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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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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混蛋

陳欣欣不放心一個醉鬼獨自乘電梯,將楚歲聿送到了家門口。

楚歲聿趴在門板上慢吞吞按密碼,他拉開門走進去,又腳步虛浮轉了個身,扶著門框對陳欣欣扯出一個笑:“謝謝…車給你叫好了,路上小心,早點休息。”

陳欣欣伸手把他脖子上的鏈條小包摘下來,嘆氣:“你照顧好自己我就謝天謝地了,走了拜拜。”

目送陳欣欣進入電梯,楚歲聿關上門,靠著門板站了兩秒,身體不受控制滑坐到地上。

郁期來勢洶洶,楚歲聿心境開始低落。

酒精麻痹後的鈍感,還有方才席間高消耗心力後的疲憊,將他無聲淹沒,他連手指都不想擡一下,倚在門上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

身體很冷,他轉動腦袋看向客廳,最後目光定格在沙發上,陳疏宴坐過的位置。

楚歲聿撐起身體挪到沙發邊,躺上那個位置,閉著眼把身體蜷縮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電話鈴聲響起,楚歲聿不想擡眼,在屏幕上慢吞吞亂劃好幾下才接起:“餵,陳疏宴?”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一個滄桑的男聲傳過來:“兒子,是我。”

楚歲聿疲憊地擡起眼皮。是何全,一股生理性的厭惡從胃裏翻上來,但他連蹙眉的力氣都沒攢起來。

他想說別叫我兒子,最後攢了攢力氣,只說出三個字:“什麽事?”

何全小心翼翼開口:“你弟弟他先天性心臟病,要手術,還差十二萬……”

楚歲聿混沌的大腦轉動,記起來了,何全上次是打電話說想借錢,原來是要救命。

只是楚歲聿沒想到,何全都有孩子了。

眼角無意識滑落一滴淚,手有些握不住手機,他開了免提,把手機放到沙發上:“他姓何,我姓楚,算什麽弟弟。”

何全哽住,覆又帶著哭腔說:“之前的事是爸爸對不住你,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但是你弟弟他是無辜的啊,他才六個月大,一條命啊…你救救他,你從小就心善,不會眼睜睜看著一個孩子去死的,對不對?”

“何全。”楚歲聿聲音很輕,像羽毛,“你把我賣掉的時候,我多大?”

何全沈默。

他語速很慢,像是想一個字說一個字:“那年我13歲。十年牢飯是有用,你出來後洗心革面,知道顧家了,也懂得疼愛孩子了。”

“那我呢?你把對我的那點歉意,彌補給你的新妻兒,心裏好受點了嗎?”

何全啞口無言,他做的事天理難容,可他兒子的病像催命符,他只能抓住楚歲聿這根唯一的稻草:“對不起兒子,我求求你,我真的找不到別人了。我求求你,我給你跪下都行!你救救他,救救他……”

楚歲聿開始不受控制地思維反芻。昏暗的房間,漆黑的床,腳踝上嵌著珍珠的鐵鏈,被巴掌扇到耳鳴的感覺。所有他強行壓制的記憶碎片,瘋狂的翻湧上來。

他猛地掛斷電話,扶著墻沖進衛生間,跪在馬桶邊吐得昏天黑地。

許久,他脫力癱在冰涼的地板上,腦袋昏沈,心跳快得要撞碎胸膛,甚至能聽見“咚咚”的聲音。

他掙紮著爬到淋浴間,撐著身體打開冷水灑在身上,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

靜了幾秒,楚歲聿忽然發現自己感受不到水溫了,他低頭陌生地看著自己的四肢,仿佛在看別人的軀體。

他終於崩潰,顫手在置物架上摸索了很久,才找到一片刮胡刀備用刀片。

沒有猶豫,他對著自己的手臂劃下去,血滲出來的瞬間,第一感覺是疼。他松了一口氣,癱坐在冷水下喃喃自語:“是我的身體。”

楚歲聿無力地看著地板上的淡紅色痕跡慢慢流走。

客廳手機再次響起,一分鐘後因無人接聽自動掛斷。

過了一小會兒,手機又響起。

楚歲聿撐著身體挪到客廳時,手機已經再次掛斷。他從沙發上抓起手機回到浴室,在冷水下蜷縮。

手機第三次響,楚歲聿接聽:“陳疏宴?”

