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造化弄人

關燈
造化弄人

“小昭,你今天怎麽出來得那麽慢啊?”

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傍晚。小小的孟醒站在夕陽下,拖長了調子,不滿地拉了拉書包帶。

而比孟醒還小的唐昭正背著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書包一蹦一蹦地跑過來拉住孟醒的手:“星星姐姐,我今天在留在教室幫老師打掃衛生啦!”

正在上三年級的唐昭因為父母最近事業出了點問題,太忙了沒時間照顧他,就被送到了宋予聲家裏暫住一段時間,碰巧他跟孟醒在同一個小學上學,因而兩人也就一起上下學了。

“那好吧,那我就原諒你啦,”說著,孟醒甩了甩自己的腦袋,特意把辮子上綁的蝴蝶結露出來,得意地給唐昭看,“你看,早上我媽媽給我紮的辮子,是不是很漂亮?”

小小的人兒驕傲地仰著腦袋,溫柔的陽光落下來,給她的全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唐昭忍不住綻開笑容,重重地點頭:“嗯,好看!星星姐姐就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小孟醒被他這一句話誇得心花怒放,卻還是忍住了,只是撅著嘴教導他:“以後不能這樣說知道嗎,因為每個人都是最漂亮的,老師教過我們,不能總是與別人比較,也不能說別人壞話。”

小唐昭從來都將孟醒的話奉為圭臬,此刻也老老實實地應道:“我知道了姐姐,我沒有說別人壞話,只是覺得星星姐姐在我的心裏就是最漂亮的!”

孟醒被他哄的開心,便也不計較這些了,只是拉著他往隔壁初中走:“快走吧,不能讓阿聲哥哥放學之後找不到我們。”

她們像往常一樣走到隔壁初中門口的大樹下,坐到樹壇上等待著宋予聲放學。八歲的唐昭腿還沒有樹壇高,要想坐上去只能先把書包舉著放上去,然後自己再跳上去。

跳上去坐好之後,他又挪了挪,跟孟醒貼在一起。

孟醒晃了晃兩條小短腿,兩手放在旁邊撐著身體,朝學校門口探頭探腦。

宋予聲要大上她三歲,所以當她和唐昭還在上小學的時候,宋予聲已經上初中了。她們小學放學要比隔壁的初中早上半個小時,她和唐昭放學後便會一起來等宋予聲放學,然後三個人再一起走回家。這個習慣她們已經保持兩年了。

唐昭在旁邊翻了又翻,從書包裏掏出一根鉛筆,興沖沖地捧給孟醒看:“姐姐,你看,這是今天老師獎勵給我的鉛筆。”

孟醒不想錯過宋予聲出來的那一刻,便只是分了一點眼神匆匆瞥了一眼,草草點點頭:“嗯,你太棒了。”

然而唐昭卻並不灰心。他依然努力地伸著胳膊,把那根鉛筆又往孟醒眼前遞了遞,大大的眼睛被孟醒的身影占滿:“姐姐,這個送給你,我們班好多人都想要這個樣子的鉛筆。”

孟醒聽了這話終於有了點興趣,從他手上拿來一看,發現只是普通的自動鉛而已,便又塞回了唐昭手裏:“我不想要這個,你留著吧。”

唐昭低頭看了看重新回到自己手裏的鉛筆,沒再說話。

“哎,阿聲哥哥出來了!”孟醒急忙跳下樹壇,直奔人群中的宋予聲而去,嘴裏還大喊著,“阿聲哥哥!阿聲哥哥我在這!”

還隔著很遠的距離宋予聲就已經聽到了孟醒的喊叫聲。他穿越重重人群精準定位到了孟醒的位置,便皺著眉朝她走來。

“小醒,我都說過很多遍了不要這樣大聲叫我,你身為一個女孩子要淑女一點。我知道你們在這裏,會自己過來的。”他對孟醒這樣大喊大叫的習慣很是不滿。

孟醒嘿嘿一笑:“我知道了阿聲哥哥。”

宋予聲知道她從來沒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他說過去她也就忘記了,便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過去拉上唐昭:“那我們回去吧。”

這麽多年來,孟醒黏著宋予聲已經成了習慣,即使放學回家也只是匆匆回自己家看一下媽媽,緊接著就會跑到對門宋家去,跟宋予聲和唐昭擠在一個桌子上寫作業,然後等著崔瑩給她們做飯吃。

