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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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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關禧退出暖閣,直到走出乾元殿,被冬日的冷風一激,才發覺掌心竟已沁出一層薄汗。皇帝的態度比預想中更支持,任務也比預想中更兇險。查流言源頭,看似是宮內稽查,實則必然牽涉後宮勢力,尤其是永壽宮。這是逼他亮出爪牙,也是將他徹底推向太後對立面的陽謀。

他徑直走向東安門北的舊庫房。時間緊迫,他必須立刻行動起來。

廠內已是一派忙碌景象。何璋正指揮著幾個人在檔房內整理剛領來的空白冊頁和筆墨,見關禧回來,連忙迎上。

關禧將他叫到值房,關上門,壓低聲音:“陛下有旨,十日內,需查清近日宮中關於聖體與……陛下私德流言的源頭。你立刻去辦幾件事。”

何璋神色一凜:“督主吩咐。”

“第一,將我們現有二十八人,按入宮年限、原屬衙門、人際關系,盡快摸清底細,分出三六九等。可疑者,暫時安排無關緊要的差事,加以監視。略可信、或急於出頭者,挑出來,我有用。”

“第二,你去尋孫得祿孫公公,私下請他幫忙,將永壽宮、玉芙宮、承華宮,以及司禮監這幾處近日出人宮禁的記錄,尤其是低級官人、采買、雜役的出人情況,悄悄抄錄一份。記住,要私下,不可驚動任何人。”

“第三,”關禧目光銳利,“找兩個最機靈、最不起眼、嘴巴最緊的,稍加訓練,從明日起,分別盯著永壽官後角門和浣衣局通往各宮的必經之路,只記錄頻繁出人或行跡可疑的低等宮人,不要跟梢,不要打聽。”

何璋聽得心頭怦怦直跳,知道這是要動真格了,且直指宮中最敏感的幾處。他強自鎮定,應道:“是,提憯。奴才這就去辦。”

“記住,”關禧盯著他,“此事機密,若有半點洩露,你我皆是萬劫不覆。辦好這件事,你便是內緝事廠第一個有功之人,本督絕不虧待。”

胡蘿蔔加大棒,恩威並施。何璋背脊生寒,又隱隱生出一絲火熱的期冀,點頭:“督主放心,奴才曉得輕重!”

何璋領命而去。關禧獨自坐在值房內,望著窗外荒寂的院落和遠處高聳的宮墻。

流言如水,無孔不入。皇帝要他查源頭,是要揪出背後推波助瀾之手,也是要借他這把新刀,斬斷某些人伸得太長的觸角。永壽宮自然是首要懷疑對象,但徐昭容的玉芙宮,乃至皇後官中,其他嬪妃處,甚至司禮監內部,都有可能。

他不能像沒頭蒼蠅般亂撞。皇帝給了十日,他必須用這十日,讓內緝事廠真正動起來,哪怕只是雛形,也要展現出足以令皇帝繼續投資的價值。

第一步,是梳理內部,建立初步的信任鏈條和情報傳遞網。第二步,是利用孫得祿這條線,拿到官面記錄,縮小範圍。第三步,是通過最原始的盯梢,捕捉異常動向。三者結合,或許能摸到一些脈絡。但這還不夠。他需要一個突破口,一個能迅速取得戰果,向皇帝證明能力的切入點。

或許,可以從那些最愛嚼舌根,消息最靈通,也最容易被收買或恐嚇的底層宮人人手?比如……各宮負責漿洗,灑掃的粗使宮女太監?比如,常在各宮之間傳遞物品,跑腿的小火者

他眼中光芒微閃。

*

接下來的幾日。

白日裏,何璋帶著人分頭忙碌,記錄宮道人流,整理各司名錄,一切按部就班,甚至有些枯燥。但到了夜裏,值房內燈火常明,關禧與初步篩選出的幾個略可信之人,進行著更隱秘的談話。

孫得祿那邊果然幫了忙,幾份看似尋常的宮禁出入記錄被悄悄送來。關禧與何璋連夜核對,從中圈出了十幾個在流言興起前後,頻繁往來於永壽宮,玉芙宮與其他宮苑之間的低等宮人名字。

