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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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匯聚
災難發生時，日出彩夏正在研究所的門前。
她本來打算今天去見那個固執己見的麻煩友人，哪怕是硬來也要讓他同意跟小夕見面，結果卻在看守那裏吃了個閉門羹。
沒辦法，她只能臨時變更計劃，做點什麽好呢？
回去繼續創作？右手無法自由活動比想象中還不方便，說實話這兩天她真的沒寫什麽東西。雖然聽赫耳墨斯說了不少故事，但去哪裏不是聽呢？今天天氣那麽好，待在室內有些太浪費了。
於是她拍了拍臉頰打起精神，決定帶著前文明的技術結晶來研究所幫忙。
而災難的爆發是不講道理的，無論今天是怎樣的日子，毀滅總是和人們不期而遇。
散發著詭異氣息的怪獸破殼而出，所到之處皆是一片狼藉。倒塌的建築揚起煙塵，將城市的天空蒙上一層絕望的陰影。
藍色的巨人奮力戰鬥，卻節節敗退；沖天的光束予箱庭的外殼以重擊，卻只是造成了細微的裂紋。一切發生得都太快了，當赫耳墨斯強行在廢墟中清理出一條道路，和她一起趕到發射臺時，見到的是勉強留了一口氣的藤堂和崩毀的巨型裝置。
“日出……小姐？四號……對不起……我們……失敗了……”
好不容易把藤堂從廢墟裏刨出來，他沒說幾句就暈了過去。
彩夏茫然地撥打急救電話，回應她的唯有忙音，一片混亂中，沒人會註意到這個遠郊的老舊設施。她沖上控制臺，試圖憑借自己淺薄的知識尋找再度發射的可能性，面對無數按鈕卻手足無措。
沒用的，發射程序已經被刪除了，炮臺本身也壞了，沒有再度發射的可能性，怪鳥搖了搖頭。
“到底發生了什麽啊？為什麽那家夥會突然出現！不是說要一個星期的嗎！”彩夏又急又氣地瞪著赫耳墨斯，但隨即哭著低下了頭，“小夕和邪惡宇宙人被怪獸吞掉了、半個城市都被毀了、作為秘密武器的大炮也沒用、信號也沒了，跟其他人也聯系不上……我不是想要怪你或者誰，但是給我解釋一下啊！不要從剛剛開始一句話都不說啊！”
眼前所見之物，只剩往昔之物的殘骸，連有多少人還活著都不確認的現在，她需要對話，需要確認現狀，而不是寬慰之類的話語。
赫耳墨斯收起寬大的羽翼，緩緩降落在她的面前。
“……預測出現了偏差，畢竟我們只是機器，無法理解為何會有人類在末日前為何會如飛蛾般追求毀滅。”
“正是這些人的期望攪動了四次元立場，成了災難的推手，你想這麽說嗎！”
“我是在闡述事實。四次元現象會反映人們的意識，無論是好是壞。”
對此不知情的人們沒有錯，沒有考慮到人心這一變量的機器也沒有錯，沒人能精準地預測未來，哪怕是千萬年前覆滅的超古代文明。
人類總是被蝴蝶扇動翅膀卷起的漩渦纏繞戲弄。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明明、大家都很努力了！我、雖然什麽都做不到……但是，我好不甘心啊！”
晶瑩剔透的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下，輕輕滴在她手背快要枯萎的白色小花上。
“這幾天，我只顧著聽故事，什麽都沒有做！我還沒、還沒跟小夕正式道別！我還沒讓拓海打起精神！我甚至……甚至沒能寫下赫耳墨斯的故事！我真的、真的只會說漂亮話！我不想讓大家死！不想讓大家受傷！我不想這樣結束……嗚、嗚哇啊啊——”
