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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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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4 章

次日清晨。

雪霽。

鄭書意先醒。

意識像是從溫軟的水底緩慢上浮,尚未完全清明,身體的感知已先一步覆蘇。暖,很暖。錦被蓬松,身下墊褥柔軟,腰間環著一條手臂,沈甸甸的。手臂貼著一片溫熱的胸膛,規律的心跳透過薄薄的寢衣布料,一下,又一下,平穩傳遞過來。

她動了動,想要舒展一下有些僵麻的肩頸,卻發現自己動彈的幅度十分有限。那環在腰間的手臂似乎察覺到她的意圖,下意識收緊了,一個毛茸茸的腦袋還順勢在她頸窩處蹭了蹭,呼吸溫熱,拂過她敏感的耳後肌膚。

鄭書意徹底醒了。

她保持著側臥的姿勢,理清了此刻的狀況,不是她像昨夜入睡前那般,依偎在他懷裏。而是他,不知何時,竟翻了個身,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靠了過來,手臂摟著她的腰,臉埋在她頸側,以一種全然依賴的姿勢,窩在了她的懷裏。

像個……在冰天雪地裏跋涉了太久,終於找到一處溫暖洞穴,便迫不及待將整個身子蜷進去,連睡夢中都死死扒住熱源不肯松手的獸。

這個認知讓鄭書意有片刻的怔忪。

她睜開眼。視線適應了帳內昏昧的光線,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近在咫尺的一小片肌膚,屬於關禧的頸側。年輕光滑,上面還殘留著幾道淺淺的紅痕。他的頭發烏黑柔軟,散在枕上,也蹭在她的臉頰旁,帶著他身上清淡皂角的幹凈氣息。

他睡得正沈。平日裏那雙或沈靜,或算計,或陰郁的丹鳳眼,緊緊閉著,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彎陰影。鼻梁挺直,嘴唇……平日裏總是習慣性抿著,此刻放松,顯露出原本優美的弧線,少了幾分醒時的淩厲,多了些罕見的柔軟。

鄭書意就這樣看著他,看了許久。殿內靜極了,只有兩人交織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宮人們開始灑掃庭院的細微聲響。

他竟然會這樣睡。

每次都是這樣嗎?鄭書意忽然想起,似乎不止一次,她在他身邊醒來時,兩人之間的姿勢,總與入睡前不同。有時是他將她攬得更緊,有時像現在這樣,他悄無聲息就鉆進了她懷裏。她素來睡眠警醒,鮮少被人近身而不察,可偏偏對他……或許是她潛意識裏知道是他,便卸下了防備?又或許,是他動作太輕,太自然,像是早已演練過千百遍?

一絲極淡,連她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憐惜,悄然漫過心田。可這憐惜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便被更現實的浪潮覆蓋。

他才十七歲。

十七歲。

而她……快四十了。

二十二年的鴻溝,橫亙在他們之間。不僅僅是年齡,更是閱歷,心性,乃至對生命的全部感知。她在他這個年紀時,早已入宮,在波譎雲詭的後宮中掙紮求存,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隱忍謀劃,甚至已經生下了蕭衍,開始為自己和兒子的未來搏殺。她的青春,她的天真,早早就埋葬在了這重重宮墻之下,化作了如今這身華服之下冷硬的心腸和算盡機關的手腕。

可他呢?十七歲的關禧,本該是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或許在學堂裏與同窗爭辯,或許在春日裏縱馬踏青,或許心裏偷偷藏著某個羞於啟齒的姑娘……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穿著太監的服飾,頂著九千歲的名頭,手上沾著洗不凈的血,夜裏像一只受凍的雛鳥般,緊緊依偎在一個年長他二十二歲,足以做他母親的女人懷裏,尋求那一點可憐的短暫溫度和安寧。

鄭書意心頭泛起一陣細密的刺痛。

不是後悔,她從不為自己做的選擇後悔。而是某種類似於看著一件精美卻註定易碎的瓷器,被自己親手塗上了最濃艷也最汙濁的色彩,既欣賞這扭曲後的獨特美感,又難以避免地,為它原本該有清透的模樣感到一絲惋惜,和罪惡。