“是我。”

陳疏宴的聲音帶著溫度,從外部將他周身的冰冷撕開一道口子,絲絲縷縷滲透到楚歲聿身體裏。

陳疏宴聽到水聲,問:“在洗澡嗎?你聽起來有些累。”

楚歲聿聽著“嗯”了一聲。

陳疏宴笑了笑:“喝醉了?”

“嗯。”

陳疏宴忽然收斂笑意:“你不開心。怎麽了?”

手臂上的血順著水流不斷滴在地板上,楚歲聿擦在襯衫上,呆滯地重覆陳疏宴的話:“我不開心,你說話。”

陳疏宴幾乎立刻意識到他已經轉郁,他在求救,陳疏宴道:“好。”

他開始說話,內容毫無章法,從廚房新試的糕點配方太甜,到姜硯霖被媽媽批評,再到用童話故事胡編亂造出新的情節講給楚歲聿聽,沒有邏輯,沒有條理。

陳疏宴只確保自己的聲音持續地傳到楚歲聿耳中。

楚歲聿坐在冷水下,聽了很久。起初只是被動地接收聲音,漸漸地他跟著陳疏宴的話輕笑,偶爾回應一句。

得到回應陳疏宴松了口氣,他溫聲提醒:“歲歲,你洗了五十分鐘,要泡發了。”

楚歲聿這才意識到冷,打起冷顫,他擡手關掉水閥慢慢扶著墻站起來。

在衛生間迷茫地環視一周後,他慢慢將濕的衣服脫掉。又用浴巾擦幹身體,回臥室換上幹凈的睡衣。然後熟練的找出藥箱,將傷口處理好,又回到衛生間簡單洗漱。

對著鏡子發呆時,他才想起自己忘記給陳疏宴回話。

楚歲聿拿起洗漱臺上的手機,通話還沒斷:“抱歉,我換了身衣服,忘了告訴你。”

陳疏宴立刻說:“沒關系,我在門口。”

楚歲聿楞了一下,擡腿去開門。

門開的瞬間,陳疏宴一把將楚歲聿摟進懷裏,他一只手扣住楚歲聿的後腦按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輕輕拍著楚歲聿的後背:“我來了。”

熟悉的氣息把楚歲聿包裹住,他在陳疏宴懷裏呆呆地眨了眨眼:“小狗侍衛。”

“是。”陳疏宴顯然是在宴會上過來的,他身上還穿著面料考究的黑色禮服。

楚歲聿盯著他那顆紅痣,半晌才說出一句話:“我頭發把你衣服沾濕了。”

“那吹幹。”陳疏宴就著相擁的姿勢,托著他的屁股將人抱起來。

楚歲聿楞楞地圈著他的脖頸,把臉埋進他頸窩。

陳疏宴先走到餐桌邊上,把手裏一個保溫袋放在桌上,才擡腿往衛生間走。

他把楚歲聿放到寬大的洗手臺上,找出吹風機給他吹頭發。楚歲聿呆呆看著陳疏宴:“你怎麽來了?”

陳疏宴關掉吹風機,戳戳他的鼻尖:“來看傷心的小貓咪。”

楚歲聿大腦木木的,轉不動,只知道陳疏宴說的是對的:“我很傷心。”然後又說,“不是小貓咪。”

“就是吧。”陳疏宴在餐廳垃圾桶裏看到了沾血的紗布,他撩開楚歲聿睡衣的袖子看,“不開心還要撓自己。”

蒼白削瘦的手臂上胡亂綁著紗布,滲出一些血,陳疏宴問:“藥箱在哪?”

