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9 章

關燈
第 59 章

上午十點左右,晨霧早已散盡,暖融融的陽光斜斜鋪在街上,孟起一個人有些失魂落魄地走著。

和周秀今後面的談話內容他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最後周秀今給了他一張銀行卡,讓他自己一個人好好的。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一條沒出息的賤狗,周秀今舉著一塊名為母愛的骨頭向他招手,等他屁顛屁顛跑過來之後,發現骨頭被扔進垃圾桶,取而代之的,是一記殘忍的悶棍。

之所以要把他騙過來,可能只是怕在電話裏不好控制他。

不過好在,他還是扭轉了周秀今的決定,沒有被強行送出國。

這大概是最幸運的事。

孟起忽然很想回隨鄉,特別想。

他拎著從便利店買的一兜啤酒回了酒店。

早上出門的時候沒來得及拉開窗簾,這會兒屋內特別黑,剛一進門,孟起腳底下便發出“哢嚓”一聲。

他擡手打開燈,發現是早上鋪在地上晾幹的那些貝殼。

那幾個他原本打算帶回去的漂亮貝殼被他踩成了粉末。

太脆弱了。

怎麽會這麽脆弱呢。

孟起喉頭湧上一股極其酸澀的哽咽。

他垂著頭走進屋,找了一個角落坐下。

飛機票早就沒了,而且就算有,他也不能回隨鄉。

事情已經解決了,他不想再讓賀叢他們知道。

那天,孟起坐在角落裏,從日頭高懸坐到夜色沈沈,腳邊空易拉罐東倒西歪堆了一地,煙灰簌簌落在褲腳和地板上。

海風越刮越烈,卷著鹹腥的潮氣撞在玻璃窗上,海浪一層疊一層地拍著礁石,聲響沈悶浩大,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卷進去。

街道喧囂如舊,海邊人潮洶湧。

只有他,像擱淺在淺灘的破木船,纜繩松了,船板裂了,任憑海浪一下下拍打著船身,再駛不回海的深處。

任由酸澀的淚水漫過喉骨。

他想起了賀叢的話:“像你,連逃跑都朝著太陽升起的人,不可能過不好自己的人生的。”

可他好像真的要過不好自己的人生了。

孟起為了不讓賀叢他們懷疑,一直在濱南市待到了原定的大年初五,才坐上了回喻城的飛機。

他臨走前一晚,賀叢給他發了條消息:

-賀叢:偶像需不需要粉絲接機?

孟起當時正躺在酒店的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後面看著這條消息猶豫許久,本來想拒絕的,可手指莫名一抖,“不用”就變成了“好啊”。

第二天下午一點,飛機落地。

其實孟起覺得這幾天他的心態已經調整得很平靜,那些翻湧的怨恨、不甘,還有被鈍刀割心似的疼,都隨著時間的沈澱變得沒有了波瀾。

但拖著行李箱走到出口,看到那抹高瘦身影的瞬間,他還是不受控制的覺得眼眶熱,心也熱。

像是那飄在迷霧裏的破木船,浮沈許久之後,終於觸到了一片堅實的岸。

來來往往的旅客從他們之間穿行著,那抹高瘦的身影格外紮眼,賀叢穿了件短款羽絨服,領口立著,拉鏈拉到頂,頂端的鎖扣被隨意地叼在嘴裏,臉部輪廓被遮了大半。

手插兜,還是那麽酷。

他遠遠就看到了孟起,一只手擡起,朝他邊揮邊走過來。

那一瞬間孟起忽然有了種很陌生、像是“近鄉情更怯”的情緒,眼部酸脹,喉頭哽咽,腳步變得沈重起來。

直到賀叢大步走到他的身邊。

他看到賀叢的頭發剪短了一些,耳邊的發茬剃得幹凈,泛著淡淡的青,看著比平時多了幾分清爽的銳氣。

賀叢站在他面前,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懶洋洋地雙手攤開,向孟起張開懷抱,嘴角噙著笑意:“好久不見啊,偶像。”