她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吸入肺腑,壓下了那點不合時宜的柔軟。

目光重新落回關禧熟睡的臉上,那點憐惜,漸漸被更覆雜的審視取代。這孩子……不,這少年,這柄她親手打磨淬煉的刀,睡著時是這般毫無防備的依賴模樣,可一旦醒來,那雙眼睛裏便盛滿了與她如出一轍的深沈心機,甚至在某些時刻,爆發出連她都心驚的狠戾。他依賴她,卻也恨她;他取悅她,卻也試圖掌控她;他離不開她給的權勢和庇護,卻也時時刻刻想要掙脫她。

矛盾,扭曲,卻又偏偏……如此鮮活,如此有趣,如此讓她……

鄭書意沒有深想下去。

她伸出手,指尖懸空,隔著一寸的距離,虛虛描摹著他眉眼輪廓,從光潔的額頭,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那雙此刻緊閉,卻總能攪動她心緒的眼睛,最後停在那唇角。

真是一副好皮囊。老天爺賞的,也是她一手雕琢成如今這般模樣的。

指尖終究沒有落下。她收回了手,重新閉上眼睛,調整了一下呼吸,將心頭那點翻湧的雜念盡數壓下。

罷了。

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既然他已成了她棋盤上最重要,也最特殊的一枚棋子,既然他們之間早已糾纏不清,剪不斷,理還亂……那便繼續走下去吧。憐惜也好,罪惡也罷,都是這深宮權鬥中最無用也最奢侈的情緒。她需要的,是他這把刀足夠鋒利,足夠聽話,也足夠……與她在這條看不到盡頭的路上,相互依偎,相互取暖,哪怕這溫暖建立在無數不堪之上。

至於年齡……二十二年的差距,或許在旁人眼中是驚世駭俗,是難以逾越的溝壑。可在這吃人的皇宮裏,在權力巔峰的孤獨寒冷中,這點年齡差距帶來的覆雜況味,不足為奇。

關禧覺淺。

他眼簾未掀,先以身體感知著周遭。溫香軟玉在懷,是鄭書意,她醒了,但沒動。可她的身體不像往日晨醒時那般放松,透著一種隱嗨的緊繃,那心跳比平時快了些。

怎麽了

這個念頭劃過腦海,驅散了最後一絲朦朧。關禧睜開眼,目光先是落在近在咫尺那段雪白優美的頸上,然後,他動了。

就著側臥的姿勢,臉埋進她披散著馨香長發的頸窩,鼻尖蹭過溫熱細膩的肌膚,含糊地問:

“娘娘……怎麽了?”

他的聲音很輕,溫熱的氣息全數噴在她的頸側。

鄭書意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貼近和詢問弄得渾身一僵,那點暗藏的心事被戳了一下,她本能否認:“沒怎麽。”轉了個身,聲音因他氣息的侵擾有些不穩,“睡你的。”

關禧卻不肯罷休。

他維持著從背後擁著她的姿勢,手臂用力,將她整個人帶著,輕而易舉翻轉過來,變成了面對面的姿態。隨即,他撐起上半身,雙臂一左一右,壓在她身側的錦褥上,將她困在了自己身下與床榻之間。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她臉上,審視著她。那張明艷的臉上猶帶睡意,此刻卻因他這極具壓迫感的姿勢和專註的凝視,暈開了一層薄紅,不是胭脂,勝似胭脂。

她的眼神有些閃躲,不像平日那般深不見底,直透人心,反倒像是被看穿了什麽隱秘的心事,帶著一絲來不及完全掩藏的羞惱。

關禧心頭那點探究瞬間變了味道。昨夜浴池的旖旎,床榻間的溫存,尚未完全冷卻的記憶翻湧上來,混合著她不同尋常的赧然。他俯身,更湊近了些,目光鎖著她躲閃的眸子,唇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

“心跳這麽快,呼吸也亂,娘娘,”他頓了頓,刻意放慢語速,每個字都清晰無比,“是不是想要?”

“轟——”

鄭書意只覺得一股熱氣從腳底直沖頭頂,臉頰燒得滾燙,連耳根脖領都未能幸免。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這混賬東西!他、他怎麽敢……怎麽敢用這種話,這種語氣,在這種青天白日,剛剛睡醒的時候,就這樣直白地問出來?!

