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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去釣魚吧[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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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去釣魚吧

“加納先生邀請我明天去釣魚。”星野夕明掛掉電話,沖著躺在沙發上看書的托雷基亞說道。

“你打算去嗎?先說好我不會跟過去的,跟傻乎乎的人類們在海堤上坐一整天什麽的,想想就覺得浪費時間。”宇宙人用爪尖翻過書頁,頭也不擡地回答。

當然,如果星野夕明不在,無法幹涉現實的托雷基亞就只能和簡易自動翻頁器與無法換頻道的電視機共度時光,聽起來好像也挺無聊。

“我已經拒絕了,最近那片漁區似乎很受歡迎……我不擅長那種場合……”他的人間體有些沮喪地垂下頭,將怯意藏在微長的前發下。

他知道,這個女孩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明明好管閑事,卻完全不擅長與人類相處,明明刻意避開人群,卻總被一些奇怪的事情找上門來。不久前她還被卷入一場莫名其妙的將棋大會,連帶著托雷基亞一起吃盡了苦頭。

“但是那片漁區,我記得之前看雜志上說很冷門呀,為什麽會有這麽多人呢?”

女孩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打開電視,現在剛好是晚間新聞的時間。托雷基亞習慣性地打算將電視的聲音屏蔽掉,他的人間體卻張大了嘴巴,一臉震驚地把他拉到電視機前,結結巴巴地指著裏面正在播出的內容:

“近日,xx防波堤突然成為熱門釣魚地點,部分釣魚愛好者聲稱目擊了半米長的巨大海魚躍出水面,據稱,那條魚背上的鱗片仿佛紫黑色的寶石般閃閃發光……”

不是仿佛!上面真的有寶石,我看到了——正在釣魚的老頭子激動地插嘴道。

“托、托雷!那、那個顏色,不是能量結晶嗎!為什麽會長在魚的背上啊!”星野夕明抓著他肩甲上的尖刺,慌張地叫道。

“嗯……誰知道呢,估計是從哪裏漂流過去的吧。”惡魔漫不經心地笑了笑。

“別裝傻。”

女孩沈下臉,用力摁住了他的肩膀:

“我們之前在那裏找到過一位失蹤的大叔,結晶暴走後一般都會碎成沒有任何作用的粉末,我們目睹過很多次了,但大叔身上的晶體碎掉的瞬間,我並沒有目睹。”

哎呀呀,愚笨的孩子終於反應過來了。

“所以呢?”托雷基亞歪著腦袋,壞心眼地決定將揭秘的環節留給她。

“所以個頭啊!那東西掉海裏面了吧!當時還是你跟我說的!”女孩哭喪著臉說。

他可沒說謊哦,從頭到尾,托雷基亞都沒說過那個晶體已經碎掉了之類的話。

“反正你就是覺得遲早會碎掉的東西丟到海裏看看會變成什麽樣也很有趣吧!真沒公德心。”

“地球的海變成什麽樣關我何事?再說了,那個晶體早就枯竭了,連我都沒想到它會在一條魚身上東山再起。”他捂住臉,愉悅地笑出聲來,“呵呵呵呵……所以說生物真是有趣。”

“這是我們的疏忽。”夕明正色道。

“餵餵,你不會是打算插手吧,那晶體只要不寄生在人身上就無法利用情緒能量,別管了。”惡魔被少女狠狠地瞪了一眼,滿不在乎地攤手,“再說了,你會釣魚嗎?就憑你,釣上半米長的魚簡直是癡人說夢……餵!夕明君,你在聽嗎?”

他愛管閑事的人間體已經在打電話了,即使托雷基亞試圖拔掉電話線,那句話也早已順著電纜傳了出去:

“——加納先生,我們現在改主意還來得及吧?”

於是,托雷基亞只能在淩晨五點半皺著眉頭,陪他的人間體和其他人類一起搭乘前往防波堤的漁船。清晨的海風帶著一絲涼意和濃烈的腥臭味,毫不留情地扇向小船,只有碩大的烏鴉乘風而起,在他的耳邊吵嚷。身旁,睡眼惺忪的星野夕明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用手揉了揉掛著黑眼圈的臉,對於她來說這個時間有些過早了,誰讓她非要摻和進來的,真是活該。

“到了哦,星野小姐,那邊就是傳言有巨大海鱸出沒的地點。”船停了,加納輕輕搖晃著夕明,防波堤上早就聚集了不少人,“如果覺得困的話,我帶的有咖啡,要稍微喝點嗎?”