孟起忍不住喉嚨發緊,連呼吸都變得滯澀起來。

為了不顯得矯情,他往前挪了兩步,輕輕地,克制著撞進那個帶著冬日寒氣,卻又無比溫熱的懷抱裏。

他感受到賀叢的發梢蹭到了自己的耳尖。

輕輕擁抱的一瞬間,一滴淚猝不及防砸在賀叢的肩頭。

這個擁抱不帶任何暧昧色彩,就只是,坦蕩與親近。

“怎麽哭了?”松開之後,賀叢看著孟起紅紅的眼眶,詫異道。

孟起下意識抹了把臉,搖了下頭,聲音聽起來有點別扭:“沒,就是挺久沒見了,有點感慨。”

賀叢皺眉看著他,沈默著把他行李箱接過來,從口袋裏摸出一團熱熱的東西塞到他手裏:“餓不餓?”

孟起低頭看了看,是一個烤紅薯,暖意順著指尖一點點漫上四肢,傳入身體裏。

於是剛平覆下去的一顆心又軟得一塌糊塗,眼淚“啪嗒”落在手背。

真的服了,不應該讓賀叢來接他的。

賀叢難得有些手足無措地摸了摸口袋,摸出幾張面巾紙遞給他:“哭什麽?受什麽委屈了?”

確實挺委屈的,他一問,更覺得委屈。

孟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拿紙在臉上擦了半天。

知道他這人平時臉皮薄,這會大庭廣眾下哭成這樣,估計心裏不好受,所以賀叢什麽也不敢說了,本來懷裏還揣了個新年紅包打算給他,怕再惹他哭,也不敢拿出來,只好趕緊從路邊招手攔了個出租車,拉著孟起上了車。

兩個人安靜地坐在車後排,孟起情緒慢慢穩定了一些,安靜地低下頭去吃那個烤紅薯。

賀叢在餘光裏偷偷瞄他。

於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上次孟起冬令營結束那次。

嘖,每次他離開隨鄉,再回來的時候都會哭。

賀叢莫名有些心煩意亂,本來那會兒在機場,他還想打趣一句“怎麽瘦了,你媽是不是沒給你吃飯。”

現在他反倒感覺,孟起這幾天估計是真的沒怎麽吃飯。

兩個人沈默地回到了隨鄉,街道巷子口還是走之前的景象,只不過比之前多了幾堆鞭炮碎片。

孟起下車,賀叢把他的行李箱拿下來,沒有要給他的意思,徑直拉著回了自己家。

於是孟起默默跟在他後面,想著先去他家待一會兒也好,自己家裏估計正冷冷清清的,沒有人氣兒。

走進門,他先走到烏龜缸前看了看“老神仙”,“老神仙”這會兒正在曬臺上休息,龜殼看起來油光水滑的。

賀叢給他接了杯溫水放在茶幾邊上,自己在沙發上坐下,目光落在他蜷縮著的背影:“聊聊?”

“我媽徹底不要我了。”孟起蹲在地上,頭也沒回,還在看烏龜,語氣很平淡。

賀叢沒想到他會直白的說出來,以為他還要像上次那樣糾結著不肯說呢。

於是有些猝不及防,揚了下眉,心頭湧上一陣澀然。

“就是……我媽懷孕了,估計好幾個月了吧,已經很明顯了。”孟起低聲說。

有些話不必說的太明白,他被送到這裏的時間和懷孕的時間很容易關聯起來,他知道賀叢能懂。

“然後,她想把我送出國。”孟起說。

賀叢眉心一跳:“什麽時候?”

“已經被我拒絕了。”

孟起邊說,邊回頭看了他一眼,想看看他知道自己要出國,會是什麽表情。

“……嗯。”賀叢聲音沈沈:“那她什麽時候告訴你這些事的?年前,還是年後?”

“我到的第二天。”孟起又把頭轉了回去,語氣輕描淡寫。

賀叢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心疼,問道:“那你怎麽沒回來?”

