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

關燈
第 43 章

沐房的濕氣還黏在鬢角,帶著廉價澡豆的澀味,被夜風一吹,凝成細微的涼意,順著頸窩往單薄的衣領裏鉆。關禧提著空木盆,踩著青石板上的月色,慘白清冷,承華宮西廂這片僻靜角落照得輪廓分明,也照得他形單影只。

然後,他看見了那盞燈。

一盞提在手裏的六角琉璃宮燈,暖黃的光暈朦朦朧朧,在秋夜沁骨的寒涼中圈出一小團溫存的領域。燈下垂著一只素手,手指纖長,穩穩提著燈柄。手的主人披著一件深青色的鬥篷,兜帽未戴,露出楚玉那張在燈影下半明半昧的臉。她另一只手,提著一個黑漆螺鈿的食盒。

她就那麽站在他小屋的門前,像是等候多時,又像是剛剛到來。夜風吹動她鬥篷的一角,露出底下淡青色的宮裝裙擺,與她身後斑駁的門板,檐下幹枯的藤蔓形成對照,她是這片陳舊死寂裏,唯一流動而帶著溫度的存在,盡管那溫度,可能也只是燈焰的錯覺。

關禧的腳步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楚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剛洗過的頭發還濕著,未曾完全絞幹,幾縷碎發貼在額角和頸側,在琉璃燈的光暈下黑得潤澤。身上是那套幹凈的靛青色太監常服,因為沐浴後匆忙穿上,衣帶系得有些松散,領口敞著,露出一小截同樣被水汽浸潤過,過分白皙的鎖骨。臉上被熱水蒸出的紅暈已褪去大半,恢覆成一種玉質的冷白,眉眼在燈下越發清晰。

“回來了。”她說。

關禧點點頭,算是回應,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

“順路去了趟小廚房,新做的棗泥山藥糕,火候過了些,棄之可惜。”楚玉語氣平淡,提著食盒的手擡了擡,“你夜裏若看書餓了,可以墊一墊。”

棗泥山藥糕。不是禦膳房賞下來的精致點心,而是承華宮小廚房自己搗鼓的東西。火候過了?關禧不太信。楚玉做事,從來不會火候過了。

這更像是一個理由。

一個讓她可以在夜深人靜時,提著燈和食盒,出現在他門口勉強說得過去的理由。

他沈默著。理智在提醒他,這或許又是某種試探,某種他尚未理解的宮廷戲碼的一部分。就像之前的藥,之前的教導,之前的若即若離。可胃裏空落落的感覺,以及更深處某種對不一樣的微弱渴求,卻推著他,讓他無法拒絕。

他最終還是伸出手,接過了那個食盒。

“謝謝。”

楚玉沒應這句謝,目光在他接過食盒時蜷起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望向屋檐外那輪清冷的月亮,“太後今日問起你,雖只是隨口一提,但永壽宮的眼睛,不會只看一次。”

“娘娘的意思,你最近行事更需謹慎。書齋的差事照舊,但若無必要,少在人前走動。曹旺那些人,不過是秋後螞蚱,不必理會。但要當心,有人會借著他們的嘴,傳些不該傳的話。”

這是在提醒他,太後可能已經留意,馮昭儀希望他暫時低調,同時防備有人借曹旺之流生事。寥寥數語,信息量卻大。

“我明白。”關禧握緊了食盒的提梁。

楚玉點點頭,似乎就該轉身離開了。可她站著沒動,琉璃燈的光暈在她臉上搖曳,讓她慣常冷冽的眉眼柔和了少許,也讓她眼底那些深不見底的東西,更加難以捉摸。

夜風更涼了些,卷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半晌,她問了一句:“那首詩……獨釣寒江雪的下一句,是什麽?”

關禧楞住了,完全沒料到她會在這時候,突然提起這個。那首《江雪》只有四句,哪來的下一句?她是在問原詩的後續,還是另有所指?

“沒有下一句。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就這些了。”

“就這些了?”楚玉輕輕重覆,像是品味著這幾個字,“獨釣寒江雪,然後呢?雪會停嗎?那蓑笠翁,釣到了什麽?還是就一直那麽釣下去?”

這問題太過怪異,超出了詩詞本身,甚至帶著點哲學般的飄渺。關禧答不上來,他當初想起這首詩,只是覺得意境孤絕,貼合心境,何曾想過然後。

“我不知道。”他老實說,“或許……雪會停,或許不會。釣沒釣到,也只有那翁自己知道。”

楚玉聽了,唇角彎起,“是啊,只有自己知道。”她低語,目光再次落回關禧臉上,這次停留的時間稍長,“在這宮裏,很多時候,也就是這樣。獨釣寒江雪。釣得到是造化,釣不到……也得繼續釣著。”

她的話裏藏著太多東西,關禧似懂非懂。

楚玉不再多言,提起宮燈,轉身欲走。

“楚玉。”關禧叫住她。

楚玉腳步一頓,側過半邊臉,琉璃燈的光映亮她優美的下頜線條。

關禧舉起手中的食盒,聲音比剛才穩了些:“這個……真的只是火候過了?”

