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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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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接下來的日子,宮裏表面上看,沒發生什麽大事。

李婕妤私通之事,在吞沒了幾條微不足道的人命之後,水面終究是漸漸恢覆了平靜。只是那沈入潭底的陰影,讓每個經過岸邊的人都心頭發怵,行路說話,都比以往更添了幾分小心。

長春宮徹底沈寂了下去,宮門緊鎖,落了厚厚的灰。裏面的宮人如皇後旨意所言,被盡數發配去了浣衣局,苦役司那些最磨人的地方,餘生大約只能在漿洗捶打或負重勞作中耗盡最後一點力氣。偶有灑掃太監經過那附近,都會不自覺地加快腳步。

徐昭容徐宛白,依舊是後宮最張揚明艷的一抹亮色。皇帝對她告發有功頗為嘉許,賞賜流水般進了玉芙宮,那匹曾引發月華門前爭執的雲錦,也無人再提於禮不合。徐宛白出入宮闈,下巴擡得更高,步搖晃得更急,連帶著她宮裏的太監宮女,走在路上都比別處的多了三分底氣。

但明眼人都能感覺到,玉芙宮與承華宮之間,那股無形的對峙更微妙了。徐宛白看馮媛的眼神,少了幾分直白的挑釁,多了些審慎的估量,而馮媛,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協理宮務,賞花品茶,仿佛長春宮的腥風血雨,不過是一陣吹皺池水的微風,過了,便了無痕跡。

唯有承華宮書齋裏的燈,常常亮至深夜。關禧經手的文書,從各宮用度,逐漸擴展到萬壽節籌備的相關舊例,內外命婦朝賀的儀程,宴樂賞賜的規格名錄……內容越發繁雜,要求也越發精細。

萬壽節,皇帝生辰,乃舉國同慶之日。

宮中自一個月前便開始籌備,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內務府,光祿寺,教坊司,尚衣監……各衙門就像上緊發條的機括,日夜不停地運轉。

前朝的慶典最為隆重。百官需著朝服,按品級列隊,於太極殿前行三跪九叩大禮,獻上賀表與貢禮。儀式莊嚴肅穆,半點差錯不得。

後宮亦不遑多讓。皇後需率內外命婦,後宮妃嬪於交泰殿行朝賀禮。衣飾釵環皆有定例,行禮舉止一絲不能亂。朝賀後,宮中設宴,宴請宗室親貴,有功命婦。宴席的座次,菜式,歌舞戲曲的編排,乃至宴後賞賜的物件,無不透著森嚴的等級。

而最讓關禧這類低階內侍感受到節日氛圍的,是那份難得的恩典,萬壽節前後,宮中會酌情給下人放假輪休,雖只是短短半日或一日,且多數人無處可去,只能在住處附近閑晃,但這已是難得的喘息。月錢也會酌情添一些,謂之節賞。最重要的是,這幾日宮中夥食會好上不少,偶爾還能分到些主子們宴席上撤下來不算精貴但平日絕難嘗到的點心果子。

“聽說今年光祿寺備了西域來的葡萄酒,還有嶺南的鮮荔枝,用冰鎮著快馬送入京的!”小柯某日溜達到書齋附近,趁著青黛不在,偷偷跟關禧咬耳朵,眼裏閃著光,“宴席上肯定吃不完,咱們說不定能沾點光!”

關禧正埋頭核對一摞宴席器皿清單,聞言筆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聲。荔枝?葡萄酒?這些在穿越前唾手可得甚至懶得吃的東西,此刻聽著,竟有種恍如隔世的遙遠。他更關心的是清單上那些瓷器的數目和品相,以及背後可能隱藏的紕漏。青黛前日特意提點,今年萬壽節由皇後總攬,馮昭儀協理,但玉芙宮那邊對宴席陳設,器用多有建議,需得格外留意,核對清楚,免得出了岔子,落人口實。

果然,他在核對一批預定用於宴席的青玉螭紋壺時,發現了問題。記錄上寫明此批壺共二十只,由內府庫調撥。但他翻查去歲同類宴席的記錄,同樣規格的壺只需十八只便足夠。多出的兩只,記錄上標註備用。可再查內府庫同期出庫的其他物件,並無同樣備用之例。

他將這疑點標記出來,附上去歲記錄對比,呈給青黛。

青黛看了,眼神微凝,只說了句“知道了”,便將那頁紙單獨收起。

兩日後,關禧在內務府送來的最終核定清單上,看到那青玉螭紋壺的數量,已悄然改回了十八只。

他沒問,青黛也沒說。但一種無聲的默契,在枯燥的文書往來中慢慢建立。青黛交給他的差事越發核心,有時甚至讓他初步草擬一些無關緊要的節慶事務安排,再由她潤色呈報。關禧做得愈發小心,每一筆都斟酌再三,力求穩妥周全,不露半點個人痕跡。

