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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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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桌

本格造物最大的會議室座無虛席。

長桌兩旁坐滿人,西裝革履,表情各異。有人在看手機,有人在翻文件,更多的人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像一群蒼蠅在房間裏嗡嗡作響。

人人都道貌岸然,人人都在等著看一場好戲。

現場氣壓低得讓人喘不上氣。

屬於CEO白瑾的位置空著,秘書打了三通電話,依舊聯系不上他。

會議還沒開始,楚歲聿坐在會議桌前放空自己,很累,他隨時閉眼都能睡過去。

他艱難地在腦子裏捋思路,玩家流失、聯賽補償、後續整改。每一個詞都沈甸甸的,壓在他早已透支的神經上。

會議室門被再次推開。

所有人目光齊刷刷看過去。

姜然帶著喬特助走進來。她步伐從容,臉上沒什麽表情,微微揚著下頜,久居上位的氣場,瞬間壓過房間裏所有的焦躁與竊竊私語。

不少人立刻認出了她,紛紛起身,態度恭敬帶著幾分討好:

“姜董!”

“姜董您怎麽親自來了?”

姜然對眾人略一點頭,目光越過人群,徑直落在楚歲聿身上。

隔著長長的會議桌,隔著滿屋的虛偽和算計,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姜然彎著唇角,朝楚歲聿輕輕點頭。

楚歲聿微微一怔,心底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松了一毫米。他沒想到姜然會親自來。

楚歲聿回以一個頷首,他有了些底氣。

人到齊,顧副總主持會議開始。

公司首席運營官率先發言,簡述事件。他的措辭很巧妙,不經意強調著“道具上線流程存在重大缺失”“未遵循既定評審章程”。言辭中,句句不提白瑾,卻字字都將管理失職,流程失控的標簽,往楚歲聿身上釘。

楚歲聿沈默地聽著。

財務總監緊接著發難:“楚主策,根據後臺數據顯示,神武天慟兩小時流水3500萬。因此可能引發的用戶大規模退款、聯賽戰隊巨額索賠、股價波動、用戶流失的長期價值損失,你初步估算過嗎?”

不等楚歲聿回答,法務總監接力:“用戶協議中標明,任何影響游戲核心平衡性的重大版本變更,必須提前公示。天慟事件很有可能引發集體訴訟。作為項目的最高技術與管理負責人,你如何解釋,如此重大的違規操作,是怎麽能夠繞過所有風控流程,直接上線的。”

陳欣欣坐在楚歲聿斜後方,臉都氣白了,她就要站起來:“你們!”

楚歲聿眼疾手快,回頭按住她的胳膊,低聲道:“別說話。”

他轉回頭掃視一圈,眼裏慢慢浮上一絲嘲弄。

白瑾跟趙子原的勾當做得再隱蔽,在場的人也不可能全然不知。白瑾動不得,所以他們鐵了心,要讓楚歲聿當這頭替罪羊。

楚歲聿覺得好笑,他對外宣稱是自己的錯,這些人居然真的順桿爬了。

但這是內部會議,楚歲聿沒必要粉飾太平。

他剛要開口說些難聽的話,陳欣欣突然拉他衣角。

他回頭往她電腦屏幕上看,是趙子原剛剛發來的一份文件,標題是《神武天慟開發日志與權限記錄》。

來的正是時候,可以說更難聽的話了。

他簡單瀏覽後,拿過陳欣欣的電腦,連接會議投影:“這是神武天慟的開發記錄。確實沒有項目組的評審意見,但簽的是白總的名字,蓋的是他私印。”

“我,以及項目核心管理組,在此事上並不知情。我想,關於流程失效的責任歸屬,我沒必要再多說什麽了。”

會議室一片死寂,楚歲聿說的話,幾乎是公開的秘密。只是權衡利弊之後,誰都不想去掀開那層遮羞布罷了。

但他們沒想到楚歲聿能有證據。

楚歲聿站起身,高強度緊繃的精神讓他眩暈了一下,眼前發黑,他扶住桌沿穩了穩。有一瞬間他忘記自己剛剛說了什麽,他回憶片刻才繼續開口:“我今天坐在這裏,不是為了讓各位審判我,也不是為了跟各位撕破臉。”

“我理解,公司需要一個對外的交代,一個能平息輿情的責任人。這個角色我可以來當,但有條件。”

這話真不好聽,太直白,太鋒利,瞬間撕開眾人虛偽的面紗。

楚歲聿就差把“你們不就想讓我背黑鍋嗎?”說到他們臉上了。

這種事能心照不宣地做,但不適合說出口,不少人的臉色變得難看。

會議室長久的沈默,空氣凝滯得讓人呼吸困難。

但姜然在,她樂意給楚歲聿臺階下:“什麽條件?”