矮小的女孩跪坐在廢墟之中，號啕大哭，即使深知淚水無法引發任何奇跡，她還是無法阻止深不見底的悲傷從心底湧出。
黑色的機械鳥用液晶顯示屏擬態的眼睛靜靜地註視著她。
眼前的她是個天真的孩子，初次見面時，赫耳墨斯便如此認定。
她以難以置信的速度接納並信任了來路不明的怪鳥，毫不吝嗇自己的善意，認定了要做的事情便不撞南墻不回頭。
這種存在方式，耀眼到無比奪目，卻又脆弱到仿佛一觸即碎。
因為日出彩夏的光芒，並不依存於物理意義上的力量，無論生活方式再怎麽絢麗，人類的生命在不講道理的暴力和災難前都會被輕易毀壞。
不只是她，固執己見的研究員、正直廉潔的警察、怯懦的青年、勇敢的母親、滿嘴謊言的女人……沒有人能從災難中獨善其身。
“嗚……赫耳墨斯……這個光球還有能量，對吧？”抽泣的女孩輕聲呼喚它的名字。
“我在，您想讓我幫忙修覆這個裝置嗎，很抱歉，即使是我——”
“你帶著它走吧，畢竟原本就是屬於你們的東西，你想去宇宙吧？”日出彩夏抹了把眼淚，“屏障已經有了裂痕，你的話，應該可以飛到那裏吧？趁現在，那個大家夥還沒醒，努力一把的話說不定可以出去！”
“別、別說笑了！您知道屏障在多高的地方嗎？以我的時速，再怎麽說也要好幾天！哪怕我真的可以突破屏障，您呢？您打算怎麽辦！格利紮只是被托雷基亞和夕明小姐拖住了腳步，他們最多也就只能堅持幾個小時而已，如果怪獸重新開始活動，在我出去前，人類就會滅亡！”赫耳墨斯焦急地拍打翅膀。
“……不會滅亡的！”眼圈泛紅的彩夏堅定地說。
“為什麽您能這麽肯定！”
“總會有人能幸存下來，正因為前文明的人類做到了，所以我們才會在這裏！哪怕我今天會死在這裏，我創造的東西或多或少會延續下去，我想這樣希望！”她從地上掙紮著爬起來，努力擡頭望向遙不可及的天空，“哪怕我們真的什麽都沒剩下，至少你會飛向宇宙的吧，如果後來有宇宙人把你撿到，你就可以把我們的故事講給他聽，告訴他們我們曾經存在過！難得有翅膀，不用來飛翔就太浪費了！”
方才還好像要折斷了一樣的女孩，此時卻笑著在安慰無法遠航的旅者，像是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前來目送朋友遠行一樣。
啊啊，小夕，原來你是這種心情啊，現在，我終於有點理解你了——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
“——您是笨蛋嗎！我還以為您會請求我救救夕明小姐或者想辦法拯救人類什麽的，您居然說出讓我先逃跑這樣的混賬話！”
怪鳥沈默許久，突然高聲尖叫起來，一邊嚷嚷一邊啄著女孩的腦袋。
“幹、幹嘛啦！”彩夏被它啄得抱頭鼠竄，“我當然也想要救小夕啊！但那是我應該做的，跟赫耳墨斯無關吧！”
“您是在可憐我嗎！就因為我沒完成地外探索任務？您也太小看人、哦不，太小看鳥了！當然我會取回沒用完的能源核心啦，但是別誤會了，我才沒有打算丟下人類自己逃跑！我繼承了主機那家夥的數據，當然也要繼承那家夥對於人類存續的責任！”
赫耳墨斯挺起胸膛，驕傲地昂起頭。
“而且，我喜歡您！我喜歡您聽我講故事時眼睛閃閃發亮的樣子，也喜歡您寫作時皺起眉頭的樣子！我最喜歡您筆下的故事，我想要讓您一直寫下去。您可以把我們那滑稽可笑的過往化作如星辰般閃亮的文字，這是我做不到的事情！只要您能寫下去，旅行者四號便不是一個失去家園、無法飛上天空的可悲機械，而是能給讀到故事的人以勇氣的存在！”
鳥兒張開雙翼，將裝置中的能量匯聚於自身，迸發出耀眼的光芒。