是,他們之間早已突破了那層界限,夜晚的放縱,清晨的糾纏,並非沒有過。可那更多是情欲的沈淪,是權力交織下的宣洩,或是他別有用心的討好。從未像此刻這般,被他用如此不加掩飾,甚至帶著點促狹和篤定的口吻,直截了當地戳破她可能存在的渴望。

這讓她感覺自己像個……像個急不可耐的深宮怨婦,雖然他說的未必不是事實,方才那一瞬間,看著他毫無防備的睡顏,對比著彼此年齡的差距,那覆雜心緒翻滾間,未必沒有一絲被歲月催逼出對鮮活溫暖的掠奪性占有欲。但想是一回事,被這樣明晃晃說出來,尤其是被他這樣一個小她二十多歲的少年宦官說出來,簡直……

羞憤難當!

“你胡唚什麽!”鄭書意惱羞成怒,仲手去推他壓下來的胸膛,指尖觸到他中衣下溫熱的肌理,像是被燙到般蜷縮了一下,“誰、誰想了!給哀家下去!沒規沒矩!”

她試圖端起太後的架子,可嫣紅的臉頻,閃爍的眼神,還有那明顯底氣不足的呵斥,都讓這份威嚴大打折扣。

關禧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心頭那股奇異的感覺愈發清晰。原來,高高在上,算無遺策的太後娘娘,也會有這般近似於尋常女子的羞惱情態。他低下頭,湊到她燒紅的耳邊,溫熱的氣息挑過她敏感的耳廓,聲音裏帶上了毫不掩飾的笑意:

“是是是,奴才胡唚。”他嘴上認錯,動作卻完全不是那麽回事,一只手已然探入錦被,隔著那層柔軟的淺櫻粉寢衣,覆上了她腰側,“是奴才想了。”

他的手掌溫熱,隔著絲綢布料摩挲著她腰間的軟肉,力度不輕不重。

鄭書意身體一顫,像是過電般,那股被他言語挑起的羞憤,被這直接的觸碰攪散,化作更洶湧的暗流。她想斥責他放肆,想拍開他的手,可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只逸出一聲短促的輕哼。

那聲音又嬌又軟,與她平日或威嚴或慵懶的語調截然不同,像是從喉嚨深處被逼出來的,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媚意。

關禧聽得心頭一蕩,眼底暗色更濃。他太熟悉她身體的反應了。那微微繃緊又瞬間酥軟的腰肢,那驟然急促起來的呼吸,還有那雙漸漸漫上水霧,不再躲閃,勾纏過來的杏眼……無一不在訴說著她的動情。

晨光透過帳子,在她暈紅的頰邊鍍上一層柔和的絨光,幾縷烏發貼在額角頸側,寢衣領口因方才的掙動松散了些,露出一截精致的鎖骨和下方若隱若現的飽滿弧線。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太後威儀,只是一個被情欲浸染的女人。

關禧喉結滾動,低下頭,正要吻住那嫣紅唇瓣。

“叩、叩叩。”

不急不緩的三下叩門聲。

緊接著,江嬤嬤足以讓內殿聽清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娘娘,您醒了嗎?乾元殿孫副總管方才過來傳話,陛下說今日午膳,想來永壽宮陪您用。還說有樁關於內庫年節開支的事兒,想順道請教娘娘。”

話音落下,寢殿內霎時一片死寂。

關禧的動作僵在半空,離鄭書意的唇瓣僅剩寸許距離,他眼底翻湧的情欲被瞬間冰封,身體某處,硬生生卡在不上不下的境地,比直接的冷水澆頭更令人憋悶。

皇帝要來。偏偏是這個時候。

鄭書意眼中的迷蒙水霧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臉上的紅暈尚未完全消散,但神色已然不同。

她立刻就做出了反應。

一只手抵在了關禧結實的胸膛上,將他推開,另一只手則攏了攏自己散開的寢衣領口,指尖劃過鎖骨,將那點洩露的春光嚴嚴實實掩了回去。

“知道了。告訴皇帝,哀家這兒午時備膳。內庫的事,讓他把條陳帶來。”

