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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不配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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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不配2.0

在打完四月末的那最後一個電話之後,後面很長的一段時間裏,程嘉明都沒有再和聞橋通過電話。

至於那天早上聞橋到底為什麽失約,聞橋不說,程嘉明便也無從得知具體發生了什麽事情。

然而無論如何,這一通電話到底多多少少給了程嘉明一點類似於希望的東西。

失控的情緒讓他在那一晚上做出了某些不合時宜的行為,事後程嘉明雖不至於後悔,但仍舊會擔心這種行為是否會讓他在聞橋那邊留下印記過深的負面印象——希望沒有。

站在程嘉明的角度,既然聞橋並非有意不告而別,聞橋又沒有在電話裏對著他再一次說出類似“以後不要再見了”這樣的話,那麽程嘉明便默認一切尚且有回旋的餘地。

何況,電話那頭的聞橋甚至向程嘉明表露出了他對程嘉明的關心——

聞橋只需要用這樣生澀的、笨拙的、簡單的、直接的方式,就能夠成功地安撫住程嘉明。

聞橋讓程嘉明近乎心甘情願地付出時間等待某一種不確定,而在決定等待的這一刻,程嘉明甚至清楚知道,他的這一種“心甘情願”也許會落入某一種不可言明的陷阱。

假期前的最後一個工作日是一個久違的晴天。

程嘉明辦公室裏的退燒藥只剩下最後一顆,他就著溫水吞咽了下去。

明膠包裹的藥物沒有任何苦味,程嘉明調整狀態,進入工作。

忙碌的間隙裏,程嘉明翻看手機。

頂著蠟筆小新頭像的那一個對話框需要花費一點時間才能找到——它不在最底層,但的確不在列表的前幾位了。

程嘉明起身倒了一杯熱水。

辦公室外的日光清透,香樟樹嫩綠。

程嘉明喝了一口熱水,重新解鎖手機,翻出對話框,把它置頂到了最上方。

色彩鮮艷的卡通流氓小孩兒就這樣輕描淡寫、耀武揚威地占領了程嘉明一整個私人社交圈的最高地。

而這一個置頂的對話框一直到了那天夜半才跳出新的未讀標記。

對方很吝嗇,只發過來了一條信息,而這一條信息又簡短到不需要點開頭像就能看得清楚。

——【晚安,程嘉明。】

聞橋說晚安,程嘉明。

在午夜的十二點零八分。

書房裏的程嘉明放下手機,摘下眼鏡,捏了捏眉心。

聞橋用晚安兩個字潦草地打發了等待一天的程嘉明——如果程嘉明尚且年少,或許這冷冷淡淡的一句晚安就足夠澆熄掉一切真切的、虛偽的、洶湧的情熱。

幸好程嘉明年屆三十,已經擁有成年人最基礎的特質。

午夜時候的晚安就不必要再給予過多的回應,程嘉明殘餘的理智足以按捺下這一份沖動。

於是在之後的幾天裏,程嘉明就這樣和聞橋保持著稱不上緊密的聯系。

程嘉明並不全然習慣於這樣的交流方式,放在幾天前,他一定會選擇更有效率、也更直接的交流方式——程嘉明的內心依舊需要聞橋在第一時間給出可以或是不可以、行或者不行的明確回答。

但現在,程嘉明不得不學習把情緒變作克制的文字——程嘉明認為他的選擇是正確的。

情緒之外是落到實處的真實生活。

程嘉明終於在緩下來的某一種節奏裏,窺探或者說是感知到了一點聞橋真實的一點生活。

於是程嘉明後知後覺發現,年輕人在大多數時候竟然是十分忙碌的。

聞橋的工作很忙。

很多時候,程嘉明早上、中午發過去的信息,聞橋都要過一兩個鐘頭才能回覆。至於那些程嘉明下午、或是傍晚時候發過去的信息,聞橋則基本要過了十點才能回覆過來消息。

聞橋保持他的吝嗇本色,回饋給程嘉明的大多只有一句兩句簡短的話。

當然,他心情還好的時候,也會在簡單的回覆裏夾雜幾個程序自帶的簡單表情。

如果沒有接觸過聞橋這一個人,僅以那幾段程嘉明和聞橋的聊天記錄而言,也許有人會草率判斷聞橋一定是一個遠離網絡世界的、無趣的、嚴肅的中年人。

——聞橋回覆給程嘉明的信息中偶爾也會有語音信息。

年輕男人的聲音懶洋洋的,說話前會習慣性地先喊一句程嘉明。

他咬字清晰,尾調卻拖著長音,大多數時候帶著不自知的困倦和疲憊。

聞橋回覆過來的語音信息也大多不長,唯一一條超過三十秒的語音,是在某個晚上的十一點鐘回過來的。

那一天的聞橋大概心情不算壞,他對程嘉明講:

