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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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洞穴內,壓抑的喘息尚未平覆。

楚玉那句帶著溫熱吐息的“別問”,像羽毛搔過關禧的耳廓,也像一把浸了蜜的鉤子,暗暗拖著他往更深的沈淪裏墜。她的手臂環著他的脖頸,指尖陷入他肩背的衣料,那點力道透過厚實的冬衣傳來,比直接的肌膚相觸更讓他心神劇震。

情迷意亂。

是的,有那麽一剎那,他的確被這黑暗,這寒冷,這熟悉的氣息與反常的靡麗所捕獲,只想順從身體深處翻湧的本能不管不顧地沈下去。

就在他的唇即將再次落下,手臂也本能收緊的瞬間,眼底最後一絲清明,如冰錐般陡然刺穿滾燙的迷霧。

那是屬於關禧的清醒:來自異世,背負秘密,掙紮求生,剛剛站穩腳跟,絕不能在此時行差踏錯。

他驀地吸了一口氣,寒氣刺骨,激得肺腑生疼。隨即攥住楚玉環在他頸後的手腕,用力,將她從身上扯開,推離。

楚玉猝不及防,後背再次撞上冷硬的石壁,發出一聲悶哼。散亂的黑發披散下來,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紅腫的唇,和那雙瞬間褪去氤氳水霧,重新凝結成冰,比冰更刺骨的眼眸。

洞穴內陷入死寂,只有兩人尚未平覆略顯淩亂的呼吸聲。

關禧退後兩步,胸膛起伏,兜帽早已滑落,露出他蒼白中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以及那雙寫滿了掙紮後怕和強行鎮定的鳳眼。他擡手,用指節狠狠蹭過自己同樣紅腫發燙的嘴唇。

“不行。”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楚玉緩緩站直身體,擡手將頰邊散亂的發絲攏到耳後,動作很慢,仿佛剛才那個意亂情迷,幾乎化在他懷裏的人不是她。

“不行?”她重覆,唇角勾起一個極盡譏誚的弧度,那笑容比這洞穴裏的石頭更冷,“關公公這是怎麽了?方才不是還很投入麽?怎麽,是忽然想起自己如今身份不同,是禦前紅人,碰不得我這卑賤宮女了?”

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刮過關禧臉上每一寸細微的表情:“還是說……在乾元殿伺候久了,真把自己當成了陛下的身邊人,連女人都不敢碰,也不會碰了?”

關禧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沖上頭頂,又被這句話裏隱含的侮辱和曲解凍得冰涼,那不僅僅是嘲諷他太監的身份,更是在質疑他作為一個人最根本的取向和認知,暗指他與皇帝有染。

“你胡說什麽!”他厲聲打斷她,聲音因激動拔高,在洞穴裏激起回響,“我只喜歡女人!從來都是!”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這本是靈魂深處最真實的吶喊,是對穿越以來這具身體帶來所有屈辱和混亂的本能辯白,但在此刻此景,對著楚玉說出來,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可笑。

“哦?只喜歡女人?”果然,楚玉臉上的譏消更深了,早就料到他會如此反應,她慢條斯理地反問,“那方才……算是證明?還是說。關公公這喜歡,也得看人下菜碟,對著某些特定的人……比如陛下,就不作數了?”

“我沒有!”關禧脫口而出,被這接連的汙蔑逼得口不擇言,急於剖白,“陛下從未碰過我!他拿我有別的用……”最後一個“處”字尚未出口,他猛地剎住。

壞了!

他剛才說了什麽?!

“他拿我有別的用處”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他自己腦海裏,震得他耳鳴眼花,四肢冰涼。這是絕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透露的隱情,是皇帝與他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更是他未來或許安身立命,也可能萬劫不覆的根源。

他竟然……竟然在楚玉的連番刺激下,情緒失控,說了出來。

楚玉臉上的譏消,在聽到他最後半句戛然而止的話時,那雙深褐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線下,亮得懾人,像發現了獵物的鷹隼,牢牢釘在他失血的臉上。

時間在令人室息的死寂中流淌,每一秒都像刀子在淩遲關禧的神經。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個呼吸,楚玉終於動了一下,向後退了半步,重新隱入石壁更深的陰影裏,她開口,聲音已經恢覆了平日的疏離:

“看來,關公公果然今非昔比。是我僭越了。”

她屈膝,行了一個標準到無可挑剔的宮禮。

“今夜風雪甚大,關公公還是早些回去吧,以免著了風寒,耽誤了陛下的用處。”

最後兩個字,她咬得極輕。

眼見楚玉轉身就要沒入更深的黑暗,那句“陛下的用處”像冰錐還紮在耳膜上,關禧腦子一空,身體先於思考做出了反應。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沒有去抓她的手腕,那太強硬,太像某種對峙。指尖在空氣中蜷縮了一下,最終,勾住了她垂在身側那只手的小拇指。

觸感冰涼,纖細。

楚玉的腳步頓住了。

“……就這樣走了?”關禧的聲音響起來,比他預想的要低,要啞,“你特意約我出來……冒著這麽大的風險,就只是為了……說這些,然後走掉?”

他小心翼翼地勾著她的指尖,像怕碰碎了什麽,又像溺水的人勾住最後一根浮木。語氣裏的那點委屈,洩露了他堅硬外殼下猝不及防的裂縫,他猜不透她,今夜的一切都脫離了掌控,包括他自己剛才的失控。

洞穴內只剩下兩人輕淺交錯的呼吸聲,和洞外風雪嗚咽的悶響。

良久,久到關禧以為她不會回答,指尖那點微弱的聯系也將斷絕時,楚玉嘆息般地開了口:

“不然呢?”

