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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於蔽月遮星的夜晚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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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於蔽月遮星的夜晚啟程

又是夢,又是往事,回憶總會以夢的形式找上門,哪怕她以為那些往昔早已遺失。

“我的願望就是讓這一切都停下來!別再有人因為你而死了!如果有人想利用你做壞事,你就給我躲到他們都找不見的地方!”夢中尚且年幼的自己因為揚塵灰頭土臉,沖著某個看不出輪廓的巨型機械大喊道。

現在回想起來,那就是所謂的“演算機”吧?明明是機器,卻有著生物般的質感,無機與有機交織的產物,完全超出她認知的範疇。

“了解,臨時管理權已移交,您的指令已生效,現在起一切非管理員指令都被認定違法,屏蔽一切違法輸入。”無機質的聲音在腦內直接響起,“在程指令殘留:一件,內容:指定地點轉移。無法撤銷,空間轉移即將開始。”

原來如此,她當時還許下過這種願望,殘留的那個“指令”大概是拓海父母的願望,拓海到底因此目睹了多麽慘烈的景象呢?

如果真的有能將一切願望都不分黑白實現的機器,那世界肯定會被攪得亂七八糟,但誰能裁定願望是否該被實現呢?人類還沒偉大到這種程度。

封鎖通往演算機的道路是正確的,唯有這點星野夕明毫不後悔,這個機器對於當下的人類來說過於危險,簡直是潘多拉的盒子。

巨大機械的周圍開始刮起席卷一切的風暴,年幼的女孩背對著即將去往遠方的演算機,步履蹣跚地走向來時的道路。不知走了多久,她已經回到了被大火半毀的大廳中。仿佛是在呼應她的步伐,博物館的穹頂開始坍塌——不,或許只是恢覆了坍塌。

碎石砸落在腳邊,離她的頭僅一步之遙,周圍空無一人,沒有幸存者的呻吟與呼救,只剩屍體的燒焦味。

“誰能來……救救我……我還不想死……不想……一個人……”在被落石砸暈的前一秒,她微弱的呼救聲被建築物崩毀的聲音蓋過,沒能傳達到任何人心中——除了已化作空殼的怪獸布魯頓以外。

星野夕明從夢中驚醒,不停喘著粗氣,身邊的人被她嚇了一跳,趕忙握住她的手說:

“小夕,沒事吧?”

“彩夏……我沒事,只是夢而已。”這次沒有那個惡劣的聲音叫她起床了,她習慣性地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處車內,藤堂先生在駕駛席,她和彩夏則一起坐在後排。因為先前的驟雨,她的發梢仍滴下點點水珠,刺骨的寒意仍未被驅散,內心深處像是被挖空了一塊般痛苦。

對了,在感受不到與托雷基亞的聯系後,她倉皇失措地給加納先生打電話,連自己說了什麽都記不太清了。

至於為什麽身為車主的警察不在車上,握著方向盤的反而是剛出院的柔弱科學家……事情要從一個小時前她剛上車時說起。

“藤堂君!你們要去找狹間拓海,為什麽我不能同去?”一小時前,加納明彥瞪著一臉不耐煩的老朋友,“身為負責調查失蹤案的警官,我有必要找重要參考人問話。”

“得了吧,你看看自己的表情哪裏像要去問話?分明是去吃人的。”藤堂翻了個白眼,“別浪費時間了,我知道你想把我田拉下馬,拓海那臭小鬼肯定和他勾搭在一起做了什麽壞事,但你去了又能做什麽?你知道那小子在哪裏躲著嗎?你能讓那固執的小鬼開口供出和我田的關系嗎?你對他可什麽都不了解。”

加納沈默不語,低頭移開視線。見他一臉不甘,藤堂嘆了口氣,然後一腳把車門前的加納踹開,在車內兩個女孩的目瞪口呆中一屁股坐進了駕駛室,將手提箱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副駕駛座上,重重地關上了車門。

“藤、藤堂!你打算幹什麽?”

“萬事關鍵在於錢,只要能查清錢的流向,我田和狹間家的聯系自然就有了。你可是我們幾個裏面情報面最廣的那個,這些事情除了你還有誰能查!你的任務是盯緊我田,加納警部。演算機裏的怪物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破殼,時間緊迫,別搞錯了!”