楚玉靜默了一息,夜風拂動她鬢邊的碎發。

“不然呢?”她反問,語氣聽不出情緒,“難不成,還是特意為你做的?”

說完,她不再停留,提著那盞暖黃的宮燈,走進了沈沈的夜色裏。光影搖曳,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廊廡拐角,只留下滿地清霜,和站在原地提著食盒有些發怔的關禧。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精巧的食盒,又擡頭望了望楚玉消失的方向。

站了片刻,他才轉身,用肩膀頂開虛掩的房門,走了進去。

屋內沒有點燈,只有窗外月色滲入,勾勒出簡陋家具的輪廓。他把木盆放在墻角,食盒擱在唯一的那張舊木桌上。

遲疑了一下,他還是打開了食盒蓋子。

裏面整齊碼放著四塊棗泥山藥糕,不是想象中的焦黑或幹硬,是一種溫潤的米白色,點綴著深紅的棗泥餡心,小巧精致,散發著淡淡的棗香和山藥清甜的氣息,絲毫沒有火候過了的痕跡。

關禧拈起一塊,觸手微溫,松軟適度。他咬了一小口,棗泥的甜糯和山藥的粉糯在口中化開,味道恰到好處,比他之前吃過的一些賞賜點心更合口。

他慢慢吃著,一塊糕點很快下肚。

楚玉的話,糕點的溫度,太後審視的目光,曹旺不甘的眼神,劉寶等人的巴結,馮昭儀深不見底的棋盤……所有碎片在腦海中翻湧。

“獨釣寒江雪……”他喃喃念道。

然後呢?

他不知道。

*

那夜之後,又是幾日過去。

承華宮內一切如常。馮昭儀每日處理宮務,偶爾去皇後宮中請安,或在禦花園偶遇其他妃嬪,言笑晏晏間皆是體面周全。楚玉跟在身邊,沈靜如影,只在無人處看向關禧時,那雙古井般的眼中會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覆雜。

關禧做著書齋的差事。他變得更加沈默,更加專註。賬冊上的數字,文書裏的字句,他都看得格外仔細。偶爾,他會擡起頭,透過窗欞望向宮墻外那片被切割成四方形的天空,眼神空茫一瞬,隨即又垂下,繼續手中的工作。

可該來的,總會來。

這日午後,秋陽正好。關禧正將一批核對完畢的采買單據按年份月份歸檔,書齋門外傳來腳步聲,是陳立德。

“小離子,”陳立德站在門口,臉上沒什麽表情,“娘娘喚你過去,現在。”

關禧放下手中的冊子,直起身,應道:“是。

跟著陳立德穿過回廊,秋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梧桐葉,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關禧垂著眼,盯著自己的鞋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平穩。

正殿內,馮媛正端坐在紫檀木書案後,手裏拿著一卷賬冊,似乎在看,又似乎只是擺個樣子。楚玉立在她身側,眉眼低垂。

見關禧進來,馮媛擡起眼,目光溫和地落在他身上。

“給娘娘請安。”關禧跪下行禮。

“起來吧。”馮媛放下手中賬冊,聲音溫婉,“近日書齋的差事,做得越發妥帖了。本宮看過你整理的歷年用度對比,條理清晰,倒是有心了。”

關禧垂首:“娘娘謬讚,奴才分內之事。”

馮媛輕輕笑了笑,端起手邊的茶盞,用杯蓋撥了撥浮沫,卻不喝。她沈默了片刻,書齋內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本宮前日與陛下請安時,陛下提起,宮中近來沈悶,想尋些解悶的新鮮玩意兒。”馮媛緩緩開口,語氣閑適得像在聊家常,“本宮便想起,你入宮也有些時日了,身子也養得差不多了。該學的規矩,該懂的事,總不能一直耽擱著。”

關禧的背脊繃緊了。來了。

馮媛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陛下日理萬機,難得有興致。若是伺候的人不懂事,掃了興致,反倒不美。”

她頓了頓,對身側的楚玉道:“青黛,前幾日讓你準備的東西,可備好了?”

楚玉躬身應道:“回娘娘,已備要。”

馮媛點點頭,對關禧道:“本宮讓青黛尋了幾本冊子,裏頭記著些侍奉君上的規矩儀註,還有……些該懂的常識。你且拿回去,仔細看看。若有不明白的,便問青黛。她自會教你。”

說著,楚玉已走到一旁的多寶閣前,從最上層一個不起眼的格子裏,取出了一個用靛藍色布包裹的方形物件。那包裏不大,約莫兩指厚,書本大小。

楚玉捧著那包裹,走到關禧面前,她的目光與他短暫相接,又迅速移開,眸色沈靜,將包裹遞了過來。

關禧看著那靛藍色的布包,喉嚨發幹。他伸出雙手,接過。入手不重,布料粗糙,包裹得嚴嚴實實,看不出裏面是什麽。

“謝娘娘恩典。”

“回去好生看,仔細學。三日後,本宮要考校你。若是學得好……”馮媛勾唇,未盡之意卻比明說更讓人心頭發寒,“本宮自會在陛下面前,為你美言幾句。”

“奴才定當盡心。”關禧深深躬身。

“下去吧。”馮媛揮了揮手,重新拿起那卷賬冊,仿佛剛才那番對話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插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