“不然……我該說什麽?說娘娘讓我試探你對舊案還有多少把握?說司禮監的周如意今日並非偶遇,他的攀談裏藏著多少算計?還是說……”她頓了頓,語速慢下來,一字一句,“說我看見你在北苑,遠遠看著那個叫石頭的小太監,然後頭也不回地走掉?”

關禧的心一沈。她看見了,她那時也在北苑?還是後來聽人說的?她提起小石頭是什麽意思?是提醒他冷血,還是……

沒等他想明白,楚玉繼續說了下去,聲音更輕,更像自語:“關禧,你走得很快,爬得也很高。高到……我快看不清了。”

“你問我有什麽目的?”她終於轉過身,被他勾住的小指順勢滑脫,雪光吝嗇地映亮她半邊臉,那上面沒有任何譏誚或冰冷,“如果我說沒有呢?如果我說,我只是……”

她擡起眼,目光再次與他對上。

“……只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再猜,不想再算,不想管什麽娘娘的吩咐、司禮監的動向、太後的殺意……哪怕就這一會兒。”

“我只是……想看看你。”她看著他,目光描摹過他驚愕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最後落在他被她咬得紅腫未消的唇上,眼神黯了黯,“看看這個從我手裏出去,如今在刀尖上走得穩穩當當的關禧,是不是真的什麽都忘了,是不是……真的變成了另一個人。”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慣常的笑,“看來是我多事了。你很好,比我想象的還好。懂得審時度勢,懂得藏鋒守拙,也懂得及時推開不該碰的東西。”

最後一句,不知是在說他推開她,還是在說別的。

關禧怔怔地看著她,所有準備好的說辭,所有的警惕和算計,在她這番坦白面前,土崩瓦解。他想起她總是挺得筆直的背脊,想起她一絲不茍的發髻和永遠平穩無波的語調,想起她在馮媛身邊那種既是盾又是劍的完美模樣……

原來那下面,壓著這樣的疲憊。

原來今夜這場冒險的約見,可能真的沒有覆雜的陰謀,只是一個壓抑太久的人,在風雪之夜,循著心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牽絆,想做一刻楚玉,而不是青黛。

這個認知讓他心頭酸脹得厲害,方才被激起的怒氣和羞恥潮水般退去。

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澀然吐出一句:“……對不起。”

為剛才的粗暴,也為他一直以來,或許有意無意地將她置於對手或隱患的位置去揣度。

楚玉沒料到他會道歉,睫毛顫了顫,別開視線。

“沒什麽對不起的。”她語氣恢覆了些平靜,也不再有那股子刻意拉開的距離感,“你說得對,這裏太冷,也太危險。該回去了。”

她說著要走,腳下卻沒動。

關禧也沒動。

兩人就這麽面對面站在狹窄幽暗的石隙裏,聽著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和洞外越發淒厲的風雪聲。

然後,關禧再次伸出手。

這一次,他試探地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

楚玉的手一僵,沒有掙脫。

關禧用自己溫熱的掌心,包裹住她冰涼的手指,一點一點,堅定地握住。這個動作不帶有任何情欲的意味,更像是一種笨拙的安慰和確認。

“楚玉,”他叫她的名字,“我沒忘。”

沒忘什麽?是沒忘她曾經的教導?沒忘那晚的暖閣?還是沒忘她這個人本身?

他沒有明說,楚玉也沒有問。

她只是任由他握著,低垂著眼簾,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溫熱,她冰涼,界限分明,又奇異地貼合在一起。半晌,她回握了一下,力道很輕,一觸即分。

“……傻子。”她低聲說,語氣覆雜難辨。

“嗯。”關禧應了,握著她手的力道緊了緊,仿佛怕她下一秒就會抽走,消失在這黑暗裏。

又沈默了片刻,楚玉抽回了手。這一次,關禧沒有再堅持。

“真的該走了。”楚玉整理了一下自己散亂的衣服和頭發,動作恢覆了慣有的利落,只是眼角眉梢那抹揮之不去的倦意,在微弱的光線下無所遁形,“陛下既然有用處給你,你就好好當你的差。李婕妤的案子適可而止吧,太後已經警覺了。徐昭容那邊……自有她的因果。”

這是提醒,也是告誡。

“我明白。”關禧點頭。

楚玉最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似乎想把他此刻的樣子刻進腦海裏。然後,她轉身,朝著洞穴另一個方向走去。

“楚玉!”關禧忍不住又叫了她一聲。

她的背影頓了頓。

“……小心周如意。也……照顧好自己。”

楚玉沒有回頭,極輕地“嗯”了一聲,身影便迅速被洞穴的黑暗吞沒,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不見。

關禧獨自站在原地,指尖還殘留著她冰涼的觸感,唇上屬於她的氣息和痛感猶在,耳邊回蕩著她疲憊的剖白。

風雪依舊在洞外呼嘯。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腳都凍得麻木,才拉起兜帽,循著原路,一步一步,走出這片吞噬了短暫真實與溫情的黑暗。

回到乾元殿東廂時,雪已積了薄薄一層。

他推開門,屋內炭火將熄未熄,一片清冷。貴平趴在桌邊睡著了,聽到動靜猛然驚醒。

“公公,您回來了!”貴平連忙起身,臉上帶著擔憂。

“嗯。”關禧應了一聲,脫下沾了雪沫的鬥篷,聲音有些啞,“沒事,下去歇著吧。”

貴平不敢多問,收拾了一下,躬身退了出去。

關禧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無盡的黑夜與飛雪。

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一點冰涼柔軟的觸感。

他緩緩握緊了拳。

還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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