同時,盯梢的人也報回了消息:永壽官一個負責漿洗的婆子,近日與玉芙宮一個小宮女在禦花園偏僻處偶遇過兩次,司禮監一個負責跑腿送文書的小太監,曾繞道北苑,與一個浣衣局的罪奴短暫接觸。

線索零碎,像散落一地的珠子。

關禧將它們一一記在腦中,試圖拼湊出可能的圖案。然而,進展緩慢。這些底層宮人即使知道些什麽也必然守口如瓶,或者所知有限。

第七日,距離皇帝給的期限只剩三日。

舊庫房的值房內,空氣沈滯得能擰出水來。炭火明明燒得正旺,關禧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往上躥,纏在心口,越收越緊。案頭攤著的,是何璋連日匯總來的名錄記錄,盯梢摘要,墨字密密麻麻,像一團糾纏的亂麻,看得人眼睛發澀,心頭起火。

永壽宮漿洗婆子,玉芙宮小宮女,司禮監跑腿太監,浣衣局罪奴……十幾個名字在紙上跳動,每一個都像在嘲笑他的無能。

他閉了閉眼,指尖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三日,只剩三日。皇帝要的不僅是結果,更是他這把新刀是否鋒利的證明。可他現在連從哪裏下刀都找不到。

一股暴戾的沖動在胸腔裏沖撞。

抓起來。一個個抓起來。撬開他們的嘴,用鞭子,用烙鐵,用這內緝事廠無需經過刑部便能動用的私刑。總有人會開口,總有人扛不住。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這不就是他設立內緝事廠的初衷之一麽?

皇權特許,先斬後奏!

這念頭帶著毒蛇般的誘惑,絲絲吐信。

但他硬生生按住了。

不能。至少現在不能。

打草驚蛇,後果難料。永壽宮那位正等著他犯錯,司禮監的眼睛從未離開過他。一旦他動刑逼供,無論是否拿到真憑實據,立刻就會落下閹宦酷烈,濫用私刑,攪亂宮闈的口實。屆時,不需要太後親自出手,言官的折子就能把他淹死,皇帝未必會保他。

他現在雖然能在宮裏橫著走了,見官大一級,內官監掌印太監的腰牌就是通行證。但他更清楚,這橫著走的底氣,完全系於皇帝一人。皇帝要他做的是藏在暗處的刀,不是明面上張牙舞爪,惹來眾怒的靶子。

焦躁像火,燒灼著五臟六腑。

第八日,午後。

簡單的午膳擺在桌上,一碗白飯,一葷一素,早已涼透,油花凝成了白色。關禧食不知味,扒拉著飯粒。

值房門被推開一條縫,何璋側身閃了進來,他走近幾步,壓低了嗓子:“督主,眼看就剩兩日了。”

關禧擡了擡眼皮,沒說話。

何璋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聲音壓得更低,“其實陛下要的,無非是個結果。這流言蜚語,宮裏哪天沒有?真要刨根問底,牽扯必廣,怕是難有盡頭。”

他頓了頓,覷著關禧的臉色,小心翼翼道:“依奴才淺見,不如……不如咱們先結案。挑兩個平日就嘴碎、有些劣跡、又沒什麽根底的,比如那個總愛往各宮鉆營傳話的小火者,或是浣衣局裏哪個手腳不幹凈的老婆子。證據麽,總能找出些來。報上去,陛下見了結果,知道提督您雷厲風行,辦了差事,自然也就滿意了。宮裏這些人,誰還真的去追究死無對證的事兒?”

替罪羊。

關禧握著筷子的手,指節泛白。一股邪火從心底竄起,燒得他眼前都紅了一瞬。何璋這主意,看似聰明,實則是將他往萬劫不覆的深淵裏推,欺君之罪,構陷宮人,一旦被揭穿,或者日後皇帝自己回過味來……

他胸口起伏,差要拍案而起,將這投機取巧,罔顧風險的蠢貨怒斥出去。

“砰!”

值房的門被撞開,力道之大,門板重重拍在墻上,發出震響。

一個小太監沖了進來,正是貴平。他臉色煞白,額頭全是汗,也顧不得何璋在場,噗通跪倒在地,雙手高舉過頭,捧著一封沒有題頭,用尋常黃麻紙封著的信。

“提、提督!宮門外……有個臉生的老蒼頭,塞、塞給守門侍衛這個,指名……一定要立刻呈給您!說是……十萬火急!”