“沒關系……我只是不習慣這個點起床而已。”星野夕明擰了下自己的胳膊,試圖讓自己更清醒些,“加納先生釣魚時都會起這麽早嗎?”

“到了我這個年紀想睡懶覺都做不到了。”加納苦笑道,“不過早上的確是釣魚窗口期,魚類喜歡在這個時間活動,更傾向咬餌,而且時間寶貴,早起就能釣更久,所以釣著釣著就會習慣了。”

“時間寶貴……嗎?在我看來,你們現在的行為就是對時間最大的浪費了。”托雷基亞冷不丁插嘴。

人類的壽命頂多不過百年,更別提會有各種各樣的因素輕而易舉地造成死亡,甚至也有像星野夕明那般不幸的人,在人生剛開始的階段便被疾病判下死刑。為什麽他們願意將時間浪費在這樣付出回報完全不成正比的行為上?

如果是為了樂趣,那也相當難以理解,人類致力於研究感官刺激,他們的現代社會有的是各種各樣的娛樂方式,遠有比釣魚在獲取樂趣效率方面更高的活動。然而,這麽多人不辭辛苦,為了一個不一定能得到回報的結果呆坐一整天……人類果然是愚蠢的生物。

在他環顧四周時,星野夕明已經找了個地方擺好了漁具和板凳,甚至沒忘了托雷基亞那份,挽起袖子向加納學習如何掛餌和拋竿。中年刑警在這一刻高興得像個孩子,似乎除了夕明之外沒人對他的愛好表現出興趣,想必因沈迷於此受過家人不少白眼。

“霧崎先生要學學看嗎?”加納甚至舉起魚竿,笑著沖托雷基亞招了招手。

“才不需要,你們自己玩去吧。”

愚蠢至極,他可不想陪人類們浪費時間,況且不過是釣魚罷了,在漫長的生命中,他並非未曾嘗試過。

——托雷基亞,居然釣上了這麽大的魚,你真厲害啊!

耳邊響起令人不快的聲音,明亮、悅耳,卻又那麽可恨。宛如太陽般溫暖,卻仿佛要將他灼傷。

——不過是運用知識罷了,如果你知道這種魚具有趨光性,肯定會比我做得更好。

啊,沒錯,在奧特一族漫長到無限的時間中,你總能做得比我更好。

能被知識與經驗填滿的差距,不能被稱為“厲害”。

“……托雷……”

清冷又微弱的聲音在呼喚他,如冬日夜空中的六等星一般,衰弱到黯淡的光芒。

“托雷!”

從不快的過往中抽離出來,星野夕明正拉著他的衣角,擔憂地問道:“怎麽了嗎?果然你很無聊吧?我帶了書過來,加納先生還做了三明治,要來一個嗎?”

托雷基亞皺著眉頭接過幹癟的金槍魚三明治和昨日他剛看完的《近海魚類圖鑒》,註意到了夕明那空空如也的塑料桶。已經過去快一個小時了,她毫無收獲。

“你打算待到什麽時候?”

這毫無價值的時光,你打算揮霍到何時?

“唔……離邀請函上的時間還有好幾天,在那之前,我會待到有人把它釣上來為止。”女孩抵著下巴認真思索道。

“認真的?你還記得自己有幾天可活嗎?”他啞然失笑。

“當然……記得。”他註意到女孩的身軀有一瞬間的顫抖,但很快她便擡起頭來,對托雷基亞露出一個悲傷的笑容,“但是你也和我在一起吧?”

托雷基亞微微怔住,這點他倒是差點忘記了,現在的惡魔不過是個依附於脆弱之物的幽靈,和這個女孩一樣,他也是轉瞬即逝的存在了。

無限的時間早已不覆存在。

“所以托雷,你也來幫我吧!”星野夕明站起身,對他伸出手,“你活了那麽久,肯定比我厲害得多,比起我這種什麽都做不好的人,有知識也有經驗的你釣上來大家夥的可能性肯定更大。”

托雷基亞瞇起猩紅的雙眼,打量著因為擺弄餌料把衣服弄得臟兮兮的女孩,因為笨手笨腳,她的手上還留下了魚鉤的傷痕。

真是有趣,在她那有限的時間中,一切價值觀似乎都因她的意志而扭曲。

知識與經驗是有價值的;

毫無收獲的時間是有意義的;

為了毫無關系的他人消耗生命是值得的。

“唉……”惡魔認命地嘆了口氣,接過女孩手中的漁具,在她身旁坐下。

“托雷,釣不上來大家夥也沒關系哦,這個季節的竹莢魚很好吃。”看到他的加入,星野夕明似乎很高興。

“閉嘴吧,連竹莢魚都釣不上來的夕明君,我只是看不下去你繼續浪費時間罷了。”托雷基亞嘲諷道,“況且無論釣上來什麽,最後來料理的不還是我嘛!只會吃的家夥就別想著提意見了。”