這日,他正在根據舊例,草擬萬壽節當日承華宮內部值守太監的輪換班次與職責。這是一項極其瑣碎,卻關乎當日宮內秩序與體面的工作。誰負責在前殿迎候可能來賀的低位妃嬪或女官,誰負責茶水點心,誰負責殿外灑掃應對,誰又作為機動候命……需得考慮各人能力資歷,還要避免與皇後或其他高位妃嬪宮中的人事安排沖突。

關禧對著承華宮太監名冊,結合這幾個月的暗中觀察,慢慢勾畫。陳公公必然要隨侍馮昭儀左右,應對重要場合,幾個老成穩重的,可安排在前殿要處,曹太監那夥人……他筆尖頓了頓,將其安排在了偏殿茶水間和外圍灑掃這類活計不輕,但不易接觸貴人的位置。

至於他自己……

“青黛姐姐,”他擡起頭,看向正在另一張書案前核對賞賜物品單子的青黛,聲音平穩,“小的的職責,姐姐可有安排?”

青黛從單子上擡起眼,看了他一下,“你?你便留在書齋候命吧,整理好相關卷宗,莫要離了地方。”

留在書齋。遠離前殿的喧鬧與人際往來,也避開了可能出現的各種是非。這安排,是保護,也是隔離。

“是,小的明白了。”關禧垂首應下,隱隱松了口氣。萬壽節那種場合,貴人雲集,眼線眾多,他這張臉,還是藏起來為妙。

籌備事宜緊鑼密鼓,宮裏各處張燈結彩的匠人也多了起來。承華宮廊下換上了嶄新的喜慶宮燈,庭院裏的花草也被精心修剪,擺上了應景的萬年青,金桔盆景。

氣氛越是熱鬧,關禧卻越是警醒。他註意到,青黛近日外出次數增多,有時回來,身上會帶著一絲極淡的,不同於承華宮常用的檀香氣息。陳公公往內務府跑的也更勤了,回來時面色時而凝重,時而輕松。

這日傍晚,關禧交完一批核對好的禮單,從書齋出來,正要回房,在穿過後院那片竹林時,隱約聽到假山後傳來壓得極低的爭執聲。一個是陳公公尖細的嗓音,另一個聲音更低些,有些耳熟,卻一時想不起。

“……你也太小心了!這時候不動,難道等她坐穩了,把咱們都踩下去?”是那個低啞的聲音。

“你懂什麽!娘娘自有分寸!現在動,打草驚蛇不說,若是惹惱了那位……”陳公公的聲音又急又氣,“咱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那位?那位如今眼裏只有玉芙宮的狐媚子!再不想法子,等人家真懷上了龍種,這宮裏還有咱們娘娘站的地方?別忘了,長春宮的事……”

“閉嘴!”陳公公厲聲打斷,“這話也是能渾說的?你不要命,別拖累娘娘!”

假山後靜了一瞬,隨即是衣物窸窣和匆匆離去的腳步聲。

關禧早已閃身躲在一叢茂密的翠竹後,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裏沈沈跳動。長春宮的事……果然沒那麽簡單。陳公公他們,是在謀劃著什麽?針對徐昭容?還是……

他不敢再聽,待腳步聲徹底消失,才悄無聲息地退走,繞了遠路回到自己小屋。

夜色深沈,他躺在床鋪上,睜著眼。

窗外隱約傳來宮中演練慶典樂舞的絲竹聲,縹緲喜慶,卻驅不散他心頭的寒意。

他煩躁地翻了個身,硬板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白日裏對著那些繁瑣的文書尚能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可一旦夜深人靜,獨自面對這四壁空虛,那些被壓抑的恐懼迷茫,還有這具身體帶來日益難以忽視的陌生躁動,便如附骨之疽,啃噬著他脆弱的神經。

他伸手摸向枕邊,那裏放著那個粗陋的棋盤和兩碗棋子,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他撚起一粒黑子,在黑暗中摩挲著。

篤,篤篤。

門外響起了叩門聲。

節奏平穩,不疾不徐,在這寂靜的深夜裏卻顯得格外突兀。

關禧渾身一僵,捏著棋子的手指驀然收緊。這個時辰,會是誰?陳公公?還是……曹太監那夥人又來找麻煩?

他屏住呼吸,腦子轉著。若真是陳公公或曹太監,不開門恐怕更糟。

“是我。”門外傳來一個清冷平靜的女聲。

是青黛。

關禧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加速狂跳起來。青黛?她怎麽會這個時辰過來?萬壽節籌備事務繁忙,她不是應該在馮昭儀身邊,或者已經歇下了嗎?孤男寡女,深夜叩門……這不合規矩,也絕非青黛平日謹言慎行的作風。

他從床上坐起,把棋盤和棋子往床鋪裏側一推,又理了理身上單薄的寢衣,確認並無過分不妥,才赤著腳,幾步走到門邊,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幹澀,低聲問道:“青黛姐姐?”

