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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小孩兒不用怕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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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小孩兒不用怕天黑

夜雨聲沖開某些模糊的水霧,街口停住的車重新亮起車燈。

暴雨聲轟然炸響。

從室內到室外。從聞橋的腦子裏到腦子外。

雨水泡發了聞橋的大腦,他的情緒在今夜加載過量,大腦瀕臨宕機。

程嘉明說要照顧誰?

照顧我?

聞橋說:“……啊?”

聞橋的手有些無措地撐了一下濕滑的墻磚,他的邏輯已經完全崩壞了,他胸腔裏的心跳聲蓋過了他大腦裏的雨聲。

聞橋語無倫次:“可是,可是我已經成年了,我已經不需要人照顧——我可以安排好自己的生活,我想讀書就讀書,想工作就工作,我也自由了,我想把錢用在哪裏就用在哪裏,誰也管不到。”

聞橋說:“我已經長大了。”不再是一個可以被隨便亂踢的皮球。

程嘉明深深地看了聞橋一眼,低下頭,又親了一下聞橋的唇。

他說:“我知道,我知道。聞橋,你不用現在就給我答案,我只是期望你能明白……”

聞橋有點明白,但沒有太明白。

他的心臟砰地一下,砰地又一下,血液裹挾了某些細小的、像是玻璃碎一樣的東西在聞橋的身體裏橫沖直撞。

聞橋又覺得疼了。

他更加覺得頭皮發酸。

連帶著他的眼睛、嘴唇、喉嚨……還有胃。

聞橋受不了了。

他受不了了——他一把推開程嘉明,撲到了水池旁,佝僂著脊背,狼狽地對著水池低下了頭。

聞橋幹嘔了兩下,說:“我有點想吐。”話音剛落,他低頭,吐了出來。

可他還是吐不出什麽東西,他的一整個胃裏空蕩蕩的,酒液胃液加起來也就嘔出一口,還沒他眼睛裏突然倒流下來的眼淚多。

艹,程嘉明該不是會覺得他是被親吐的吧——

冤枉——

瑪德,冤怎麽寫?竇娥能不能教一教他冤怎麽寫?!

稀裏糊塗裏面聞橋又不知道哪裏又冒出來了形象包袱,他覺得自己這樣也太難看了,哪有這樣的,真的是一點也不討人喜歡。

聞橋瘋狂揮手,想讓程嘉明出去,別看。

但程嘉明不出去。

程嘉明的身體貼著聞橋的身體,溫熱的掌心輕拍聞橋的脊背。

“沒事。”程嘉明告訴他:“沒事的。”

一直等到聞橋緩過勁來,程嘉明也沒再說什麽話,只是替狼狽的聞橋脫了衣服,然後幫他洗了個澡。

洗完澡,程嘉明又給聞橋吹頭發。

聞橋閉著眼睛,他精疲力盡了,額頭抵在程嘉明的肩膀上犯困。

熱風吹開聞橋的後頸,濕漉漉的小孩兒緩慢被人烘幹。就這麽折騰到了一點多,聞橋被程嘉明塞進被子。

聞橋由著人裹好了被子,看到程嘉明像是要走,他莫名其妙就有點心慌,下意識伸手去握程嘉明的手指。

握住了——

“怎麽了?”程嘉明沒掙脫,反而用手指勾了一下聞橋的手心。

“……我、我還有其他話要跟你說,”聞橋的下巴埋在被子裏,他說:“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我今晚是在和誰吃飯、喝酒,又為什麽要和他們吃飯、喝酒。”他想告訴程嘉明很多很多事情。

程嘉明說:“我很想知道,但現在很晚了,聞橋,你更需要的是休息。”

是很晚了。聞橋也真的是很困了,困到眼睛都快睜不開,但是,他就是覺得自己必須要再和程嘉明說一點什麽——解釋一點什麽。

聞橋亂七八糟的,思緒比窗外的雨聲更淩亂。他突然抓到了一點什麽,張嘴說:“——程頌年是一個人在家嗎?”

程嘉明像是怔了一下,輕聲說不是,“阿姨也在。”

“那也不好。”聞橋蜷縮起來,告訴程嘉明:“程頌年會害怕的。”

“害怕什麽?”程嘉明問。

“……害怕天黑。”或者是其他東西。

沒有爸爸媽媽陪著的小孩兒會害怕到無處躲藏,連睡覺都不敢睡的。

“他不怕的。”

“你問過他嗎?”

“我們聊起過。”

“那他就是沒有對你說實話。”聞橋說:“程嘉明,小朋友才更需要你照顧。”

程嘉明就說:“……好,我一定好好照顧好她。”

聞橋訥訥地嗯了一聲,松開了手指。

然而程嘉明竟然沒走。他只是起身,伸手關掉了他們頭頂那一盞大燈。

燈線收束,只有筆記本電腦的顯示屏還閃著,於是房間陷入一片冷色調的深藍。

程嘉明躺回到了聞橋身旁,側過身,環抱住了聞橋。

他的手指輕輕捋著聞橋的頭發,他突然問:“那你會怕黑嗎?”