“本來沒打算跟你們說的。”孟起聲音悶了下去。

他也沒想到能這麽沒出息,只是見到他就流眼淚了。

“那你……”賀叢喉頭忽然發緊,想問的話哽在喉嚨裏,頓了半天,才艱難開口:“這幾天……”

“待在酒店裏。”

孟起實話實說,聲音輕飄飄,卻像石頭,砸在賀叢的心上。

賀叢的心猛地往下沈了沈,想到這幾天孟起還在裝作風輕雲淡地跟他們在群裏面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他忽然覺得,如果不是他今天去機場接孟起,如果不是孟起忍不住掉了眼淚,這些事,恐怕最後他也無從得知。

賀叢盯著地上那道清瘦落寞的背影,想說點什麽安慰的話,卻又覺得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這個少年總喜歡把所有的痛苦留給自己,可偏偏自己是一個擰巴又愛鉆牛角尖的人,所以他總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

“對了,我要給你一個東西。”在賀叢糾結要開口說些什麽的時候,孟起忽然站起身,朝自己的行李箱走去。

賀叢的目光隨著他的動作落到行李箱上面,看著孟起把行李箱放倒,拉開拉鏈,從裏面翻了半天,拿出一個淡藍色的海螺。

孟起把海螺連帶著包裝朝賀叢做了一個投擲的動作。

賀叢擡手接住。

“神奇海螺。”孟起蹲在行李箱邊沒站起來,眼底添了些鮮活的笑意,手撐著腦袋看他:“確實沒撿到,所以我專門給你買了一個。”

賀叢垂眼,指尖摩挲著海螺殼上的紋路,冰涼的觸感順著指腹漫進心裏,卻奇異地熨帖了那些翻湧的沈郁。

“……謝謝。”他聲音悶悶的。

“哇,你居然會說謝謝,不得了了。”孟起笑道。

但賀叢現在沒有半分想跟他插科打諢的心情,看著他的笑,總覺得好像很苦澀。

孟起垂著頭在行李箱裏繼續翻了半天,找出四個毛絨掛件:“這是給你們四個買的禮物。”

賀叢舉了下自己手裏的海螺:“這不就是我的了嗎,怎麽還有?”

“那個是單獨給你的啊,說好了的。”孟起故作輕松飛快說完,絲毫不引人懷疑。

“……哦”賀叢手上還握著那個海螺,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你呢,你沒有禮物。”

“……我”這話讓孟起忽然有些無措,很少會有人這樣考慮他,他低下頭,手輕輕撓了下後腦勺,蹲在地上去拉行李箱的拉鏈:“我是送禮物的啊。”

賀叢眼底眸色動了動,單手把外套拉鏈拉開一半,手探進去,從懷裏的內層口袋裏摸出那個早該拿出來的紅包,最後手一揚,紅包朝孟起飛過去。

“新年快樂。”

孟起猝不及防接住,指尖觸到紅包上殘留的溫熱體溫,他楞楞的捏著那個紅包看了好幾秒。

“壓歲錢。”賀叢抱著手臂,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看著他。

孟起垂頭看著紅包上的燙金“福”字,鼻頭忍不住有些酸澀,他把紅包放在行李箱裏。

“謝了。”

“你不拆開看看嗎?”賀叢挑了下眉。

“當著你的面就要拆開嗎?”

這不太好吧。

孟起嘴上這樣說著,但手上動作卻很誠實,紅包拆開,裏面的紙幣有零有整,加起來總共是777快錢。

他一頭霧水地擡眼看向賀叢:“我只聽說過六六大順和八八發發,這個七七七是什麽寓意?”

賀叢坐在沙發上看著他,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那個海螺,低頭笑了下:“你名字。”

孟起驚訝地張了張嘴。

從來沒有過的認知。

“咕咚”一聲,老神仙從曬臺上入了水,在魚缸裏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恰如孟起此刻的心境,浮浮沈沈。

“好,謝謝。”他垂下頭,把紙幣整整齊齊的放好,小心翼翼地塞回紅包裏。

感動。

我感動得要哭了啊,要我哭幾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