想到還會有彩夏這樣的人類，在自身如此絕望時仍在為他的未來考慮，赫耳墨斯的內心因喜悅而翻湧，他回憶起已逝同伴的話語——正因為回首時知道有人在等待，才能振翅飛向更高的地方。
他不想在那深不見底的虛無中飛翔時迷失方向，也不想回望故鄉時，那顆黯淡的藍點上空無一人。
作為機械，他沒有血液，本該是心臟的地方只有一顆作為核心的光球，但現在，他卻覺得熱血沸騰，仿佛自己無所不能。
赫耳墨斯會拯救您的友人！不會讓您的掙紮、您的眼淚變成弱小之人無力的吶喊！不會讓奮戰過的人們淪為無法阻止災難的笑柄！
“如果您願意，請為我獻上離別的花朵吧。”怪鳥裝模作樣地行了個滑稽的禮，就好像即將出征的騎士一樣，雖說不是為了心愛的公主，而是為了他心中能寫出最棒傳記的作家。
您手上那用淚水澆灌的白色花朵，將為我開辟道路。
日出彩夏向光芒纏繞的機械伸出手，強忍悲痛地許下諾言。
“嗚……嗯！我跟你約好了，我會寫下去的！終有一天，我會讓前文明的故事變得家喻戶曉，然後，我會讓未來的宇宙探測器繼承你的名字！無論耗費多少年！不會讓你被人忘記！”
赫耳墨斯從她手上扯下一朵小花，最後回望了一眼，在看到那雙強忍淚水又充滿關切的眼睛後，他滿足地展翅，飛向高懸於空中的虛無之結。
飛翔的鳥兒張開頭頂的天線，聆聽著世間的話語。
雖非本意，被從本體上拆下來後，作為宣傳機器重新啟用的他被搭載了情緒收集系統，用於轉化聽眾的感情為能源，據說這項技術和演算機一樣，也是新能源開拓計劃的一部分，卻因為轉化率過低，並沒有被用於大規模的能源生產。
是啊，一個人的情感能產生的能量，恐怕連手搖式發電機都不如，但是如果所有人合在一起呢？哪怕效率再低，積累的能量估計也相當可觀。能量越多，托雷基亞他們就有更多可能性翻盤。
真是奇妙，他本以為作為導覽機器的日子是偏離使命的，卻沒想到當時積攢的成果會在危急關頭派上用場。
末日下的人們啊，把你們的心聲交付於我吧！赫耳墨斯無聲地吶喊道。他舒展羽翼，盡可能地讓情感流入羽毛的縫隙之中。
貪生怕死的人們在屋檐下發抖；
垂死掙紮的人們在廢墟中呻吟；
盡職盡責的人們在街道上奔走；
自暴自棄的人們在小巷裏詛咒……
赫耳墨斯傾聽著人們的話語，不禁感嘆，無論是過去的文明，還是現在，人類對活著的感情既有對明日的期盼也有對昨日的不舍，哪怕是讓世界毀滅的詛咒，都構成了他們存在的一部分，比起光明與黑暗這樣的二元論，更像是黃昏或黎明般模糊又暧昧的情感。
機體在過熱，是因為吸收了主機的能源核心導致破壞了機體平衡嗎？還是說因為吸收了太多情感，轉化功率跟不上了嗎？看來他被人類們傳染了貪婪的壞習慣，總想要一步登天。
翅膀如灌了鉛般沈重，明明剛剛放下大話，難道他要在離格利紮近在咫尺的地方墜落嗎？
慌亂之中，他聽到了機械翅膀轟鳴的聲音，與他的精密輕盈不同，那機體聽起來嘈雜又粗糙，對他來說卻像是沙漠中的綠洲，及時之雨。
他認得坐在飛機駕駛艙中的小鬼，那家夥不正是導致現狀的罪魁禍首嘛！看他那焦急到快哭出來的模樣，想必也是來冒死救人的，到底是怎麽搞到飛機的？而且沒記錯的話，他應該有半邊身體麻痹了吧？各種意義上真是不得了的行動力。
哎呀，那個宇宙人還真是幸運，他的人間體人緣好到離譜，居然能有這麽多人惦記著來救他們。
本著有順風車不搭白不搭的態度，他一頭栽向另一只“鐵鳥”，趴在擋風玻璃上，欣賞著臭小鬼一臉呆滯的傻樣，自以為帥氣地打了個招呼：