“哎呀,作為新手,星野小姐其實已經很不錯了,是我帶來的釣竿不適合力氣小的女性。”加納在一旁打圓場,“不過霧崎先生原來很擅長釣魚嗎?你拋鉤的姿勢很完美呢,而且對力度的掌握也很精妙……”

“以前和某個家夥一起做過類似的事情罷了。”托雷基亞淡淡地回道。

嘖,這個人類臉上居然一副“霧崎先生以前居然還有關系好到能釣魚的朋友”的驚訝表情,真是令他不爽。

“啊,你和我說過呢,和那位朋友一起冒險的事情。”星野夕明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我還想聽,你之前提到過去釣星雲游魚的事情吧,你說遇到了‘龐然大物’來著,我還想聽後續!”

自從那次在陽臺的交談後,托雷基亞時不時會跟她說些過去的回憶,有精彩紛呈的冒險譚,也有宇宙中那些無可奈何的悲傷故事,甚至還有會讓女孩聽後做噩夢的、他曾經做過的那些惡作劇。

他會將那些由自己導演的悲喜劇,以最生動又最差勁的方式講給眼前的女孩,他樂於見到對方皺起的眉頭,樂於聽見她因憤怒、悲傷和痛苦扭曲的音色,樂於和她爭執虛無與意義——雖然最後總因此不歡而散。

然後那孩子會因為托雷基亞曾做過的、與她毫無關系的事情做噩夢,於半夜驚醒,發出不成曲調的悲鳴,最後蜷縮在角落裏等待天明。

即便如此,在講述下一個故事時,她仍會聽下去的吧,就像現在這樣。

當然,有關那朵白色小花,她仍一無所知。

那是托雷基亞絕無可能傾訴的故事。

“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剛好我打算換個地方繼續釣。”加納識趣地走開,這個人類總在這種地方過於有眼力見。

上次他說到,自己和No.6去某片宙域釣魚,雖說是魚,其實是某種溯洄型類小行星生物,會在固定的時間回到特定宙域中,散發著獨特光芒的能量結晶生命。它們會被某種波段的能量吸引,靠著對能量的操作,便可吸引他們上鉤。

“當時你們到底遇到了什麽呢?能被幾十米高的你們稱之為龐然大物,究竟是什麽樣的存在呢?”

“是鯨魚哦。”

“鯨魚?”

“足以吞下整個星系的巨大鯨魚,在接近時會唱奇怪的歌謠。我們趕在它到來前就離開了。”托雷基亞試圖哼出聲來,然而以人類的聲帶結構,無法還原出巨鯨的歌。

“那只鯨魚和地球上的須鯨類一樣,都是‘濾食性’生物,不過它比起生物更接近一種現象。它會在宇宙中游蕩,吞下星系並吐出,只在口中留下那些恒星的末路,比如坍塌後的中子星和矮星。最後排出的是宛如恒星搖籃般的原始星雲。”

那一天,幼小的奧特戰士沒能親眼見到巨鯨,而它吞噬星雲的歌聲卻刻在托雷基亞腦海中,久久不肯平息。

“我一直惦記著它,也想過要再見它一面。”

然而宇宙無比遼闊,無比空虛,游蕩於虛空中的鯨魚,也終有腐朽的一天。

“在四處漂泊的時候,我曾經追逐過巨鯨的痕跡……但它早就哪裏都不在了。”托雷基亞嘲弄般笑了,“後來,旅行到一片荒蕪的星系時,我才知道它被附近幾個星系的文明圍剿了,很好笑吧?那樣巨大的家夥也能被殺死。”

“為什麽?”星野夕明輕聲問道。

“因為它很礙事,雖然文明會被吐出來,但對某些文明來說,冷卻的恒星也是一種資源,他們認定,那只鯨魚是在搶奪本屬於他們的東西,於是對它發動了襲擊,真是愚行。”

於是巨鯨隕落了,掙紮中,它的尾巴摧毀了周圍的星系,最後什麽都沒剩下。

“那片被毀滅的宙域現在都沒能誕生新的文明呢,聽了這個故事,你感覺如何?”托雷基亞不懷好意地看向夕明,惡魔在期待人類女孩的答案。

星野夕明長舒了一口氣,她擡起釣竿,又一次一無所獲。

“你問我感想……我覺得兩邊都在為了生存努力啊,雖然最後沒有贏家,但既然是為了爭奪資源,那便是無法退讓的戰鬥了。無論我是為了保護恒星資源的人,還是那條巨鯨,既然是為了自己的生存,那就只能盡情掙紮了吧?”

