的手指一顫,擡起眼,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裏,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她對馮媛的感情覆雜,不是他想的那種,想告訴他這樣只會讓兩人都陷入更危險的境地……但觸及他頸上那道自己親手敷上藥膏的傷口,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她怕,怕極了那刀鋒再次貼近他脖頸的畫面。

最終,她點了一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好。”

關禧得到了想要的承諾,卻沒有感到輕松。他看到她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憂懼和掙紮,這讓他心頭那簇陰火又躥高了幾分。不夠,遠遠不夠。他要的不僅僅是她口頭應允,他要她眼裏心裏,再沒有旁人的影子,要她的喜怒哀樂,生死榮辱,都只系於他一身。就像他早已被她,被這宮廷,被太後和皇帝,牢牢捆縛,不得解脫一樣。

他俯身,不顧頸間傷口被牽扯的刺痛,冰涼的唇重重壓上她蒼白的唇瓣,與其說是親吻,不如說是一種帶著血腥氣的侵占,蠻橫地撬開她的齒關,掠奪她的呼吸,吞噬她未盡的嗚咽和淚水鹹澀的味道。

楚玉被動承受著這個毫無溫情可言的吻,直到肺部空氣耗盡,眼前發黑。關禧終於退開些許。

兩人額頭相抵,呼吸交織。

看著她被吮得紅腫的唇,看著她失神的眼,關禧擡手,用指腹撫過她的下唇,“記住這種感覺,楚玉。我活,你活。我若哪天真的死了……”他停頓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陰郁的光:“你也別想獨活。更別想回到馮媛身邊去。”

這話裏的獨占欲,讓楚玉渾身冰冷,如墜冰窟。她終於看清,眼前這個少年,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需要她提點,在夾縫中求存的小太監。他是九千歲關禧,是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閻羅,也是被權力和情感雙重扭曲,執念深重,不惜以命相搏的瘋子。

而她自己,親手用所謂的推開和為他好,將他心底最後一點對溫情的渴望,淬煉成了最偏執的鎖鏈,如今,這鎖鏈的一端牢牢系在他的脖頸上,另一端,則緊緊捆住了她的手腳和心神。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是馮媛回來了。她體貼地在外面停留了足夠久的時間。

關禧迅速直起身,臉上所有陰郁的神情在瞬間收斂,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擡手,立起自己靛青色常服的衣領,恰好遮住了頸間那道敷了藥膏的傷痕,又將那柄繡春刀佩回腰間。除了臉色比來時更加蒼白幾分,眼尾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紅,他又變回了那個喜怒不形於色的關督主。

楚玉也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臉,拉高錦被,試圖遮掩自己紅腫的眼睛和淩亂的衣衫。

馮媛推門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關禧背對著床榻,負手立於窗前,似乎在欣賞院中雪景;而楚玉則蜷縮在床角,臉朝著內側,肩膀起伏,似是睡著了,又似在壓抑著咳嗽。

“讓掌印久等了。”馮媛笑容溫婉依舊,手中拿著一本泛黃的舊冊,“那本舊檔尋了許久才找到,一些規制與如今頗有不同,正好向掌印請教。”她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床榻,在楚玉發抖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又自然移開,落在關禧挺直的背影上。

關禧轉過身,臉上已是一派平靜,“娘娘言重了。奴才方才見青黛姑娘似乎困倦,便未敢打擾。既有舊例需參詳,奴才自當為娘娘解惑。”

馮媛含笑點頭,引他到外間暖炕上坐下,攤開舊冊,指著幾處詢問起來。關禧應對如流,聲音不高不低,條理清晰。

內間,楚玉聽著外間平靜到詭異的對話聲,身體無法抑制地顫抖。唇上是他蠻橫侵占留下的刺痛,耳邊是他那句“我若死了,你也別想獨活”的詛咒。

有些東西,從今天起,不同了。

關禧用他的瘋狂和鮮血,在她和他之間,劃下了一道再也無法跨越,也無法掙脫的深淵。

她被困住了,被他,也被自己那該死無法割舍的在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