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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關燈
第 12 章

柔和的光線從推開的門縫中流淌進來,驅散了浴堂一角的黑暗,也勾勒出站在門口那人的輪廓。

正是青黛。

她一手提著一盞精致的八角宮燈,燈罩上繪著淡雅的蘭草,另一只手搭在門扉上。

“嘩啦——!”

關禧從水中站起,帶起一片水花。悶熱的空氣驟然包裹住軀體,他僵住,隨即才意識到自己未著寸縷,慌忙沈回水中,只將頭肩露出水面,雙臂緊緊環抱在胸前,整個人蜷縮起來。

“青、青黛姐姐……”

“我……小的該死!小的罪該萬死!”

他聲音發顫,身體因恐懼激起圈圈漣漪。水珠從濕發滾落,劃過臉頰與纖細的頸,流過明晰的鎖骨,最終沒入池中。氤點的霧氣稍掩水面,昏黃的燈光仍淡淡勾勒出少年清瘦而初具線條的軀體。

單薄的胸膛,緊窄的腰身,以及……

青黛的目光如水拂過微瀾,掠過他半隱在波光中的鎖骨,隨呼吸輕伏的胸線,再向下,是沒入水影深處的腰腹輪廓。最後,視線停下,那裏因舊日手術而留下的痕跡,即便在蜷縮的姿態與水光的遮掩下,仍依稀可辨屬於男性的部位。

關禧順著她的目光低頭,陡然意識到了什麽,騰出一只手向下捂去,另一只手仍死死抱著胸,整個人呈現出羞恥的防禦姿態,他的靈魂是女性,可這具身體,這具身體以如此不堪的方式暴露在另一個女性面前……

“……小的只是身上實在太臟了,求姐姐饒命!求姐姐饒了小的這一次!”

他哀求著,眼淚混著臉上的水珠滾落,分不清是池水還是淚水,他不敢想象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麽。

私闖昭儀娘娘浴堂,穢亂宮闈,任何一條都足以讓他被亂棍打死。

青黛未應聲,提著燈,往前走了幾步,“饒命?你可知,這是什麽地方?”

“這是娘娘的浴堂。”關禧把頭埋得極低,恨不得整個人沈入水底。

“是啊,娘娘的浴堂。”青黛重覆了一句,目光仍落在他身上,似在端詳一件意外被打濕的珍貴瓷器,“小離子,你這膽子,倒比我想象的還要大得多。看來,你身上藏著的秘密,遠不止表面上看起來這麽安分守己。”

關禧心臟狂跳,不敢接話,只覺得青黛的目光像能穿透皮肉,窺見他來自異世的魂。

“從你剛被王公公挑中,凈身之後被人從蠶室擡出來,像塊破布一樣扔在通鋪上等死的時候,我就留意到你了。”青黛又道,聲音不高,在空曠的浴堂裏帶著回音,“王公公眼光確實毒。你這身骨相,生得是真好。好到……連陛下那樣的人,看了名冊畫像,都難得地過問了一句。”

陛下過問?

關禧如墜冰窟,渾身冰冷。懸在頭頂的利劍,原來一直未曾移開。

“可惜啊,”青黛話鋒一轉,“王公公那人,貪心不足,既想用你這張臉攀附天顏,又舍不得馬上把你獻出去,總想奇貨可居,或是用你在別處先換些好處。這才讓你在派辦處蹉跎了些時日,也才讓我……和娘娘,有了機會。”

她提著燈,又靠近了一步,昏黃的光線籠罩了關禧全身,“我要你來承華宮,一是看中你確實機敏,心思細,能用。這二嘛……”她的目光再次流連在關禧那張即使驚恐也難掩絕色的臉上,以及水下那具年輕的軀體,語氣變得有些微妙,“自然也是看中了你這份難得的顏色。”

關禧緊咬下唇,屈辱得渾身發顫。

青黛卻似未見,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壓得更低,像帶著鉤子,直往人心裏鉆:“小離子,你進宮時間短,但有些事,稍微留心也該看出些端倪。陛下登基數年,為何至今連一位皇子帝姬都未曾誕下?你當真以為,是諸位娘娘主子們的問題嗎?”