楚歲聿怔怔看著陳疏宴,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陳疏宴是一個發光的熱源,而楚歲聿現在特別冷,他向陳疏宴伸出雙臂:“抱。”

陳疏宴又托著把他抱起來,去外面找藥箱,把家裏房間找遍了,也沒瞧見,他偏頭問:“藏哪了?”

楚歲聿悶悶道:“廚房。”

陳疏宴在廚房壁櫃裏發現了藥箱:“怎麽放廚房?”

“做飯很危險。”楚歲聿小聲說。

“以後不用做。”他拎著藥箱把楚歲聿放到沙發上。然後輕輕拆開亂糟糟的紗布,一條十厘米的傷口滲著血橫在舊傷密布的手臂上。

陳疏宴心頭一緊,移開眼垂眸靜住片刻,才從藥箱拿出消毒棉簽,慢慢在傷口周圍清理血痕。

陳疏宴輕輕吹楚歲聿的手臂:“疼不疼?”

楚歲聿覺得被吹的地方熱熱的,他慢慢搖頭。

“撒謊。”陳疏宴拿出幹凈的紗布重新包紮好傷口。

楚歲聿身上酒氣未散,陳疏宴不敢給他吃藥,只能先抱他去吃飯。

陳疏宴把楚歲聿放到餐椅上,坐在他身旁打開保溫袋,從裏面陸續拿出六個保溫盒。保溫盒上貼心的貼著標簽:雞絲粥,清炒時蔬,蒸蛋羹……

都是很清淡的菜。

楚歲聿輕聲說:“太多了,吃不完。”

陳疏宴聲音也輕,帶著些哄勸意味:“挑喜歡的吃,趁熱。”

楚歲聿“嗯”了一聲,挑出一盒雞絲粥,小口小口地吃。

溫熱的粥滑入胃裏,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楚歲聿忽然想起陳疏宴是從宴會上跑出來的,他道:“你走吧。”

陳疏宴支著頭看他:“用完就扔。”

“你的接風宴怎麽辦?”

“早就結束了,現在都十一點了。”

楚歲聿擡頭看墻上的表:“都十一點了…”

“對不起,耽誤你的事情了。”

“沒有的事,本來就快結束了。”陳疏宴摸摸他腦袋,“你好好吃飯就行。”

楚歲聿埋頭看著保溫盒裏的粥,忽然有眼淚滑出來,一滴一滴砸到保溫盒裏。他覺得前幾天的自己太不要臉了,像他自己這種人怎麽敢想和陳疏宴有未來。

陳疏宴把頭低下,貼著桌面仰臉看楚歲聿:“怎麽哭了?”

楚歲聿抽泣:“我是很糟糕的人。”

陳疏宴把他抱進懷裏:“誰說你糟糕的。是郁期告訴你的嗎?”

“它在撒謊。”

楚歲聿哭的一抽一抽的。

“今天宴會上有幾位知名游戲制作人。”陳疏宴道,“他們說有時候會借鑒你的玩法。”

“就是你大學做的那三款。”

“記得嗎?得過很多獎。”

楚歲聿抽噎著點頭。

“你那時候還沒成年呢,就那麽厲害。”陳疏宴順他的後背,“你現在還是現象級游戲的主策劃,這麽厲害的人怎麽會糟糕呢?”

一提《千山》,楚歲聿更委屈了,他埋進陳疏宴頸窩嗚嗚嗚地哭,他罵陳疏宴:“你是混蛋。”

陳疏宴莫名被罵,選擇接受:“好好好,我混蛋。”

楚歲聿上氣不接下氣:“坐、著好累,我要、去床、上哭。”

陳疏宴站起來把他抄起抱走:“好,想去哪哭就去哪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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