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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荷包蛋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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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荷包蛋和故事

抱著人親的時候沒想那麽多,只覺得蠻好蠻舒服。

親完了擦嘴的時候聞橋才想起來,靠,剛剛兩個人摟摟抱抱的時候,萬一阿姨要是剛好推門進來看到了——

聞橋捂著臉哐嘰一下靠倒在沙發,後怕地小聲呻吟:“要命要命,下次不能在大庭廣眾做這種事情了。”

“……大庭廣眾?”

程嘉明正在整理剛剛給聞橋添置的東西,聞言擡頭看了聞橋一眼。

他倒是不知道他在家裏和聞橋接個吻,能被歸置到是在大庭廣眾下做親密行為。

“哎呀就大概個意思。”聞橋放下手,嘴紅紅的,耳朵尖也紅紅的,“反正不能在客廳裏。”

聞橋小聲說:“——會被阿姨看到的。”

於是程嘉明終於知道聞橋的顧慮。

聞橋在某些方面秉持的保守態度總能讓程嘉明感到驚詫,這幾乎不該是一個年輕人會有的想法。

程嘉明講:“不會。我剛剛給阿姨打過電話了,讓她這兩天休息,不用過來了。”

聞橋:“……”

聞橋:“——不早說!”

程嘉明失笑:“就算阿姨會過來,也是沒事的。”

這聞橋就不讚同了:“……被看到了也沒事?”

程嘉明給了一個輕松的笑容,渾不在意似地講:“嗯,沒事。”然後就繼續整理東西去了。

聞橋沈默。

他盯著程嘉明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抓起一個軟乎乎的抱枕抱住,小聲嘟噥:“那你可真有能耐。”

程嘉明這一看就是在國外生活久了,所以染上了那一種“開放”的毛病,他都不想想自己教書育人的身份,被人傳是同性戀難道是什麽好聽的名聲嗎?

聞橋把臉靠在抱枕上,第一次覺得程嘉明都那麽大了,怎麽還好天真。

程嘉明把東西歸類整理完畢,擡頭就見年輕人正盯著他,一雙眼楞楞的,像是在發呆。

“陪我做個晚飯?”程嘉明起身邀請。

聞橋回神,抓住程嘉明的手從沙發上起身:“行啊。”

五月末,夏日的傍晚,夕陽是一片緋麗的紫。

聞橋陪著程嘉明一起做了一頓簡單晚餐。

蝦仁西芹和荷包蛋——荷包蛋是聞橋煎的。

聞橋說自己不太會做飯,但就荷包蛋煎得特別好,傾力推薦程嘉明嘗嘗他手藝。

“我六七歲那會兒就會煎荷包蛋了,那會兒家裏的竈臺特別高,我墊著腳都夠不到,就去找了一張小木凳放在竈臺下面,然後我站在凳子上。”

聞橋給雞蛋翻了個身。

“——現在想想是挺危險的,但那會兒實在太餓了,再加上當時在看的動畫片裏那小孩兒又正好在吃雞蛋,險些沒把我饞死。”

“然後油還倒多了。”導致聞橋第一次做出來的雞蛋不像是煎的,倒像是炸出來的,炸成了一朵太陽花——

但還是很好吃的,聞橋都沒能等它放涼就全部吃完了,還在舌頭上燙出了兩個泡。

聞橋把煎好的兩個荷包蛋盛出,又加了兩滴醬油:“搞定~”

擺好碗筷,聞橋捧著他的粥碗難掩期待地看著程嘉明。

程嘉明夾起荷包蛋咬了一口,給出誠摯評價:“非常好吃。”

聞橋當然知道程嘉明在哄他玩兒,一個煎雞蛋而已,還能“非常好吃”到哪兒去。

“謝謝,”聞橋蠻開心地講:“那以後有機會我再做給你吃。”

程嘉明彎了彎眼,就著雞蛋吃了一口飯。

“聞橋,那時候…家裏是大人不太方便,所以才需要你來照顧自己嗎?”程嘉明放輕了聲音:“怎麽需要你一個小朋友去做這種事?”

“對啊,沒有。”聞橋唔了聲,說:“接下來你是不是想問,為什麽沒有?”

程嘉明說是,為什麽沒有?

“這個啊,解釋起來有點覆雜。”聞橋拿起碗,吃了一大口白粥,仿佛是需要借這點溫熱壓住什麽,吞咽下去後,他才擡眼,語氣輕松講:“要把已經掃進垃圾堆的、發爛發臭的東西重新扒拉出來其實挺費勁的。”

程嘉明說:“那我們就不說了。”

——屁,明明一副很想知道的樣子。

“……說一說也行。”聞橋一口氣幹了白粥,把碗筷擺整齊了,說:“我就是怕說出來你也不愛聽,都是挺沒意思的事情。”

是真的挺沒意思的,無非不過就是父母吵架的那些破事,算不上稀奇,更稱不上新鮮,但是既然程嘉明想聽。

聞橋說:“那段時間、那天,我爸和我媽吵架——吵吵不過癮,兩個人就打了起來。我爸打不過我媽,頭被我媽拿碗砸出了個口子,血流了一地。”