於是,科學家搶走了警車,留下欲哭無淚的車主,帶著兩個女孩揚長而去,瀟灑地飛馳在雨後的高速公路上。

“藤堂先生,雖然你剛剛說得好像很有把握,但你知道拓海最有可能去哪裏嗎?”彩夏問道。

“不知道,但是往這個方向準沒錯,按照那個宇宙人的推論,演算機應該在河流出海口的方向,如果不是在博物館,那就應該在更遠的地方……比如說海上島嶼。”藤堂打開前車燈,平淡地回答,“到了港口再嘗試測量吧,眼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但那樣還是太慢了,有沒有別的線索呢?星野夕明低頭思索,忽然,夢中的回憶浮出水面:

“拓海家裏在那一帶是否有私有島嶼?”

“……有,那片海域島嶼很多,你能確定是那座島?根據?”藤堂透過後視鏡看向她。

“我聽到了拓海父母的……”她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遺言。他們說想要回到拓海身邊,而演算機很可能實現了那個願望。我沒有百分百的把握,但我們目前沒有時間一個個排除了,不是嗎?”

學者的視線仿佛要穿透鏡面一般,幾秒後他終於開口道:“合理的推測,概率很高,我願意賭一把。不過你們沒必要跟著一起來,你們兩個和他只是高中同學吧?我和那小子好歹有血緣關系,有義務為他擦屁股。”

“我們不只是高中同學,拓海是我們最重要的朋友,對吧小夕!”彩夏舉起拳頭大喊。

“瞧您說的,這時候把血緣關系拉出來顯擺,如果您真的在意這個侄子,高中時他被欺負時您又在哪裏呢?雖然拓海不願意讓您知道,但是您來開過那麽多次家長會,不會真的一點都沒意識到他在學校遭遇了什麽吧?”聽到男人的發言,星野夕明緊皺眉頭,不禁出口諷刺道,“當侄子終於犯事時才放馬後炮,您有什麽立場說要替他擦屁股?”

說出口的那一瞬間,夕明感到有些後悔。是因為跟那個宇宙人相處久了嗎,她最近似乎特別容易將內心的那些刻薄想法洩露出來。

“你說得有道理,我的確沒有立場數落他。但有一點我要糾正,我沒把他當侄子,他也沒把我當叔叔。”從後視鏡裏看不出藤堂的表情,他只是毫不動搖地繼續開著車,聲音沒有一絲起伏,“我不是瞎子,看得出來他都遇到了什麽,我說過他隨時可以來依靠我,可以幫他轉學,讓他搬到國外和我一起住,但是被拒絕了。他最後選擇利用狹間家的暴力來報覆那些欺負他的人,明明清楚狹間家有多危險……從那一刻起我就不算他叔叔了,因為我知道自己對他的人生已經無能為力。”

“報覆?”

“沒錯,你聽說過那些捕蟹船的都市傳說吧?就是類似那種報覆手段,狹間家跟□□有關系,能做到這種程度並不奇怪。該說那小子還算有點良心,沒有直接把他們灌進水泥樁。作為最好的朋友,你們也不清楚這些吧?”

她無言以對,藤堂口中的拓海實在過於陌生,印象中,那個少年一直靦腆地陪在她們身邊,哪怕是繼承家業後,拓海也只是看起來更疲憊了一些……真的只是疲憊嗎?真的只有一些嗎?

“所以阻止他繼續犯下大錯是我的責任,你們就留在岸邊幫忙吧,給我那些負責監測數據的學生們打個下手,我之前已經聯系好了。”

雖然知道這是藤堂希望她們不要以身涉險的好意,這說法還是令她滿肚子冒火:“別開……”

“別開玩笑了!你好像說的自己就是全天下最了解他的人一樣,好像以前的拓海早就死了,現在的他是個陌生人一樣,你懂什麽啊!”彩夏用力捶向前座,“拓海那家夥是個別扭鬼,從以前開始就沒變過!他想要嘗試自己解決一切,所以才不希望求助於你,想要獨立去解決,甚至去依靠危險的力量!我們都晚了一步,在那時,哪怕硬來我也該拽著他去找你求助的,而你就算會傷害到他的自尊也該伸出援手!我們都沒趕上,只是放任那些細微的變化逐漸把他扭曲掉!”

