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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雪落在他的額頭、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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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雪落在他的額頭、眉梢

聞橋對自己的生日沒有任何執念,等到分完了蛋糕,吃完了長壽面,他自然而然也就默認“生日儀式”順利結束。

晚上回了房間,聞橋蠻開心地抱著程嘉明玩親親,親到起來感覺了就推著人往浴室走——然後被拒絕了。

第一次被予取予求的程嘉明拒絕,聞橋覺得好新鮮。

他掛在程嘉明身上,笑嘻嘻地哇了一聲,講:“你是又想出了什麽——先說好,別再往我腰還有大腿綁蕾絲,超癢的。”

程嘉明捏了一下聞橋的臉,說不是,“只是有點東西要給你。”

聞橋被程嘉明帶著往裏走:“生日禮物?不是說了不要了嗎?”

“不能算是禮物,只是一部分……”程嘉明話音稍頓:“家當。”

聞橋盤腿坐在實木地板上,也許是頭頂的燈光太亮,照得他眼睛有點發黑,連帶腦瓜子都有些嗡嗡響。

“這張卡的每月十號和二十五號,會各進一筆信托收益,一共是會有——”

“這個賬戶年底會進來一筆分紅,數額不算大,只是我成年之後就一直沒有動過它。”

“這筆是我剛處理的國外的房產,其中一部分重新做了投資——”

“還有一部分的私募收益,這個不太穩定。”

保險。存單。外幣利息。林林總總,細細碎碎,湊起了一個聞橋需要掰手指才能數清楚的數字。

——程嘉明管這些東西叫作“家當”。而現在,他說要把這些“家當”交給……聞橋?!

聞橋摁著額頭,眼底發昏腦子發蒙,他說:“——停、停停。”

程嘉明如他所願地停了。

聞橋用指腹摁著自己突突跳的太陽穴,講:“我記不住——不是,我是說,我呃、有點害怕。”

程嘉明聲音好溫柔地問:“害怕什麽?”

聞橋也說不清自己在害怕什麽——或許也不是害怕,只是有點莫名地心慌——不不不、不對,那就是害怕。

“害怕……害怕你給我做局,你、你……太嚇人了,我一點準備也沒有——我是說我要不起——反正我不要!”

聞橋胡言亂語了一通,最後鏗鏘的一句不要一出口,自己倒是先懊惱了。

——啊啊啊,他在幹什麽?!!

他幹嘛要用這種兇巴巴的口氣說要不起、不要——

怎麽可以這麽說話?

肯定要惹程嘉明不開心——他好怕程嘉明不開心。

聞橋小心地、小心地擡起一只眼睛,悄悄看向對面。

程嘉明沒有在看他。

房間的燈光明亮,清晰照著程嘉明玄黑的發頂,有一弧光透過鏡片,就淺淺地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他垂著眼,拿起散落在地面的那幾張銀行卡,當紙牌一樣散漫地搭出了一個三角小屋。

指尖輕輕點過小屋的房頂,剛剛被搭起的小屋倒塌、卡片嘩啦啦落了一地。

“……我也沒其他的東西了。”程嘉明擡起眼。

心臟都要縮成一團麻花的聞橋這才發現其實程嘉明在笑。

細微的、軟和的笑,星星點點鋪陳在男人的眼底嘴角,可他卻還要故作悵然,輕聲講:“你說不要,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還是說,我的乖寶還要想要我的工資卡?”

程嘉明故意頓住,彎著眼角沖著聞橋眨了眨眼。

清淺的心慌被軟風呼地一下吹散了,聞橋哈地一聲,也跟著笑了。

他一邊笑,一邊朝著人整個撲過去。

“程嘉明,早跟你說過八百遍了,”聞橋講:“你做人心眼子不要這麽壞!”

程嘉明被撲得險些仰倒在地,他雙手後撐著,仰頭看著聞橋。

“有麽?”他笑道。

“特別有。”聞橋摸索了一下程嘉明的眼鏡框,又摸了摸他彎彎的眼角,聞橋的五六臟腑都沈甸甸地發脹,酸的檸檬汁混著清甜的糖漿,在他的喉嚨裏來回晃蕩。

聞橋說:“我真的……”

聲音有點抖了。

聞橋清了清嗓子:“你不能突然地……就拿出這些東西說要給我——你得給我一個緩沖時間。”

“何況,你又不是不知道,”聞橋聲音低了下來,茫然溢出他的眼,他說:“……我沒有什麽能給你的。”

程嘉明看著聞橋,失笑:“你沒什麽能給我的?”

聞橋說是啊。

“我拿不出等價的東西來給你,我拿不出來——要不我也給你我的工資卡——但是裏面只有三千五百六十八塊錢——但是這也是我全部的家當了——這算公平交換嗎?”

程嘉明啞然半晌,說:“算的。”

聞橋講:“真的算嗎?”