應該是頭,也許還有其他的傷口?聞橋不大記得了。

他只記得那一大灘的血,從墻面濺到地上,從紅變褐,從褐變黑,最後變成一團能吃人的漩渦,讓小小的聞橋不敢靠近。

“——然後我爸就去醫院了,因為傷得太重,被醫生扣下了不讓走。那我媽呢,她因為太生氣了,所以在吵完架的當天,她就搬回了我外婆家了。”

程嘉明收起筷子,靜默地看著聞橋。

餐廳的西窗外,日光即將收盡了,最後一縷光落在聞橋的側臉,那是一種昏沈的、霧氣一樣的黃,像是一朵塵埃裏生出來的舊夢。

聞橋的臉上其實並沒有什麽太清晰直白的情緒,說起爸媽的時候,就像是在說兩個跟他沒什麽幹系的陌生人。

直到他提到自己。

程嘉明看到聞橋不自覺地垂了一下眼睛——他眼睫垂落,那縷昏黃的光就也沿著他的眉骨滑落,最後,在濃長的睫毛末端碎成幾粒極淡的星子。

“在他們吵架的時候,我呢,因為太……害怕了,就躲到了房間的衣櫃裏。”

“我那會兒經常躲在那個地方,衣櫃裏掛著一件紅色的長大衣,毛乎乎的料子,很厚實,很像一床被子,抱著它我就能睡覺。”

“但那天我沒能睡著,因為外頭的動靜太大了。等到外面沒有動靜了呢,我還是不敢出去看。”

“我膽子太小了。”

聞橋認真回想,確定自己完全沒有從櫃子出來之後,到天黑之前的具體記憶,他只知道:“等我終於敢出去的時候,反正他們都已經不在了,大門也已經被鎖上了。”

聞橋不清楚他們是什麽時候走的,反正他們走了,而屋子被反鎖,家裏只剩下聞橋一個人了。

程嘉明問:“然後呢?”

聞橋頓了一下,說:“然後天就黑了。”

霞色在天際褪盡,落日沈入地谷,夜色如墨潑一樣一層一層渲染過一整座城市。起伏的高樓,近處的湖,遠處的山,全部沒入混沌的夜色。

餐廳旁的落地玻璃在這一刻變幻成了一面模糊的、暗色的鏡子,它倒映出室內兩個靜坐的人影。只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具體的表情。

程嘉明就在一片夜色裏凝視了一會兒聞橋,然後起身,走到墻邊,“嗒”的一聲,摁亮了燈。

餐廳裏的燈是懸吊的款式,暖白光,照得年輕人的皮膚和眼睛顯出某種近乎皎潔的質感。

燈光底下的聞橋偏了偏頭,他就用這一種皎潔的目光,懵懂地、柔軟地、狡黠地看著程嘉明。

他又說:“你幹嘛要這樣看我啊程嘉明。”像是在看一只走投無路的可憐巴巴的禿毛兔……靠,又是兔子。

“你不要腦補太多,其實也沒那麽可憐啦,天黑了,我就把家裏所有的燈都打開,又把電視機的聲音開到超大——”

電視裏動畫片的主角是個和聞橋差不多年紀的小男孩,很傻很流氓,聞橋那會兒覺得這個小孩兒都沒他半分乖。

“沒有人管我,我多自由,想看多久電視就看多久電視,我想看什麽動畫片就看什麽動畫——程嘉明,我都說了,你能不能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靠,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聞橋真的要被程嘉明看得受不了了,他舉起手臂伸到程嘉明眼前。

“——你自己看!”

沒起雞皮疙瘩,伸到程嘉明面前的就是一截白生生的、線條極好的手臂,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緊致和朝氣。

程嘉明握住了聞橋的手臂,舉到嘴邊,用唇貼了一下他手腕內側的皮膚。

聞橋被燙到似地縮回手,呿了一聲:“流氓。”嘴角卻控制不住地揚起。

“好了好了,”聞橋講:“不說了,垃圾翻完了,是不是很臭?有沒有影響到你胃口?”

程嘉明不可能沒有被影響到胃口。

他其實想表現得更鎮靜、更穩重一點,因為聞橋表露出來的態度並不像是期望他“可憐”他,這個時候貿貿然去給一個擁抱可能都會讓小朋友誤會——可程嘉明又的確裝不出若無其事。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

情緒收拾好需要時間,他緩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聞橋,我應該在你小的時候就遇到你。”

聞橋聽了,倒是又噗地一聲樂了。

“那還是別了吧,別了。你想啊,我六歲,你十五,我七歲,你十六,我八歲,你十七,我九歲,你十八——你倒好,終於成年了,那我才九歲——你要是對我下手,那就是違法犯罪,死刑。你要是讓我親眼看到你對別人下手——我不管,反正那也是違法犯罪,一樣判死刑。”

來來回回都是死刑,哪兒好了?一點也不好。

再說了……再說了,聞橋也不願意程嘉明看到他從前那一副樣子。

小豆芽菜一樣瘦骨伶仃的,既不可愛也不漂亮,像個難民。

“還是現在好。”

這樣就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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