關禧一怔,隱約捕捉到了什麽,又不敢深思。

青黛看著他眼中閃過的驚疑,輕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浴堂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陛下他根本不好女色。否則,為何會設凈舍,為何會偏愛你們這些半割的俊俏內侍?我們這些娘娘,名義上鳳冠霞帔,尊貴無比,實則不過是這深宮裏,另一群守著活寡的可憐人罷了。”

原來如此,難怪小離子這樣的半割之身會被特意挑選,難怪侍寢的內侍下場多是不好……

皇帝他,根本就是……

“娘娘們尚且如此,何況我們這些跟在身邊的宮女呢?”青黛話音添了一絲幽怨,眼波掃過關禧浸在水中的身體,從纖細的脖頸,到單薄的胸膛,再到緊窄的腰肢,最後停留在那被他死死捂住的下身。

“長夜漫漫,宮墻寂寂……有個知情識趣、模樣又可心的人在身邊,排解些寂寞,總好過對著冰冷的宮燈,一夜夜數著更漏,直到紅顏老去,枯骨成灰,你說……是不是?”

話音落下,浴堂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宮燈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和關禧急促的喘息聲,他以為自己逃離的是成為皇帝玩物的命運,卻沒想到,剛出虎口,又可能落入另一個同樣可怕的境地。

看著關禧那副瀕臨崩潰卻強撐的模樣,青黛眼中的神色更深了。她伸出手,那保養得宜的纖指,似要觸碰關禧濕透的臉頻,或是他輕顫的肩。

“現在,你可以好好想想,是願意被送回王公公那裏,等著不知何時被送到陛下跟前,生死由命?還是……留在承華宮,乖乖聽我的話?”

青黛的話像冰錐,鑿穿了關禧最後一點僥幸的幻想。皇帝不好女色,卻偏愛這些半割的內侍……那被送上去的下場,恐怕比死更不堪。而眼前這位看似清冷的掌事宮女,話語裏的暗示與威逼,同樣令人膽寒。

兩個選擇,都指向屈辱和喪失自我。

可電光石火間,那屬於關禧,來自現代的靈魂,狠狠掐斷了瀕臨崩潰的神經。

服侍那個心理扭曲的皇帝?絕不!

那……服侍眼前這位香軟卻深不可測的姐姐?

屈辱嗎?當然屈辱,惡心嗎?想到要用這具男子的身體去……就胃裏翻湧。

可她關禧骨子裏喜歡的,本來就是女人,雖然這種喜歡在十七年循規蹈矩的學生生涯裏,更多是懵懂的好感和對同性的親近依賴,從未宣之於口,但在此刻絕境下,這點隱秘的取向認知,竟成了天平上一個意想不到的砝碼。

服侍一個變態皇帝,和應付一個深宮寂寞,可能同樣扭曲但至少是女性的青黛?

這根本不需要選。

求生的本能和那點隱秘的傾向混雜在一起,催生出一個看似屈服,實則蘊含算計的決定。他必須抓住眼前這根看似同樣有毒,或許毒性稍緩的稻草。他需要時間,需要緩沖,需要在這承華宮先站穩腳跟。

在青黛話音落下的瞬間,關禧做出了反應。

他沒有再試圖遮掩身體,就著那濕透狼狽,半遮半掩的姿態,向前一撲,額頭磕在了浴池的漢白玉邊緣上。

“咚!”

一聲悶響,在寂靜的浴堂裏格外清晰。

他沒有絲毫猶豫,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力道不輕,額前迅速泛起紅痕。

“青黛姐姐!小的錯了!小的豬油蒙了心,小的該死!”他擡起頭,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水是淚,眼眶通紅,像極了那些宮廷劇裏走投無路,只能將全部希望寄托於上位者一絲憐憫的小的。

“姐姐!求姐姐給小的一條活路!小的願留在承華宮,願為姐姐當牛做馬,肝腦塗地!小的這條賤命是姐姐和娘娘撿回來的,小的什麽都聽姐姐的!只求姐姐……只求姐姐垂憐,給小的一個效忠的機會!”

