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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醫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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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醫生嗎?

第二天楚歲聿醒來,撐著身體坐起來,頭疼欲裂。他瞇著眼環顧四周,窗簾沒拉是米灰色的,床頭櫃上擺著一盞銅座臺燈,墻角有一株龜背竹,葉子寬大油亮。

不是他們的臥室。

楚歲聿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昨晚那些事,是夢,還是真的出現幻覺了?但他確實坐在另一間臥室裏,印證著有些事真的發生了。

楚歲聿蹙著眉,有些分不清從哪裏開始是真實的。

“再睡會。”身側伸過來一只手,攬住他的腰,把他拽回被子裏。陳疏宴從背後環住他,掌心貼著他的小腹。

楚歲聿楞楞地躺著,陳疏宴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質香漫過來,籠罩著他,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隔在外面。頭疼減輕了一些。

陳疏宴問:“有不舒服的地方嗎?”

楚歲聿呆呆地點頭:“我頭好疼。”

陳疏宴睜開眼,掀開被子坐起來,俯身他對視:“起床,我們去醫院。”

楚歲聿又呆呆地點頭。

陳疏宴下床,彎腰把他從被子裏撈出來,抱進浴室:“還能想起昨晚的事嗎?”

洗手臺上墊了一條毛巾,陳疏宴把他放上去,重新拿起一條幹凈的用熱水浸濕又擰幹,敷在楚歲聿臉上。

溫熱的蒸汽漫上來,楚歲聿閉著眼,深呼吸一下,才說:“分不清是做夢還是現實。”

陳疏宴道:“等會兒都告訴溫醫生。”

楚歲聿點點頭,毛巾從他臉上滑下來,陳疏宴接住,搭在架子上。楚歲聿慢慢說:“他很久沒回我消息了。”

陳疏宴拿起牙刷,擠好牙膏,遞到他手裏:“我們等會就去見他。”

楚歲聿腦內嗡嗡響,眼前一陣陣發黑,看陳疏宴的臉都開始有重影,他擡起一只手:“扶我一下。”

陳疏宴立刻伸手接他站在地面上,楚歲聿靠在他身上慢慢刷牙。

吃了幾口飯,楚歲聿停下來,把郁期的藥認認真真地吃下去。

車停在主宅前,陳疏宴抱著他往後座走。雨停了,太陽藏在雲層後面,光線有些無精打采,楚歲聿卻覺得刺眼,擡手遮了遮。

陳疏宴在幫他系安全帶。

楚歲聿問:“趙明正呢?”

陳疏宴坐到他身側,按下關門鍵:“跑了。”

楚歲聿沈默片刻:“把那個孩子接回來吧。”

“你想見他?”

楚歲聿搖搖頭,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我心裏總不踏實。趙明正拿他挑撥我們,他知道有那個孩子了。”

“好。”陳疏宴應得很快,“我把他接回來護著。”

太陽出現了一小會兒,就又被烏雲遮住。鼎城的夏天好像總是在下雨,雨一陣一陣的,下不透,悶得人喘不上氣。楚歲聿靠在陳疏宴肩上,望著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後退。每一樣東西都模模糊糊的,隔著一層水汽,看不真切。

車停在醫院門口。雨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打在傘面上沙沙響。陳疏宴撐開傘,攬著楚歲聿往裏走。

站在診室門前的時候,楚歲聿習慣性地看了一眼門上的牌子——精神心理科,溫眠。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兩秒,門從裏面打開。

走出來的不是溫眠,是一個沒見過的年輕男人,穿著白大褂,戴一副金絲眼鏡,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笑起來溫文爾雅。

楚歲聿感覺到他攬在自己肩上的手收緊了一下。那個男人註意到陳疏宴的目光,趕緊笑著解釋:“溫醫生請了長假,我幫他代班。”他向楚歲聿伸出手,“你好,我叫鄒煥。”

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聽過。郁期腦子轉得慢,他想了半天,沒想起來,伸出手握了一下。

他收回手,看向陳疏宴:“你去安排團團的事吧,我自己可以。”

陳疏宴點點頭:“我在門口等你,有事就喊我。”

楚歲聿“嗯”了一聲,往診室裏走。鄒煥向陳疏宴微微頷首,輕輕地把門帶上。

診室裏有些暗,窗簾拉了一半,空調溫度調得很低,楚歲聿坐在看診臺前渾身不舒服,周身壓抑。

鄒煥坐在他對面,翻開病歷本。一頁,一頁,又一頁,紙張摩擦的聲音在靜謐的診室內格外清晰。

長久的沈默讓楚歲聿開始焦慮,手指摳著椅子扶手,指縫剛愈合的傷口又要裂開。鄒煥註意到他的動作,輕輕推了一下眼鏡,臉上浮起歉意的笑:“不好意思,我需要了解一下你的病情。”

楚歲聿蹙了蹙眉:“嗯。”

鄒煥低頭翻著病歷:“最近狀態怎麽樣?”

楚歲聿道:“我出現了幻覺。”

鄒煥放下病歷,擡起眼看著他,饒有興趣的樣子:“哦?可以說說你的幻覺嗎?”

楚歲聿看見他眼裏一閃而過的笑意,起身問:“溫醫生呢?”