“程嘉明,你轉發給我的那個是什麽東西?我才看到——

是菜譜嗎?泰國菜?還是印度菜?我沒吃過。不過我不忌口的,什麽都吃,嗯,除了韭菜……

說到吃的肚子就餓了,

程嘉明,你以後大晚上別給我發這些行麽?我宿舍裏從來不放零食的,唉,只能看看門口的超市老板娘關門了沒——

哈,

還開著,我要去買一包泡面——

就是吃泡面沒鍋子就感覺少了點什麽,

我其實特喜歡吃煮出來的泡面,入味兒,還能額外多加倆雞蛋,得是糖心的。”

但那天的聞橋最後還是沒有買泡面。

他只買了一包蘇打餅幹。

他對程嘉明說:

“泡個面房間裏就一股味道,總覺得讓風吹三天也吹不散。”

他又講:“也許是因為我房間裏的兩扇窗都太小了,南風吹不進來。”

程嘉明不知道聞橋嘴裏的“宿舍”具體是什麽模樣,但基於刻板印象,程嘉明不認為聞橋會很“喜歡”他的宿舍。

程嘉明這樣想的時候,他的手指正摁在語音條上。

他把南風吹不進來這一句話反覆聽了三遍——四遍。

當晚還有其他驚喜。

聞橋咬著餅幹,像是終於想起了什麽,聲音含混地問程嘉明身體好一點沒有。

程嘉明說好了很多,謝謝聞橋。

聞橋講那就好。

聞橋講不用謝,謝我幹嘛。

程嘉明還在思索要怎麽回答這一句問話時,聞橋又給過來一條語音信息。

“雖然天晴,但是夜裏還是冷,昨天晚上我睡覺的時候忘記關窗,今天起來喉嚨就毛乎乎地疼。”

程嘉明當即懷疑是自己把流感傳染給了聞橋。

聞橋聽了程嘉明的說法,覺得程嘉明實在想太多了。

“那天晚上啥都沒做,”語音裏的聞橋像是又在咬餅幹,他講:“——連睡覺都是背對背的,不會的啦。”

準確來說那天不是什麽都沒做,但是在他們兩個人的關系裏,那種程度的親昵又似乎稱得上是什麽都沒做。

但程嘉明還是連著發了兩條信息讓聞橋記得吃藥。

聞橋沒有第一時間回覆。

程嘉明等了一會兒,才等來一條文字信息。

蠟筆小新頭像說:【我要去洗澡了。】

於是這一場聊天便到此結束。

* * *

短暫的假期上來之後,程嘉明發現自己辦公室裏那一盆水仙花已經回天乏術。

它還是沒有活過這一個春末。

馬老師為此感到可惜,他端著茶杯在辦公室裏踱步,一邊踱步一邊感慨無可奈何花落去。

程嘉明把爛根的水仙丟進垃圾桶,剛剛收拾好多餘的花盆,就有人敲開他們辦公室的門。

馬老師呷了一口茶,看見來人,笑著講:“喲,貴客。”

是同院的周教授,馬老師的好友。

周教授是來遞喜帖的。

“五月二十六號,好日子。”馬老師接過喜帖翻了翻。

周教授把另一張紅色的喜帖遞給程嘉明,程嘉明一邊講恭喜一邊接了過來。

周教授人逢喜事精神爽,馬老師誇他人都年輕了不少,周教授就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說還好吧。馬老師就捧著茶杯笑。

程嘉明和周教授不算太熟,他把喜帖收進抽屜,坐回座位,打開電腦,開始搜尋本地的花木市場。

周教授的請帖還沒發完,也沒和馬老師聊太久,寒暄兩句就要走,走的時候,周教授還貼心地給程嘉明和馬老師帶上了辦公室的大門。

馬老師伸長脖子,等人走遠了,才又捧起來茶杯,慢吞吞踱步到程嘉明身旁。

程嘉明正在研究花草,馬老師看著程嘉明的電腦屏幕上那一樹花,意有所指講:“真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樹梨花壓海棠。”

程嘉明滑動了兩下鼠標,看向馬老師。

馬老師又呷了一口茶,笑瞇瞇的說:“程老師你不會不知道吧?”

——程嘉明當然知道。

周教授在四十有餘將近五十的年紀覓到知心愛人,為此和糟糠妻大打離婚官司——嬌妻小他二十歲,稱得上是年輕貌美,周教授為她神魂顛倒不是講不通道理。

只不過……

“真是昏了頭了。”馬老師辛辣點評,“也不怕小姑娘將來見了世面嫌他身上有老人臭。”

馬老師呸掉舌尖的茶葉。

“做夫妻,差個五六歲麽差不多了,兩個人說話好歹還能說到一起去。差到七八九歲都不得了,更別說他們這樣,嘖,想想都覺得不靈的。”

馬老師笑著說:“不般配哦。”

南風吹進辦公室的窗。

茂盛的樹椏搖晃過濃密的樹蔭。

程嘉明微笑著關掉了花木市場的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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