姜似錦知道自己的廚藝很一般,小孟醒因為從小就在宋家蹭飯,吃慣了崔瑩做的飯,對自己的手藝很是嫌棄。盡管面上不會說出來,但一旦偶爾自己做頓飯,孟醒吃得就很少。再加上她平日裏工作忙得很,幾乎沒有功夫做飯和輔導孟醒的作業,便也就放心把孟醒交給崔瑩照顧了,自己只用每個月塞給她三千塊錢的紅包就行。

“今天飯做得早,你們先別寫作業了,先吃飯吧,一會兒涼了就不好了。”

三個人剛回家放下書包就收到了崔瑩的指令。孟醒便又擔任起了傳話人的工作,跑回家喊自己媽媽來吃飯。

推開書房的門,她看見姜似錦正向往常一樣伏案工作,她便跑過去戳戳姜似錦:“媽媽,吃飯啦。”

姜似錦沒擡頭,筆下動作飛快:“好,你先去吧,媽媽畫完這裏就過去。”

孟醒點點頭,便又跑回了宋家。

“小醒,你媽媽呢?”崔瑩問她。

孟醒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勺子在米飯裏戳了幾下:“媽媽她說一會兒就來。”

崔瑩點點頭,又問道:“你媽媽這本新的漫畫怎麽樣啊?”

孟醒撅著嘴想了半天,像個小大人似的聳聳肩:“我看過媽媽畫的,畫得特別漂亮。媽媽也說很多人喜歡她的畫。”

崔瑩心下了然。她知道姜似錦是有名的漫畫家,自從認識她以來就知道有很多粉絲追隨她,只不過自己不這麽關註這方面的事情,兩人聊天時姜似錦也很少會透露自己的收入,所以她不清楚姜似錦到底有多厲害,只知道就算她老公去世了,她一個人養活孟醒也完全沒有問題。

只是……

崔瑩盛了滿滿一碗豆腐湯放到孟醒面前,親切地笑著讓她多吃一點。

只是姜似錦這兩年工作越來越忙,壓力也越來越大,很少有時間陪孟醒了。

這樣想著,她眼中的笑意逐漸消散,隨之而來的是濃濃的擔心。

於是等到吃完飯,三個人跑到茶幾上一起寫作業時,她便拉著姜似錦,跟她談論起了自己的擔心。

“縱然工作重要,你也要多陪陪小醒啊,”她握著孟醒的手,眉頭緊緊皺在一起,“這小醒自小就沒有父親的陪伴,現在又是她成長的關鍵時期,再沒有你的陪伴怎麽行。”

姜似錦笑笑,安撫地拍拍她的手,道:“你放心吧,小醒現在一直黏著你們家阿聲,根本就就顧不上我。晚上等她回了家,我也會陪她聊天給她講故事什麽的。”

聽到自己兒子的名字,崔瑩忽然神秘兮兮地笑起來。靠近姜似錦耳邊小聲說:“你說看他們從小玩得這麽好,不如就給他們定個娃娃親吧,以後跟你當親家,我想想就高興啊。”

姜似錦聽了也不禁捂著嘴小聲笑起來:“也是,瞧著他們這個樣子,在一起都是早晚的事,說不準還要早戀呢。”

崔瑩十分讚同地點點頭,笑意盈盈地看向三顆正湊在一起的腦袋。

茶幾旁邊,孟醒正蹲在地上,下巴擱在茶幾邊上,臉上愁雲滿布。

“小醒,你註意姿勢,這樣寫作業容易近視的。”宋予聲忍不住出聲提醒她。

被說了之後,孟醒耷拉著腦袋嘟著嘴,一臉不情願地像一灘黏糊糊的麻醬一樣又挪到了沙發上。

一旁正乖乖坐著的湯唐昭看向她:“星星姐姐,你寫不出來嗎?”