楚歲聿感恩又疲倦地笑了笑,他調出早已準備好的文件,投上屏幕:“這是道具整改白皮書的初版框架。請各位過目,如果原則通過,我立刻組織團隊,在二十四小時內完成細化,提交正式版本,上會表決通過後,即刻生效。”

姜然看著屏幕上的文件,眼中多了些欣賞。

他很聰明。

他完全有能力獨自細化白皮書。但若拉入各部門協同,哪怕其他部門是被迫協同,這白皮書也會變成集體決策,高層就難以全盤否決。

不錯,知道自己擰不過高層,就坦然利用昌衢的資源。知道用自己的價值換取高層答應自己的條件。不卑不亢,清醒至極。可怕的是他正帶病燃燒自己。

不愧是阿宴追著喜歡了十年男人。

姜然忍不住在心裏鼓掌。

眾人看向投影。

白皮書總共兩版。

玩家社區版本裏面有神武天慟的重做方案,改為無數值加成的紀念道具。並在其中增添了兩條鐵律:第一,所有付費物品必須經過項目組三輪評審和玩家代表投票。第二,上架前必須公示7天。

聯賽版本三條鐵律:第一,訓練服高級權限由項目負責人,聯賽總裁判長,戰隊委員會代表三人共管,缺一不可。第二,所有新增道具,包括測試道具,必須提交裁判組備案,禁止任何未公開道具進入訓練服。第三,聯賽永久禁用所有可通過付費直接獲取,且影響戰鬥數據的道具。

這幾條規則一旦落地,就算楚歲聿離開本格造物,他們再想亂來也沒那麽容易了。

楚歲聿打算的就是——我人可以走,但我的規則永鎮此地。

“另外,我要求成立玩家監督小組,成員由玩家社區推舉產生,對項目重大決策擁有知情權與建議權。”不等眾人反駁,楚歲聿繼續加碼,“同時,必須給予聯賽戰隊和全體玩家超出常規標準的補償,並開啟神武天慟退款通道。”

這句話一出,財務總監像被踩了尾巴,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楚歲聿!你知不知道這要增加多少成本?服務器壓力,現金流壓力,還有對後續付費物品的毀滅性打擊!你這叫成本超支!”

他的聲音又尖又急,在會議室裏回蕩。

此時,姜然用指尖輕輕敲了敲桌子。

她手上剛做了七厘米的延長甲,鑲滿貨真價實的鉆,所有人立刻安靜下來,紛紛看過去,然後被鉆光晃的閉了閉眼。

姜然慢慢開口:“我認為,楚主策的補救方案很有效。作為消費者與聯賽選手,受到這種不公平的對待,理應得到補償。這是商業倫理的底線。”

她掃視所有人,但沒人敢跟她對視,出發前陳疏宴已經將準備好的錢交給她,她道:“方案產生的一切成本,由昌衢全資承擔。資金專戶已經備好,無需經過貴司任何審批流程,可以即刻啟動執行。”

領投方發話,一錘定音。

在場的人再想開口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不少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昌衢居然是來給楚歲聿撐腰的,他們心裏那柄自私的天平,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另外。”姜然站起身,“天慟事件似乎另有隱情。你們當著我的面討論如何冤枉一個無辜的人,恕我不能原諒。這既不符合商業規範,也有失公允。”

她臉上浮起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我甚至沒在這裏看到為天慟劍項目簽字的白瑾。”

會議室裏更安靜了。

姜然不疾不徐:“昌衢會派出專項調查人員進駐本格造物,對此次事件進行獨立全面的核查。後天下午三點,請各位再次於此集合,召開特別董事會。昌衢會公布完整的調查結果。”

她的目光落在楚歲聿身上,態度緩和些許:“楚主策,後天會上,帶上你的白皮書,我第一個簽字。”

楚歲聿怔了一瞬,隨即鄭重點頭:“明白,姜董。”

姜然向楚歲聿鼓勵般頷首,利落起身離開會議室。

她身邊的喬特助留在會議室,開始找財務總監對接整改資金的劃撥事宜。

會議室一片嘩然。

問責會結束,楚歲聿忙得腳不沾地。

他又去跟相關部門開道具整改的會議。一屋子的人,討論、爭論、推翻、重來。他的聲音已經啞了,但還在說,還在解釋,還在堅持。

會議開了很久。

本格造物大樓的燈一格一格依次亮起,今晚註定是不眠夜。

道具整改會議結束,楚歲聿有些虛脫,他撐著身體回到辦公室,跌坐在沙發裏發楞。

疲憊至極,骨頭都泛著酸。

他盯著天花板,忽然有些想陳疏宴。

他拿出手機想給陳疏宴發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很久,他太累了。累到不知道說什麽。

最終只按下一個標點符號。

小貓大王:。

消息立刻回過來。

小狗侍衛:我就在樓下,車裏,一直在。

小狗侍衛:我隨時可以上去陪你。

小狗侍衛:你餓不餓?

楚歲聿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然後他撐著沙發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

那輛漆黑的庫裏南,果然靜靜停在他一眼就能望見的位置。

像那個人一樣。車只是停在那裏,就讓人心定。

他低頭打字。

小貓大王:來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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