“嘿！帥哥，能搭個便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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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打算今天去見那個固執己見的麻煩友人，哪怕是硬來也要讓他同意跟小夕見面，結果卻在看守那裏吃了個閉門羹。
沒辦法，她只能臨時變更計劃，做點什麽好呢？
回去繼續創作？右手無法自由活動比想象中還不方便，說實話這兩天她真的沒寫什麽東西。雖然聽赫耳墨斯說了不少故事，但去哪裏不是聽呢？今天天氣那麽好，待在室內有些太浪費了。
於是她拍了拍臉頰打起精神，決定帶著前文明的技術結晶來研究所幫忙。
而災難的爆發是不講道理的，無論今天是怎樣的日子，毀滅總是和人們不期而遇。
散發著詭異氣息的怪獸破殼而出，所到之處皆是一片狼藉。倒塌的建築揚起煙塵，將城市的天空蒙上一層絕望的陰影。
藍色的巨人奮力戰鬥，卻節節敗退；沖天的光束予箱庭的外殼以重擊，卻只是造成了細微的裂紋。一切發生得都太快了，當赫耳墨斯強行在廢墟中清理出一條道路，和她一起趕到發射臺時，見到的是勉強留了一口氣的藤堂和崩毀的巨型裝置。
“日出……小姐？四號……對不起……我們……失敗了……”
好不容易把藤堂從廢墟裏刨出來，他沒說幾句就暈了過去。
彩夏茫然地撥打急救電話，回應她的唯有忙音，一片混亂中，沒人會註意到這個遠郊的老舊設施。她沖上控制臺，試圖憑借自己淺薄的知識尋找再度發射的可能性，面對無數按鈕卻手足無措。
沒用的，發射程序已經被刪除了，炮臺本身也壞了，沒有再度發射的可能性，怪鳥搖了搖頭。
“到底發生了什麽啊？為什麽那家夥會突然出現！不是說要一個星期的嗎！”彩夏又急又氣地瞪著赫耳墨斯，但隨即哭著低下了頭，“小夕和邪惡宇宙人被怪獸吞掉了、半個城市都被毀了、作為秘密武器的大炮也沒用、信號也沒了，跟其他人也聯系不上……我不是想要怪你或者誰，但是給我解釋一下啊！不要從剛剛開始一句話都不說啊！”
眼前所見之物，只剩往昔之物的殘骸，連有多少人還活著都不確認的現在，她需要對話，需要確認現狀，而不是寬慰之類的話語。
赫耳墨斯收起寬大的羽翼，緩緩降落在她的面前。
“……預測出現了偏差，畢竟我們只是機器，無法理解為何會有人類在末日前為何會如飛蛾般追求毀滅。”
“正是這些人的期望攪動了四次元立場，成了災難的推手，你想這麽說嗎！”
“我是在闡述事實。四次元現象會反映人們的意識，無論是好是壞。”
對此不知情的人們沒有錯，沒有考慮到人心這一變量的機器也沒有錯，沒人能精準地預測未來，哪怕是千萬年前覆滅的超古代文明。
人類總是被蝴蝶扇動翅膀卷起的漩渦纏繞戲弄。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明明、大家都很努力了！我、雖然什麽都做不到……但是，我好不甘心啊！”
晶瑩剔透的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下，輕輕滴在她手背快要枯萎的白色小花上。
“這幾天，我只顧著聽故事，什麽都沒有做！我還沒、還沒跟小夕正式道別！我還沒讓拓海打起精神！我甚至……甚至沒能寫下赫耳墨斯的故事！我真的、真的只會說漂亮話！我不想讓大家死！不想讓大家受傷！我不想這樣結束……嗚、嗚哇啊啊——”
矮小的女孩跪坐在廢墟之中，號啕大哭，即使深知淚水無法引發任何奇跡，她還是無法阻止深不見底的悲傷從心底湧出。