是啊,那時候的夕明也沒有餘力去關心拓海的選擇,只是覺得他終於有了站出來面對的勇氣,殊不知友人即將踏上的是一條萬劫不覆之路。

而且那時的她因為老師的事情,對身邊的大人都無法產生信賴關系,也無法對藤堂說出拓海的遭遇。

“拓海他是個婆婆媽媽的家夥,甚至會提醒我們什麽時候降溫,別忘帶了便當,別忘了下周的隨堂考試!幾年沒見,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你好像黑眼圈重了一些,有好好睡覺嗎’,明明自己的黑眼圈比我還嚴重!”

說起來,自己現在住的公寓,想必也是拓海幫忙張羅的吧,夕明心想。遲鈍如她到這地步也反應過來了,哪有那麽多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他也是個內心陰暗的家夥,就因為別人總把文具借走不還,居然把文具盒裏的筆都換成了熱可擦,那次我看見他笑著把熱可擦借出去,還把他給罵了一通,當然那個借了不還的家夥也被我痛罵過了!”

啊,怪不得那段時間拓海總是帶兩套文具,她後知後覺地點頭。

彩夏喊累了,重新跌坐回去,清了清嗓子:“咳,別說得這事跟我們沒關系一樣,該在岸上等著的是大叔你吧?別被奇怪的責任感裹挾,剛剛數落加納先生的底氣都去哪裏了?測量四次元力場啥的才是大叔你的工作,把拓海帶回來是我和小夕要做的,不是嗎?”

“而且我是和這起事件最有關聯的人,沒有之一。”夕明補充道,“如果我沒猜錯,托雷基亞應該在他手上,很有可能被以某種方式輸入進了演算機中。”

“那個宇宙人?你和他究竟是什麽關系?”藤堂挑起眉毛問道。

她遲疑了一瞬間,隨後堅定地回答:“他是我的家人。”

哪怕他從沒承認過,哪怕被他深深傷害過,這一點絕對不會輕易改變。

“家人,是嗎……那你們的確比我這種人更適合承擔探索工作,我會留在岸上支援你們。”藤堂說完便沈默不語,專心致志地駛入海岸隧道。

周圍被一片黑暗包裹,唯有通道邊緣的指示燈一排排劃過車窗。

彩夏輕輕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小夕,你現在還會做噩夢嗎?”

“有段時間,托雷基亞陪著我時,難得睡了幾天好覺,但是最近又開始了,不是夢到我的過去,而是關於托雷基亞曾經做過的事情……我總是會夢見那些受害者,那些受害者最後都會變成我身邊人的臉。”她靠在彩夏的肩膀上,“我把他想得太簡單了,他的危險性遠超我想象,簡直就像抱著核彈走路一樣,而且這個核彈不知何時就會自行啟動,說實話,我很害怕。”

“害怕什麽?肯定不是核彈本身吧?我覺得你是那種抱著核彈也能吃得下飯的人哦。”

“我害怕他真的沒有任何在意的事物,如果他真的認為這世上一切都毫無意義,我該怎麽面對這樣的他呢?”

“……哈?”

“雖然我每次聽完都會做噩夢,但是我還是想要聽他說自己的事情,我想要去了解他,但是托雷基亞從來沒問過我的過去,他果然對區區人類的事情不感興趣吧……”她垂頭喪氣地說。

友人一臉不可置信,鄙夷地盯著她,看得她心裏發毛。

“你在說什麽啊,如果真的一點都不在乎,那個邪惡宇宙人怎麽可能給你說他的過去啊!之前我還覺得他自作自受,現在我甚至開始覺得那家夥可憐了,毀滅性的情感表達能力和遲鈍感能力居然撞在一起了……”

夕明張大嘴巴,努力覆盤迄今為止和托雷基亞的相處經歷。為什麽托雷基亞幾乎不過問她的事情?難道說,因為她發過脾氣?畢竟在初次見面後的那個早晨,她曾為托雷基亞私自翻看記憶的行為大動肝火。

但那是因為他擅自偷看後還一點歉意都沒有,如果直接問她,她也沒有要隱瞞的意思啊!