鄒煥輕笑一聲,往椅背上靠了靠,沒頭沒尾說了一句:“照顧雙相患者是很耗人心神的。”

答非所問,楚歲聿看著他沒說話。

鄒煥扶了一下眼鏡,站起來,慢慢繞過桌子,往楚歲聿的方向走。他每走一步,都讓楚歲聿覺得這間診室變小了一點。

“門口是你的愛人?”鄒煥停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真的很偉大,對嗎?有些人就是能燃燒著自己的生命,去捂熱另一個人。”

楚歲聿後退了一步,這才看見鄒煥戴著一個紫色的水晶吊墜,懸在白大褂外面,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光線穿過那塊水晶,折出幾塊紫色光斑,打進楚歲聿眼中。

鄒煥又往前走了一步,擡起手,掌心向下,按著楚歲聿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裏。

那個吊墜在楚歲聿眼前晃來晃去。鄒煥彎下腰,聲音放得很低:“從表象看,你的愛人似乎已經患上了嚴重的心理疾病。你好像,把他拖垮了。”

楚歲聿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過了很久,他才聽見自己說:“是。”

鄒煥笑了笑:“他真偉大,溫眠也是。”

楚歲聿下意識問:“他怎麽了?”

鄒煥道:“溫醫生嗎?他自殺了。”

楚歲聿心裏咯噔一聲,覺得自己的腦子像是被人按進了水裏。

他聽見鄒煥的聲音從水面上傳過來,一字一句的:“這都是因為你啊。你總是反反覆覆,太難治愈了,你把溫眠也拖垮了。”

“你胡說。”楚歲聿聽見自己在說話,“溫醫生說我做得很好的,我已經好轉了,我……”

鄒煥打斷他:“那你怎麽出現幻覺了?你沒有好好聽話,你的病情加重了,溫醫生很失望。”

“不是,不是!”楚歲聿腦內劇烈的轟鳴起來,他捂著耳朵不願意再聽鄒煥說話。

“小毛頭。”

楚歲聿猛地擡起頭,面前站著的人不知什麽時候變了。

白大褂消失了,金絲眼鏡消失了。

站在那裏的是一個老人,穿著灰藍色的舊褂子,頭發花白,臉上溝壑縱橫。她微微佝僂著背,宛如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

楚歲聿放下手,呆滯地看著那張臉:“奶奶?”

楚郁英的眼淚從那些深深的皺紋裏淌下來:“小毛頭,奶奶一輩子好辛苦啊,都是因為你,沒有你我早就去過好日子了。”

楚歲聿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想站起來,想去握奶奶的手,但身體像是被釘在了椅子上,動不了:“奶奶,奶奶對不起……”

不等他說完,楚郁英的臉開始扭曲變形。像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投了一塊石頭,那張臉碎了,又拼起來,拼成另一張臉,蘭秋熒的臉,很瘦、很滄桑,黑白交織的枯發蓋住她半張臉。

蘭秋熒拿著鏡子照,另一只手捏著一個粉撲,往臉上撲,一下,一下,又一下。

白色的粉末簌簌地落下來,落在她灰撲撲的衣服上,她嘴裏小聲抱怨:“我怎麽變成這樣了?我怎麽變成這樣了?”

粉撲把她的臉皮拍紅了,拍出一道道紅痕,然後紅痕裂開,滲出血來。她還在拍,一下比一下重。

楚歲聿的眼角滑出淚:“媽,媽媽,別化了。你怎麽都好看的。”

蘭秋熒猛地甩開他的手,動作大得那面鏡子從手裏滑落,摔在地上碎了。她尖聲喊:“你撒謊,你撒謊!”

她用力拍著自己的臉,掌心和臉頰相撞的聲音又脆又悶。

“我沒撒謊。”楚歲聿的聲音碎成渣,他想站起來阻止她,但有什麽東西死死地壓著他的肩膀,按著他的膝蓋,把他釘在椅子上,“媽,對不起…對不起…”

動不了。怎麽都動不了。他在椅子上崩潰地掙紮:“放開我,放開我!”

忽然,蘭秋熒的臉開始瘋狂地扭曲變幻。楚郁英,蘭秋熒,溫眠,甚至還有兩張他只在照片裏見過的臉,一張是素未謀面的團團,一張是那個叫林深的女人。

她們在這張臉上交替出現,重疊,分裂,最後化成無數個分身,將楚歲聿團團圍住,在他耳邊不斷耳語,聲音交疊在一起,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聲音太多了,太多了,楚歲聿不敢去分辨她們每個人都在說什麽,那些血淋淋的哀怨他不敢聽。

“歲歲。”一道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穿過那些嘈雜重疊的耳語,如同一束光照進濃霧裏。

楚歲聿楞住,他側頭看。

陳疏宴站在幾步開外,朝他伸出手:“歲歲,別怕,到我這裏來。”

身上的桎梏突然消失了。楚歲聿毫不費力站起來,一步一步往陳疏宴身邊走。那些圍著他耳語哭泣的影子消失了,只有陳疏宴在前面等著他。

診室外。

鄒煥關上門的那一刻,陳疏宴立刻撥出去一個電話。他靠著走廊的墻壁,目光落在緊閉的門上。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陳疏宴直接問:“院長,精神心理科有一位叫鄒煥的醫生嗎?”

院長恭敬道:“三少,有這位醫生,已經在我院任職七年。”

陳疏宴稍微放下心來,又問:“溫醫生真的請假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瞬。院長開口了,像是在斟酌措辭:“溫醫生他……幾天前跳樓自殺了。我們擔心影響患者情緒,所以暫時對外稱他是請假了。準備等患者慢慢接受新醫生,再緩緩告知。”

陳疏宴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調查過原因嗎?”

院長惋惜道:“有警方介入調查,我們作為院方也在積極配合。心理醫生這一行,做久了多少會有些心理問題。長期共情,耗損太大了。”

陳疏宴沈默良久道:“知道了,安撫好他的家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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