黑色的機械鳥用液晶顯示屏擬態的眼睛靜靜地註視著她。
眼前的她是個天真的孩子，初次見面時，赫耳墨斯便如此認定。
她以難以置信的速度接納並信任了來路不明的怪鳥，毫不吝嗇自己的善意，認定了要做的事情便不撞南墻不回頭。
這種存在方式，耀眼到無比奪目，卻又脆弱到仿佛一觸即碎。
因為日出彩夏的光芒，並不依存於物理意義上的力量，無論生活方式再怎麽絢麗，人類的生命在不講道理的暴力和災難前都會被輕易毀壞。
不只是她，固執己見的研究員、正直廉潔的警察、怯懦的青年、勇敢的母親、滿嘴謊言的女人……沒有人能從災難中獨善其身。
“嗚……赫耳墨斯……這個光球還有能量，對吧？”抽泣的女孩輕聲呼喚它的名字。
“我在，您想讓我幫忙修覆這個裝置嗎，很抱歉，即使是我——”
“你帶著它走吧，畢竟原本就是屬於你們的東西，你想去宇宙吧？”日出彩夏抹了把眼淚，“屏障已經有了裂痕，你的話，應該可以飛到那裏吧？趁現在，那個大家夥還沒醒，努力一把的話說不定可以出去！”
“別、別說笑了！您知道屏障在多高的地方嗎？以我的時速，再怎麽說也要好幾天！哪怕我真的可以突破屏障，您呢？您打算怎麽辦！格利紮只是被托雷基亞和夕明小姐拖住了腳步，他們最多也就只能堅持幾個小時而已，如果怪獸重新開始活動，在我出去前，人類就會滅亡！”赫耳墨斯焦急地拍打翅膀。
“……不會滅亡的！”眼圈泛紅的彩夏堅定地說。
“為什麽您能這麽肯定！”
“總會有人能幸存下來，正因為前文明的人類做到了，所以我們才會在這裏！哪怕我今天會死在這裏，我創造的東西或多或少會延續下去，我想這樣希望！”她從地上掙紮著爬起來，努力擡頭望向遙不可及的天空，“哪怕我們真的什麽都沒剩下，至少你會飛向宇宙的吧，如果後來有宇宙人把你撿到，你就可以把我們的故事講給他聽，告訴他們我們曾經存在過！難得有翅膀，不用來飛翔就太浪費了！”
方才還好像要折斷了一樣的女孩，此時卻笑著在安慰無法遠航的旅者，像是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前來目送朋友遠行一樣。
啊啊，小夕，原來你是這種心情啊，現在，我終於有點理解你了——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
“——您是笨蛋嗎！我還以為您會請求我救救夕明小姐或者想辦法拯救人類什麽的，您居然說出讓我先逃跑這樣的混賬話！”
怪鳥沈默許久，突然高聲尖叫起來，一邊嚷嚷一邊啄著女孩的腦袋。
“幹、幹嘛啦！”彩夏被它啄得抱頭鼠竄，“我當然也想要救小夕啊！但那是我應該做的，跟赫耳墨斯無關吧！”
“您是在可憐我嗎！就因為我沒完成地外探索任務？您也太小看人、哦不，太小看鳥了！當然我會取回沒用完的能源核心啦，但是別誤會了，我才沒有打算丟下人類自己逃跑！我繼承了主機那家夥的數據，當然也要繼承那家夥對於人類存續的責任！”
赫耳墨斯挺起胸膛，驕傲地昂起頭。
“而且，我喜歡您！我喜歡您聽我講故事時眼睛閃閃發亮的樣子，也喜歡您寫作時皺起眉頭的樣子！我最喜歡您筆下的故事，我想要讓您一直寫下去。您可以把我們那滑稽可笑的過往化作如星辰般閃亮的文字，這是我做不到的事情！只要您能寫下去，旅行者四號便不是一個失去家園、無法飛上天空的可悲機械，而是能給讀到故事的人以勇氣的存在！”
鳥兒張開雙翼，將裝置中的能量匯聚於自身，迸發出耀眼的光芒。
想到還會有彩夏這樣的人類，在自身如此絕望時仍在為他的未來考慮，赫耳墨斯的內心因喜悅而翻湧，他回憶起已逝同伴的話語——正因為回首時知道有人在等待，才能振翅飛向更高的地方。