關禧心頭一跳,那即將爆發的怒火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硬生生壓了下去。貴平手中那封信。黃麻紙粗糙普通,封口處只以漿糊粘著,沒有任何火漆印記。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貴平面前,拿起那封信。

入手很輕。

他撕開封口,抽出一張同樣質地的信紙。

紙上只有一行字,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亥時三刻,西郊皇覺寺,竹林精舍。獨自來。】

沒有落款。

可除了太後,還能有誰?

她不在宮裏見他,約在了宮外。西郊皇覺寺,那是皇家寺院,平日除了皇家祈福,少有閑雜人等,僻靜安全,且不在宮禁管轄之內。戌時三刻,宮門雖已下鑰,但他如今的身份,內官監掌印太監兼提督內緝事廠,以偵緝公務為由臨時出宮,並非難事。

太後想幹什麽?警告?拉攏?還是又一次的殺局?

無數念頭在腦中飛轉,關禧臉上迅速恢覆了沈靜,信紙就著炭盆點燃,對跪著的貴平道:“知道了。下去吧。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洩露……”

“奴才明白!奴才什麽都沒看見!”貴平如蒙大赦,磕了個頭,連滾爬了出去,還細心把撞開的門重新掩好。

值房內,只剩下關禧和面色驚疑不定的何璋。

“督主,這……”何璋看著炭盆裏那點餘燼,想問又不敢問。

“沒什麽。”關禧打斷他,眼神已然一片冰封,“你剛才的話,本督當沒聽過。查案,繼續按規矩查。再有此等妄言,你便自己去浣衣局報道。”

何璋渾身一顫,冷汗涔涔而下:“是,是!奴才失言!奴才這就去盯緊他們!”

看著何璋倉皇退出的背影,關禧坐回椅中。焦躁奇跡般地平息了,太後選在這個時候,用這種方式約他,絕非偶然。

夜幕,很快降臨。

亥時初,關禧換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布直裰,外罩黑色披風,遮住了過於醒目的身形。腰牌自然帶著,對守門的侍衛,他只亮出了內官監的牌子,言簡意賅:“公務。”

侍衛驗過腰牌,不敢多問,打開了側邊一扇小門。

西郊,皇覺寺。

冬夜的山寺,籠罩在一片淒清的寂靜中。沒有香客,只有山風穿過枯木和檐角,發出嗚嗚的聲響。寺內燈火零星,大部分建築都隱沒在沈沈的黑暗裏。

關禧依著白日讓貴平偷偷打聽來的路徑,繞過正殿,穿過一片荒蕪的僧寮後院,朝著後山竹林方向走去。腳下是覆著薄霜的碎石小徑,冰冷濕滑。空氣中彌漫著陳年香火和泥土枯葉混合的沈悶氣息。

竹林在黑夜裏顯得格外幽深,竹葉摩挲,沙沙作響,掩蓋了其他一切聲音。精舍就在竹林深處,一點孤燈如豆,在濃重的夜色裏暈開一團昏黃模糊的光暈。

關禧在精舍外的竹林邊緣停下腳步,凝神傾聽。除了風聲竹響,再無其他。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所有翻湧的思緒,整了整衣衫,邁步向前。

精舍的門虛掩著。

他擡手,推開。

室內比想象中寬敞,陳設卻極為簡單樸素。一桌,一椅,一榻,一座小小的佛龕,龕前青煙裊裊,供著一尊模糊的菩薩像。空氣中檀香的味道很重,壓過了室外的草木寒氣。

一個人背對著門口,站在佛龕前。

她穿著一身毫無紋飾的深青色緇衣,頭發用一支最簡單的烏木簪子綰成尋常道髻,再無半點珠翠。可即便只是這樣一個樸素的背影,即便隔著幾步距離,關禧依然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浸入骨髓屬於上位者的威儀。

是太後鄭書意。她竟然真的親身在此。

關禧反手合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然後,他走到鄭書意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撩袍屈膝,跪下行了大禮。

“奴才關禧,叩見太後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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