既然那麽多文明的人願意為資源付出生命,說明這對於生存來說是必要的吧?即使看似愚蠢和醜陋,為了生存進行的戰鬥不該被評價為愚行。她一本正經地糾正道。

“反正你肯定會說這是什麽漂亮話吧……真對不起啦我只會說這種話!”或許是因為被托雷基亞挑起眉毛盯著看,她有些不滿。

“怎麽會呢,呵呵,只是覺得不愧是你啊。”托雷基亞似乎心情不錯,“為了生存而醜陋地掙紮嗎,真不像樣,不過比起為了維護宇宙的光和正義不該從中幹涉之類的答案討人喜歡多了。”

“我果然搞不懂你的評價標準……”女孩小聲嘟囔道。

“先不說這個,夕明君,我知道該怎麽引那家夥上鉤了。”托雷基亞從魚鉤上卸下一條青花魚,“該轉換下思路了,比起釣魚,其實我們想要釣的是那個結晶才對。”

能量的結晶會被特定波長的能量吸引,過去他們用這種方法來釣星雲中的游魚,沒想到現在也能派上用場。

他將自己的力量附著在魚鉤上,開始進行微調,模擬出引誘能量的波長,靜候不速之客上門,一旦它靠近,魚鉤便會狠狠鉤住那顆晶體,絕無可能脫鉤。

沒等多久,浮標一沈,魚線被某種巨大的力量下扯。然而這難不倒托雷基亞,再有力的魚,體力總有被耗盡的時候,比體力和技巧,他是不會輸給區區海鱸的。

周圍的人類大概是看到有大魚上鉤,一股腦地聚集過來,真是礙事。

隨著拉鋸戰的進行,勝負的天平逐漸傾倒。托雷基亞臉上露出殘虐的笑容,是時候結束了。他猛地擡桿,一點六英尺的巨大海鱸被拉出水面,水花伴隨周圍人的歡呼激起。

勝負已定——真的嗎?

正當他以為自己勝券在握時,海鱸奮力一搏,晶體連帶著些許魚鰭被魚鉤扯下,在人們的驚呼聲中,海鱸跌回水下,只留給托雷基亞一個魚鉤,上面的晶體在脫離生物後很快便化為灰燼,什麽都沒給他留下。

“可惜了!這麽大的青物!最後還是掙脫了呢!”加納剛才也急忙趕回來觀戰,他笑著拍了拍托雷基亞的肩膀,“但是剛剛釣得真漂亮啊!你果然很厲害啊霧崎先生!”

“你在諷刺我嗎?”托雷基亞咬牙切齒地盯著魚鉤,“哪裏厲害了?”

“當然是在誇你啊,還有那條大家夥。真是精彩的搏鬥啊。”加納興奮地點頭,“想要釣上魚的釣魚人,想要掙脫魚鉤的魚,特別是魚,每次釣魚我對這些家夥的敬意就會更上一層樓,它們真的在很努力地活著啊……”

加納之後又說了什麽這就是生命的價值啊什麽的話,而托雷基亞並不在意,他只是感受著剛剛殘留在手上的、那條魚掙紮的痕跡。

它也在為了生存醜陋地掙紮。

所以那個晶體才會被吸引嗎?所以那條被寄生的魚才能成長到如此荒唐的大小……雖然最後,海鱸為了生存還是丟下了寄生在它身上的晶體,這麽一看,整件事情真是滑稽到可笑。

“既然事情解決了,該回去了,夕明君。”他把魚竿扔給加納,示意夕明拎起留有幾條竹莢魚和青花魚的水桶,“今晚看來只能想辦法處理這些小魚了,如果你不想喝西北風就把它們抱好了。”

“嗯,我想吃烤竹莢魚。”星野夕明只是一如既往,厚著臉皮開始點菜,真是的,把惡魔當作什麽全自動點菜機器嗎?

夕陽的餘輝中,托雷基亞瞟了一眼女孩的側臉,這個孩子為了生存又能丟掉什麽東西呢?

尊嚴?人格?記憶?還是說——

終有一日,會把寄生在她身上的惡魔也丟掉?

“我很期待哦,你能做到哪一步……”晚間的海風中,紅眼的惡魔用人類女孩聽不見的聲音低語道。然後他快步與女孩並肩,和人類們一同踏上漁船,望向那被遠方城市燈火指引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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