細碎的星火明亮地灼燒,年輕人稚氣的、莽撞的浪漫沖破了一切情感的天平,以至於程嘉明在這一瞬也會好奇,自己到底還能再偏愛這個人到什麽樣的地步。

程嘉明看著聞橋,單手摘掉眼鏡,丟到床頭櫃。

眼鏡撞到臺燈,聞橋被人摟著腰一整個抵到床尾。

堅硬的木料抵住他的脊背,柔軟的唇壓到唇。

程嘉明在分開的間隙裏重覆:“當然算。”

聞橋想,大概除了程嘉明以外,全世界沒有一個人覺得這是一筆等價交換。

——這一個教經濟學的老師最近大概是發現了什麽新的等價交換理論,在這個世紀末之前,程嘉明沒準能靠此拿到諾貝爾經濟學獎。

窮人乍富,聞橋在此後的好一段時間裏都睡不好覺——他突然生出了疑心病。

他總覺得有小偷摸進了他的房間,或者幹脆就直接摸進了他的夢裏——

穿著一身夜行衣,露出兩只白眼球的小偷持刀逼問聞橋,你的那一筆巨款到底放在了哪裏!快點給我叫出來!

夢裏的聞橋那叫一個堅韌不屈。

他對著黑衣小偷說啊呸,憑你也想威脅我掏出錢來?你知道這錢誰給我的嗎你就想來搶劫,你搶得走個屁!

堅韌不屈的聞橋總是會英勇地和小偷搏鬥——雖然他不是一直都贏,但他從不認輸。在保護他和程嘉明的財產時,他始終奮力抵抗、毫不畏懼。

有時候在夢裏搏鬥得太激烈了,他甚至會在半夜裏直接從床上滾落到地板——咚地一聲,就又把程嘉明吵醒。

程嘉明開燈後,兩人一個床上,一個床下,互相茫然對望。

聞橋就爬上床,趕緊道歉說:“對不起,又吵醒你了。”

程嘉明只以為他是被那五千字搞得壓力太大,關了燈後還要拍著他的脊背安慰他,說沒事的,進步很大。

聞橋不敢說話,閉緊眼睛裝睡。

一整個盛夏和秋,聞橋就這麽在金錢、情感以及理想,三維合一的夾擊中度過——哦,偶爾還有店長的夾擊。

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抓到聞橋總是在白天困倦地打哈欠,又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現聞橋眼底發青、眼球發紅後,店長終於忍不住了。

他把聞橋堵在休息室了,指著聞橋的手指發抖:“聞小橋,你要點命好伐?再年輕也不能夠這麽折騰啊?”

聞橋又困又累,耷拉著眼皮說:“店長,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店長表情且痛苦且掙紮:“我以為我的思想足夠開放了,但是現在——聞橋,我必須表達我的立場,我很反對。”

聞橋撩起眼皮,懵懵地看著店長。

店長更氣了:“你去照照鏡子,聞橋,你去照照鏡子看看你這個樣子,你陽氣都特麽被妖精吸光了吧。”

聞橋說哦:“妖精是指白素貞嗎?但我最近沒去雷峰塔——”

“聞!小!橋!”店長炸了。

聞橋哈哈笑。

“——謝謝您,謝謝店長關心,但這個東西,還真不是那事兒搞出來的。”

聞橋指著自己發青的眼眶簡單解釋了下近況。

只是解釋完了,聞橋頓了頓,又湊過去,賊兮兮地對店長講:“不過您提醒的也有道理,最近那個事兒吧,好像頻率是有點太……”

店長捂住耳朵:“行了行了,我不想聽。”

聞橋去扯店長捂耳朵的手:“聽一下吧店長,求你了聽一下,我真的想告訴你,我好喜歡他,因為太喜歡了,在某些方面就——嗯哼,你是過來人,你肯定懂得。”

店長好絕望:“我懂個屁就懂,我什麽都不懂!”

聞橋不怎麽在乎自己在店長眼裏具體成為了一個什麽品種的“賠錢貨”,也不在意同事們背後對他的議論——好吧其實還是在乎的,只是他實在撇不出精力來在乎這些細枝末節了。

秋末時候,聞橋完成了十餘萬字的“閱片寫作”,同時間裏,他收到了傅延傅導給過來的新劇本:《無人赴死》。

《無人赴死》在當年的初冬開機,南方的樹葉尚未落盡,北地已經飄起來了細雪。

聞橋捧著熱水袋,披著軍大衣,站在蕭蕭肅肅的四合院裏,擡頭看雪。

這一個院不大,灰色的墻瓦也不高,院子裏四四方方,種了一些花草。

聞橋看了一會兒雪,又看了一會兒花草,突然擡腳,繞過工作人員,湊到朱星辰旁邊,說:“哎,你背完臺詞沒有,幫我個忙唄。”

朱星辰放下手裏卷邊的劇本,說:“行啊,要做什麽?”

聞橋就指了指院子裏一棵光禿禿的海棠花樹,說:“我站到那兒,你幫我拍個照。”

程嘉明是在教室時收到的這張照片。

灰瓦的院,枝葉嶙峋的樹,飄忽的小雪,和一個穿著深灰色大衣的年輕人。

照片裏的年輕人朝著鏡頭笑,有雪落在他的額頭、眉梢。

聞橋說:【看,程嘉明,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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