他一邊說,一邊再次磕頭,姿態卑微到了極致,濕發黏在蒼白的額角和臉頰,更添幾分淒楚可憐,在這種時候,任何猶豫,任何談條件都是找死,必須先表忠心,把自己徹底擺到砧板上,讓對方覺得已經完全拿捏。

青黛伸出的手頓在了半空,看著關禧這突如其來激烈又卑微的表演,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化為更深的玩味。

這小太監,反應倒快,也夠狠得下心對自己。

關禧伏在池邊,知道光是這樣還不夠,必須加上一點誠意,一點讓對方覺得可以掌控,又不至於立刻就要兌現用途的誠意。

他擡起濕漉漉的臉,眼神躲閃,聲音壓得低了些,斷斷續續:

“況且……況且小的……小的的身子……之前傷得實在太重,雖僥幸撿回一條命,但……但終究未好利索。有些地方……至今仍時感隱痛,恐、恐難……難堪大用。只怕……只怕會掃了姐姐的興致,反是不美……”

他說著,臉上騰起一片因為羞恥的紅暈,眼神慌亂地飄向自己掩在水下的下身,又觸電般移開,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浸濕,簌簌顫抖,將一個因重傷未愈,心有餘而力不足,又恐懼又羞愧的小太監演得入木三分。

十五歲,在這個時代,富貴人家的少爺或許已通曉人事,但小離子出身貧寒,入宮前營養不良,入宮後又遭去勢重創,纏綿病榻許久,如今雖表面好轉,但落下點隱疾,豈不是合情合理?這是他能想到最直接,也最可能暫時搪塞過去的理由。

浴堂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青黛收回了停在半空的手,指尖的蔻丹在燈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澤。她打量著關禧,目光在他額頭的紅痕,纖細緊繃的身體,以及那故作羞愧躲閃的眼神上流轉。

“傷未好利索?”她重覆了一句,“王公公倒是心急,還沒調理妥當,就敢往派辦處塞。”

這話似是指責王公公,又像是接受了關禧的解釋。

關禧伏在地上,心臟狂跳,不敢接話。

良久,青黛籲了口氣,那聲音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不知是為關禧,還是為這深宮寂寥的夜晚。

“罷了。”她淡淡道,語氣恢覆了平日那種帶著距離感的平穩,“既然你願意留下,也還算識趣。今晚之事,我便當沒看見。你身子既然不便,便好生將養著。娘娘那邊,自有我去說。”

她頓了頓,眼神微冷:“不過,小離子,你要記住今天說的話。在這承華宮,眼睛放亮些,手腳勤快些,該你知道的知道,不該你知道的,把嘴閉緊。你的用處,不在於一時。若有二心,或是不聽吩咐……”

後話未盡,寒意已明。

關禧立刻磕頭,“小的不敢!小的謝姐姐不殺之恩!謝姐姐給小的機會!小的此生必忠於娘娘,忠於姐姐,絕無二心!”

“起來吧。”青黛臉上沒有什麽表情,既無被取悅的滿意,也無被冒犯的惱怒,“把身上擦幹,穿上衣服,悄悄回去。今晚,你從未離開過你的房間。”

“是!小的明白!”關禧如蒙大赦,連忙從冰冷的池水中爬出,也顧不上擦拭,胡亂套上那身太監袍。

青黛不再看他,提著宮燈,轉身,緩緩走向通往寢殿的那扇門。在推門離開前,她腳步微頓,側過半邊臉,燈影在她側顏上投下暧昧的陰影。

“好好養著。”她的聲音飄過來,很輕,“我會……看著你的。”

門合攏。

浴堂重新陷入昏暗,只餘下透氣窗欞透入的微薄月光,和池中漣漪未平的水面。

關禧脫力般滑坐在池邊,大口大口喘著氣,心臟還在狂跳,後背有被冷汗浸透,與池水混在一起,一片冰涼。

他賭贏了第一步。

用最快的滑跪和半真半假的隱疾借口,暫時穩住了青黛,保住了留在承華宮的機會。

但這只是開始。

青黛和馮昭儀究竟想從他這裏得到什麽?僅僅是一個容貌出眾,心思細膩的工具人?還是另有所圖?那句“排解寂寞”是試探,是玩笑,還是某種危險的預告?

而他的身體……十五歲的少年軀體,在逐漸恢覆健康之後,會不會真的出現他無法控制,屬於男性的生理反應?到那時,這個借口還能用多久?

關禧伸手,撩起池中積水,用力潑在自己滾燙的臉上。

不能停下,不能松懈。

他必須更快獲取馮昭儀的信任,找到自己不可替代的價值,同時,繼續尋找任何可能回歸現代,或者至少徹底逃離這個牢籠的線索。

在這吃人的深宮裏,他就像走在萬丈懸崖邊的細絲上,一步踏錯,便是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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