“邪惡宇宙人、不,托雷基亞可能真的不太在乎人類和世界危機什麽的,但是他的確在拐彎抹角地保護你吧?”彩夏也和她靠在一起,溫暖的話語隨著鼻息打在她的肩膀上,“雖然他表達關心的方式很扭曲,指望他說出安慰人的話還不如讓他閉嘴,我甚至分不清他哪些話是諷刺,哪些話是真心的,但小夕你是能聽懂的吧?”

“嗯,現在的我能懂。”她點了點頭,“所以我想去見他,把我的想法傳達給他。”

然後再一次和他並肩戰鬥,哪怕前方什麽回報和成果都沒有。

被雨水奪走的體溫終於慢慢回升,放松下來後,她忽然覺得胃部空蕩蕩的,算下來這個時刻正是飯點。

“雞蛋粥……”夕明忍不住小聲喃喃自語。

“嗯?怎麽了?”彩夏耳朵很靈,捕捉到了她細微的低語。

“我有點想念托雷基亞做的雞蛋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那個宇宙人做飯比我好吃多了,如果讓他知道又該取笑我了。”

夕明君,放棄吧,你這輩子連個雞蛋都煎不好呢,那個宇宙人曾經一邊嫌棄地咽下半糊的煎蛋,一邊毫不客氣地吐槽她的廚藝。

“小夕,你現在居然可以笑著談論食物的話題了,明明高中的時候對什麽食物都提不起興趣。”友人欣慰地說。

“啊……那時……”

那時她吃什麽東西都嘗不出味道,也沒興趣做飯,多虧老師每天不厭其煩地準備便當,否則她肯定會落到營養不良的地步。

想起過去的自己,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只是覺得我能活到這個地步真是不容易啊……”

彩夏欲言又止,只是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隨著車輛緩緩駛離隧道,海平面升入空中,有別於都市高大緊湊的鋼鐵森林,港口的漁船匯聚成一片片低矮的灌木,稀稀疏疏地歡迎著他們的到來。

“到了,船應該早就停在岸邊了,帶上這個箱子裏面的聯絡工具,我會盡量保持通訊。”藤堂將車停在路邊,把頭抵在方向盤上,後視鏡裏隱約能看見他緊鎖的眉頭,“那座島上會發生什麽,我們完全無法預料,你們可千萬要小心,別為了救兩個笨蛋把命搭進去。”

“藤堂先生,我也要糾正你一點。”星野夕明打開車門,深吸一口氣,海風混合著雨後路面的潮濕氣息灌入鼻腔,讓她稍微打起了一絲精神。

托雷基亞也好,拓海也好,那兩個家夥才不是希望被人拯救的類型吧?他們還沒成熟到會對伸出援手的人道謝,反而會把那些善意和希望統統扔進垃圾桶。畢竟她當初差點被那個宇宙人掐死,雖說不指望自己的照顧能得到回報,但那個宇宙人甚至沒給她道過歉,弄得她現在越想越火大。

“比起救那兩個混球,我更想把他們都給揍一頓。”

她轉過身,直面彩夏的目光,在星星和月亮都躲在雲後的夜晚,友人的眼睛顯得如此明亮:“彩夏,接下來可能會害你遇到危險,謝謝你,願意陪我一起去。”

她知道,或許強行把彩夏留在岸邊才是正確的選擇。但她也知道,彩夏在之前曾偷偷給家人和編輯打電話,簡直就像交代後事一樣。既然彩夏已經做好了和她一同前行的準備,背棄這份覺悟才是對友人最大的傷害。

“事到如今說什麽呢,我很高興哦,你沒有說什麽‘對不起’之類的。”彩夏露出燦爛的笑容,除了她自己,沒人能知道笑容下方埋藏了多少眼淚。

該出發了,於蔽月遮星的夜晚,前往未知的島嶼,面對暗藏危機的演算機,去奪回屬於她的牽絆。

她和那個宇宙人的故事還不該就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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