孟醒一向是不想在唐昭面前丟面子的,可這個算術題實在是太難了,她憋紅了臉也做不出來,只能窩囊地點點頭。

崔瑩見了,一邊忍不住笑一邊出聲嗔怪宋予聲:“予聲啊,你看小醒不會你就教教她嘛。”

而宋予聲只是瞥了她一眼,隨後就將目光轉回到自己的題本上,淡淡道:“不會的就先放著,等一會兒我寫完了再教你。”

崔瑩見了還想說話,卻被姜似錦拉住了。

姜似錦眼中帶著淡淡的笑意,她搖了搖頭:“別管他們了,就讓孩子們自己做吧。”

“也是,”崔瑩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感嘆道,“他們一個兩個都長大了,也有自己的主見了啊。”

姜似錦道:“哪有你說的那麽誇張,小醒和小昭不還是小孩子嗎。不過我看他們三個裏就小醒最不懂事。予聲自小就是個省心的孩子,小昭雖然是年齡最小的,但也一直在幫著予聲照顧孟醒,到頭來,反倒是我們家小醒成了不懂事的小妹妹了。”

“你這話可就不對了,小醒才是我們的開心果呢,”崔瑩看了看那邊三個正專心寫作業孩子,又忍不住挽上姜似錦的胳膊,將她拉近了些,聲音放得比方才更輕了,“雖然予聲爸爸平常不在身邊陪著他,但我看他就是這三個孩子裏最幸福的,小醒有你陪著,從小也沒受過什麽委屈,倒是小昭,從小父母就吵架,這好不容易孩子長大了點懂事了些,兩個人卻鬧得更厲害了,這把小昭送過來,一方面是因為他夫妻倆確實忙,更多的是我那個妹妹知道夫妻倆經常吵架對孩子影響不好,才不得已送過來讓我照看一陣子。”

“還有這層原因啊。”

姜似錦倒是沒怎麽聽過崔瑩說唐昭家的事,畢竟她跟唐昭家屬實不熟,也就唐母來送唐昭的時候兩人打過一次照面,貿然打聽人家家事總歸不好。

“但是總這樣也不是個辦法吧。”

“是啊,”崔瑩的眼裏心裏都是對唐昭的疼愛,“那夫妻倆應該是最近正打算離婚呢,小昭看來是還不知道這件事,我也沒跟他們幾個說,小孩子嘛,總歸是不要知道的好。”

“真要離婚?”姜似錦詫異道,“孩子還這麽小。”

崔瑩撇撇嘴:“要我看,離了也未嘗不是件好事。我們家阿聲雖然也不喜歡說話,但他從小就是這樣的性子,凡事都喜歡自己解決不喜歡我們插手。小醒被你養得天真爛漫,一看就是在愛裏長大的孩子,而小昭呢,從小就過於懂事了,盡管在我們家住了這麽久,但依然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說錯話。肯定都是那夫妻倆關系不和給孩子造成的影響。”

她越說越激動,不自覺聲音就大了起來,一時間引起了三個小朋友探究的目光。

姜似錦趕忙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註意影響。崔瑩也急忙閉了嘴,清了兩聲嗓子,讓他們專心寫作業。

看那三個腦袋都低下去了,崔瑩這才轉回目光。

“不說這些了。最近也沒問你新漫畫畫得怎麽樣。我吃飯前剛問了小醒一嘴,她看起來也不是特別清楚的樣子。”

姜似錦:“她還小,她們這個年紀,估計對除了老師、醫生、消防員這些大眾職業之外的職業都沒什麽了解,她可能也不是很明白我每天在做什麽。新漫畫反響依舊很不錯,你不用擔心。”

崔瑩點點頭:“那就好。你先生不在了,你一個人拉扯著小醒長這麽大屬實是不容易,你這個人又習慣了打碎牙往肚子裏咽,我就怕你哪天有什麽事了不肯跟我們說。”

姜似錦輕快地笑笑:“放心吧,沒你說的那麽苦。再說了,這不還有你嗎?小醒能健康快樂長這麽大,你這個幹媽比我的功勞還大。”

崔瑩又問起孟醒:“你畫畫這麽厲害,小醒沒遺傳到你?”

姜似錦也喝了口水潤潤嗓子:“她啊,做什麽都是三分鐘熱度,很難專註在一件事情上,不過倒是對畫畫有很大興趣,也經常畫一些小人拿給我看,我瞧著她倒是有點天分,可能真是有遺傳到我吧。我倒是對她畫得怎麽樣沒什麽執念,只希望她如果真的喜歡繪畫,那就堅持下來。”

兩人相互依偎著,靜靜地看著不遠處的三個小家夥。彼時的兩位母親並沒有什麽遠大的願望,能陪伴著這三個孩子平平安安長大,這就是她們最大的心願了。

只可惜,造化弄人。老天爺想做的事,沒人能料到,也無人能阻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