“嗯,開門。”門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關禧猶豫了一瞬,指尖觸到門閂,最終還是拉開了。

門外廊下懸著的氣死風燈投來昏黃的光暈,勾勒出青黛纖細的身影。她穿著白日那身淡青色的比甲,外面罩了件同色的薄鬥篷,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裏拿著一個用素帕包裹的物件。

夜風從她身後吹來,帶著夏日特有微涼的濕意,也送來她身上那股混合著淡淡皂角與書墨的清冽氣息,瞬間驅散了小屋內的沈悶。

“姐姐,這麽晚了,可是娘娘有什麽吩咐?”關禧側身讓開,垂下眼睫,不敢直視她。

青黛邁步走了進來,反手將門虛掩上。她的目光在狹小的屋內掃過,簡陋的床鋪,空蕩的桌子,墻角的水缸,還有床上未來得及完全遮掩的棋盤一角。

“沒什麽吩咐。剛從娘娘那兒回來,見你屋裏還亮著燈,順路過來看看。”她走到桌邊,將手中素帕包裹的小包放在桌上,“萬壽節前後事務繁雜,娘娘體恤,賞了些安神的茶餅,我用不上,給你吧。夜裏若是精神不濟,或心緒不寧,可以泡一點喝。”

關禧心跳得更亂。賞賜?經由青黛的手,在這個時辰,用這種方式?這絕不尋常。

“小的謝娘娘恩典,謝姐姐記掛。”他躬身道謝,姿態恭順。

青黛沒有接話,目光轉而落在了他的臉上。昏黃的燈光下,少年膚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因為緊張抿著,長長的睫毛垂落,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隨著呼吸顫動。白日裏那份刻意維持的沈靜恭順,在深夜獨處,猝不及防的來訪面前,露出了裂痕,透出底下屬於這個年紀本該有的驚惶。

“臉色不大好。可是近日差事太重,還是夜裏睡不安穩?”

關禧忙道:“小的不敢,差事都是分內應當。只是近來天氣悶熱,有些擇席。”他找了個最平庸的借口。

“哦?擇席?”青黛的視線掠過他那張硬板床,又回到他臉上,唇角彎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我還以為,是心裏裝了太多事,睡不著。”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距離更近了些。關禧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混合著夜露的微涼,不由主地向後退了半步,腳跟抵住了床沿。

青黛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他敞開的寢衣領口。那裏因為剛才匆忙起身未攏嚴實,露出一小截清瘦的鎖骨和凹陷的頸窩。

“小離子,”她喚了他的名字,聲音比剛才低柔了些,“在這宮裏,聰明是好事,但有時候,知道得太多,想得太多,反而會成為負擔,甚至招來禍患。”

“小的愚鈍,聽不懂姐姐的意思。”

“聽不懂?長春宮的事,已經了了。萬壽節將至,宮裏需要的是喜慶祥和。有些不該聽的,聽到了也要當作沒聽見;有些不該想的,想到了也要立刻忘掉。把自己分內的事做好,安安分分地待在承華宮,待在該待的地方。”

“娘娘能把你從王公公那兒要過來,是看中你的用處。但這用處,必須用在正道上,用在對的地方。若是心思歪了,或者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耳朵,那麽承華宮能給你的,也能輕易收回去。到了那時,你會被送回哪裏,面臨什麽,想必不用我多說。”

送回王公公那裏,等著被獻上禦前。這個威脅,比任何直接的恐嚇都有效。

關禧的臉色徹底白了,“小的……謹記姐姐教誨。小的只想辦好差事,報答娘娘和姐姐的恩德,絕不敢有絲毫非分之想,亦不敢聽不該聽,想不該想。”

看著他這副驚弓之鳥的模樣,青黛眼中那絲冰冷的銳利緩和了些許,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個素帕小包拆開,裏面是幾塊壓制成梅花形狀,深褐色的茶餅,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這茶,性涼,清心。”她拈起一塊,遞到關禧面前,“現在就泡一塊喝了吧,或許能讓你睡得踏實些。”

關禧看著遞到眼前的茶餅,和那只執著茶餅白皙纖長的手指,遲疑了一下,伸出雙手去接,指尖不可避免碰到了青黛微涼的指尖。

那一觸即分的接觸,卻像帶著微弱的電流,讓關禧渾身一僵,茶餅差點掉在地上。

青黛似乎沒有察覺他的失態,或者說並不在意,她收回手,轉身走到桌邊,提起墻角木架上那個半舊的陶壺,晃了晃,裏面還有小半壺冷水。

“我去給你要點熱水。”她說著,竟真的拿著陶壺,轉身朝門口走去。

“不、不用麻煩姐姐了!小的喝冷的就行!”關禧慌忙道。

青黛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夜裏喝冷的,更傷脾胃。”說完,便拉開門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沒入廊下的陰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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