被抱住的聞橋眼眶有些發燙,他就知道,就知道。和這些聰明人稍微說一句兩句話也能被猜出來,總是這樣。

“……我又不是小孩子。”

隔了一會兒,聞橋又心虛氣短地吭哧:“……以前會。但我早就已經……”不怕了。長大了。

程嘉明指縫間的發絲柔軟,就像是它的主人一樣。袒露在程嘉明面前的是一只主動張開了外殼的、尚未長成的蚌,柔軟的內裏包裹著一顆即將成型的圓潤華美的珍珠。

“聞橋,我年長你九歲,”程嘉明第一次向聞橋提起他們之間年齡上的差距,“這不是一個小數目。”

我當然知道我們之間的差距。聞橋抿著唇,倔強地問:“……所以呢?”

“所以,在我看來,你同樣是一位小朋友。”程嘉明說:“同樣是屬於我的小朋友,是需要照顧的小朋友。”

……?我屬於程嘉明嗎?聞橋想不出這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情。

“不過,聞橋,雖然大言不慚說想要照顧你,但我得向你承認,在生活裏,我實在算不上是一個細心周到的人,只是我想盡力地……”程嘉明頓了頓,說:“我應該要花費更多的時間去學習。”

聞橋覺得自己被程嘉明反覆親過的嘴唇又開始發癢了。於是他用牙齒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他想要用疼痛掩蓋掉那一種癢。

他的臉頰貼著程嘉明的胸膛,於是他同樣能聽到程嘉明看似平穩的嗓音下底下那急促的心跳聲。

“沒事的,”程嘉明像是覺察到了聞橋起伏的情緒,他又一次安撫聞橋:“沒事的——我也會再去仔細地問一問程頌安,問一問他是不是真的怕黑。”

聞橋閉著眼,好久才啞聲說:“……那太好了。”

程嘉明說睡吧聞橋,睡吧。

聞橋就閉上了眼。

可光是閉上眼是不夠的,聞橋摸索著把小腿搭到了程嘉明身上,程嘉明另一個手掌蓋住了聞橋的膝蓋。

昏暗的世界裏不僅僅只有聞橋一個人類存在,這也真是太好了。

來回起伏的情緒和酒精同頻作用,聞橋心裏頭一松,閉眼不到一分鐘,呼吸就沈了下來。

舊色的玻璃窗外,雨水依舊在落。

路燈折射的光透過玻璃,在墻面投下一角昏暗的靛藍,雨水敲擊玻璃,靛藍色的影子也在不平靜地晃,一如程嘉明的心。

耳畔的呼吸平緩,程嘉明轉過頭,看向睡著的年輕人。年輕人眼睫垂落,眼角鼻尖還帶著些微沒有褪去的紅。

程嘉明靜默地看了他許久,轉過頭,他的目光無序地掃視過一整個房間,直到落定在在不遠處的窗臺。

窗簾半開著。

窄的、石英石制的窗臺上斜擺著一個玻璃的透明煙灰缸。煙灰缸裏積了煙灰煙蒂,籠籠統統堆在一起,積作小山。

最上面那一根是程嘉明匆促摁滅的,只燒了不到三分之一。

老街口的路燈不亮,昏昏黃黃的幾束,但破開雨夜疾馳而來的車燈很亮。

程嘉明疲憊地站在窗口,剛剛點起煙,打火機上的火苗還沒來得及滅,擡眼就看到了推開車門的那個人。

其實看不清,只是因為熟悉,所以一眼就認出來了。

程嘉明就這麽撚著煙站在窗口看著,揣測著。

那輛載人過來的車沒走。靠邊停了。

熄火,關燈,下來了另一個人。

一個成年男人。

看不出相貌,依稀分辨得出很高挑。襯衫長褲,同樣沒撐傘,急匆匆的。

算下來前後也就差了幾分鐘。他們一起進了麗晶。程嘉明摁掉了打火機上的火苗,把煙送到唇間。

接下來的兩分鐘,程嘉明沒有太清晰明確的記憶。

雨水下得太大,蓋過了很多動靜,以至於回神的時候,程嘉明甚至不敢確定是真的有人在敲門。

他轉頭看向房門,猜測某些可能性。

姑且算是失敗的婚姻經歷讓程嘉明並不習慣於把一切都往積極的方向考慮,但某些時候,他依舊不可避免地期望出現一些……奇跡。

程嘉明匆促之下摁滅了煙,煙灰燙到手指也並不在意。走向門口的短短幾步路,他覺得被大雨澆頭的人也許不止從車上下來的這兩個人。

從五點十八分,一個人踏進這間空空蕩蕩的小房間開始,程嘉明早就被今晚的這一場暴雨淹沒了。

程嘉明打開門。

積滿的雨水從他身後的房間洶湧而出。

然後程嘉明看到小孩兒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門口。站在程嘉明那些滔天洶湧的、雨水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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