“是,娘娘。”江嬤嬤應了一聲,腳步聲遠去。

帳內重新安靜下來,方才那點纏綿的溫度已蕩然無存。

關禧被推開,維持著半撐的姿勢,胸口起伏,盯著身下的鄭書意。她已側過臉,避開了他的視線,目光落在帳頂繁覆的繡紋上,側臉線條在朦朧光線下顯得有些冷硬。

一股無名火混合著未消的欲念和某種深沈的屈辱感,竄上關禧的心頭。又是這樣。每次都是這樣。在她心裏,他永遠排在那至高無上的皇權之後,排在她與皇帝之間那微妙的博弈之後。需要時召之即來,一旦涉及前朝,涉及皇帝,便能毫不猶豫地將他推開,仿佛他只是一件可以隨時擱置的玩物。

按照以往,這種時候,鄭書意多半會冷冷瞥他一眼,或許還會帶著譏誚說兩句沒眼色,不知分寸之類的話,讓他認清自己的位置,然後打發他離開。

關禧抿緊了唇,下頜線緊繃,正準備自己起身,不再自取其辱。

一只微涼柔軟的手,撫上了他的臉頰。

關禧渾身一僵。

他轉過視線,鄭書意那雙杏眼裏沒有了方才情動時的水光,也沒有了平日訓誡時的淩厲。她的指尖摩挲著他緊繃的頜線,沿著那清晰的輪廓移動。

“瞧你,”她開口,語氣是剛才吩咐江嬤嬤時截然不同的軟和,“嘴撅得能掛油瓶了。”

關禧沒吭聲,眼底的戾氣未散,混合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怔忡。

鄭書意的手指滑到他緊抿的唇畔,用指腹按了按那抿得發白的唇線,試圖將它揉開一點弧度。她的目光與他膠著,聲音更柔了些:

“急什麽?嗯?”

“皇帝難得過來用頓午膳,不過是做給外頭人看的場面事兒。他那點心思,哀家還不知道?借著內庫開支的名頭,無非是想探探哀家這邊的口風,順帶……也看看你。”

她頓了頓,指尖停留在他唇角,若有深意地點了點:“你這副樣子出去,是生怕皇帝瞧不出端倪,抓不到把柄?”

關禧的睫毛顫動了一下,胸口那團橫沖直撞的火,在她這罕見的溫言軟語和細膩觸碰下,竟消散了些許。

鄭書意將他的變化看在眼裏,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她收回手,就著這個極近的距離,仰起臉,湊到他耳邊。

溫熱的氣息混合著她身上獨有的馨香,拂過他的耳廓,“乖乖的,先去外頭候著。等晚上……等皇帝走了……”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尾音微微上挑,帶著無限的遐想空間。那未竟的話語,比直白的邀請更勾人心魄。與此同時,她那只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也悄然下滑,隔著薄薄的中衣,在他緊繃的腰腹間,不輕不重地按揉了一下。

關禧身體猛地一震,喉結滾動,方才被強行壓下的燥熱,一下卷土重來,比之前更烈。他倏地擡眼,對上鄭書意近在咫尺的眸子。

那雙杏眼裏,哪裏還有半分溫和?分明是看透他所有反應的了然,是游刃有餘的掌控,是知道如何精準撩撥他,安撫他,又吊著他的深谙人心。可偏偏,在那片深不見底的掌控欲之下,又似乎真的藏著一絲因他此刻反應而生的愉悅。

她沒像以前那樣罵他,在哄他。

這比任何直接的責難或命令,都更讓關禧心緒翻騰。像是一腳踩空,墜入她早已編織好的,柔軟危險的網。

鄭書意不再多言,拍了拍他的手臂:“去吧。讓江嬤嬤進來伺候哀家梳洗。”

關禧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些激烈的情緒已被強行壓下,只餘下一片沈沈的暗色。他起身,扯過昨夜丟在床尾的竹青色外袍,快速穿上。

系衣帶時,指尖頓了頓,隨即恢覆如常。

穿戴好,他徑直走到門邊,拉開一道縫隙,側身閃了出去。

帳內,鄭書意獨自躺在尚留有餘溫的錦褥間,聽著外面傳來關禧壓低聲音吩咐江嬤嬤,以及江嬤嬤和宮女們輕手輕腳進來的細微聲響,擡手,撫上自己方才被他氣息灼燙過的耳廓。

她勾了勾唇,笑容清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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