他不想在那深不見底的虛無中飛翔時迷失方向，也不想回望故鄉時，那顆黯淡的藍點上空無一人。
作為機械，他沒有血液，本該是心臟的地方只有一顆作為核心的光球，但現在，他卻覺得熱血沸騰，仿佛自己無所不能。
赫耳墨斯會拯救您的友人！不會讓您的掙紮、您的眼淚變成弱小之人無力的吶喊！不會讓奮戰過的人們淪為無法阻止災難的笑柄！
“如果您願意，請為我獻上離別的花朵吧。”怪鳥裝模作樣地行了個滑稽的禮，就好像即將出征的騎士一樣，雖說不是為了心愛的公主，而是為了他心中能寫出最棒傳記的作家。
您手上那用淚水澆灌的白色花朵，將為我開辟道路。
日出彩夏向光芒纏繞的機械伸出手，強忍悲痛地許下諾言。
“嗚……嗯！我跟你約好了，我會寫下去的！終有一天，我會讓前文明的故事變得家喻戶曉，然後，我會讓未來的宇宙探測器繼承你的名字！無論耗費多少年！不會讓你被人忘記！”
赫耳墨斯從她手上扯下一朵小花，最後回望了一眼，在看到那雙強忍淚水又充滿關切的眼睛後，他滿足地展翅，飛向高懸於空中的虛無之結。
飛翔的鳥兒張開頭頂的天線，聆聽著世間的話語。
雖非本意，被從本體上拆下來後，作為宣傳機器重新啟用的他被搭載了情緒收集系統，用於轉化聽眾的感情為能源，據說這項技術和演算機一樣，也是新能源開拓計劃的一部分，卻因為轉化率過低，並沒有被用於大規模的能源生產。
是啊，一個人的情感能產生的能量，恐怕連手搖式發電機都不如，但是如果所有人合在一起呢？哪怕效率再低，積累的能量估計也相當可觀。能量越多，托雷基亞他們就有更多可能性翻盤。
真是奇妙，他本以為作為導覽機器的日子是偏離使命的，卻沒想到當時積攢的成果會在危急關頭派上用場。
末日下的人們啊，把你們的心聲交付於我吧！赫耳墨斯無聲地吶喊道。他舒展羽翼，盡可能地讓情感流入羽毛的縫隙之中。
貪生怕死的人們在屋檐下發抖；
垂死掙紮的人們在廢墟中呻吟；
盡職盡責的人們在街道上奔走；
自暴自棄的人們在小巷裏詛咒……
赫耳墨斯傾聽著人們的話語，不禁感嘆，無論是過去的文明，還是現在，人類對活著的感情既有對明日的期盼也有對昨日的不舍，哪怕是讓世界毀滅的詛咒，都構成了他們存在的一部分，比起光明與黑暗這樣的二元論，更像是黃昏或黎明般模糊又暧昧的情感。
機體在過熱，是因為吸收了主機的能源核心導致破壞了機體平衡嗎？還是說因為吸收了太多情感，轉化功率跟不上了嗎？看來他被人類們傳染了貪婪的壞習慣，總想要一步登天。
翅膀如灌了鉛般沈重，明明剛剛放下大話，難道他要在離格利紮近在咫尺的地方墜落嗎？
慌亂之中，他聽到了機械翅膀轟鳴的聲音，與他的精密輕盈不同，那機體聽起來嘈雜又粗糙，對他來說卻像是沙漠中的綠洲，及時之雨。
他認得坐在飛機駕駛艙中的小鬼，那家夥不正是導致現狀的罪魁禍首嘛！看他那焦急到快哭出來的模樣，想必也是來冒死救人的，到底是怎麽搞到飛機的？而且沒記錯的話，他應該有半邊身體麻痹了吧？各種意義上真是不得了的行動力。
哎呀，那個宇宙人還真是幸運，他的人間體人緣好到離譜，居然能有這麽多人惦記著來救他們。
本著有順風車不搭白不搭的態度，他一頭栽向另一只“鐵鳥”，趴在擋風玻璃上，欣賞著臭小鬼一臉呆滯的傻樣，自以為帥氣地打了個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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