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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那愚者隱瞞的過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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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那愚者隱瞞的過往(下)

“慢走不送哦,最好永遠不要再回來了。”

托雷基亞揮了揮手,為那個奪門而出的背影送上臨別的諷刺。

礙事的終於消失了,他滿意地想。

星野夕明是他的所有物,這種事情顯而易見吧?終於尋找到的,宛如六等星一般微弱的小小星光,不依附於他就無法維持下去的弱小生命,獨屬於他的人類,怎麽能讓她的視線被那可恨的“正義使者”奪走。

越是相處和了解,他越覺得自己的人間體真是個有趣的人類。雖然他知道人類就是混沌,但是像星野夕明這樣如此搖擺不定的還是少數。在她眼裏,光與暗並無區別,只是秉持著實用主義,利用能利用的一切,因此她能夠毫不猶豫地選擇依靠托雷基亞,對她來說力量是什麽性質根本不重要。

起不到作用的規則根本沒必要遵守,約束不了任何人的原則舍棄就好,這就是星野夕明的本性,然而這樣一個人卻活得如此笨拙,可以說是活成了一個笑話。

她受困於沒有價值的罪惡感之中,將自我壓抑到極限,強行將他人的優先級放在自己前面,活成了利他性的集合體。真是可笑的作繭自縛啊,她原本可以更加隨心所欲、自由自在,明明只要舍棄掉罪惡感就好。這是多麽惹人憐愛的笨拙!

他人的痛苦與自己何幹?他人的幸福又與自己何幹?不過都是能引人一笑的樂趣罷了。

人類的一生如此短暫,毫無價值,就算搭上這樣的一生來贖罪,又有什麽意義呢?

看看她最後得到了什麽回報吧!飽受疾病折磨的身體、根本派不上用場的友情、所剩無幾的生命,還有已然破滅的理想。

“不過至少現在還有我在你身邊,不是嗎?”他低聲竊笑。

人類的善惡觀對托雷基亞根本無所謂,只是地球這一角落的弱小生物的價值觀罷了,宇宙中沒有善惡,有的只是永恒的虛無。罪行也好,善行也好,自私也好,無私也好,無論什麽願望惡魔都會幫忙實現,反正在即將到來的災厄前這一切努力註定會化為烏有。

他中意那些孤僻者的願望,反正實現願望之後等待他們的只有註定不幸的結局罷了,哪怕能實現願望,也絕不會得到幸福,向惡魔許願之人應該早已將得到幸福的可能拋之腦後了吧?

所以他會實現星野夕明的任何願望,只為見證這個願望最後在冠以虛空之名的怪獸前毀滅的那一刻,想必她的表情一定會很有趣。

不過日出彩夏的出現實屬意外,堅持著自以為是的正義,以無知為盾牌肆意播撒廉價的善意,生活在陽光下的人怎麽可能聽得懂孤寂者的吶喊!而人類總會被這種光芒輕而易舉地吸引。

……不,事實上托雷基亞自身也被那種光芒深深吸引過。想起了那個宛如太陽一樣升起的身影,他眉頭緊皺。

“放棄吧,那樣的人不可能理解你的,永遠不可能。夕明君,你不是那種會甘心被太陽庇護一輩子的人吧?”托雷基亞搖了搖頭,他知道這個仍在沈睡的人類不可能聽到,只是自顧自地訴說著。

太陽只會理所當然般地懸掛在空中,灼傷靠近之人。當然也可以選擇閉上眼睛,待在穹頂下享受太陽的溫暖,做個一無所知的人。但是太陽之上明明還有著更廣闊的宇宙,那是連太陽之光都無法觸及的虛空,連太陽的概念都無法存在的混沌,何必執著於那無法理解自己的日光呢?唯有那片混沌可以吞噬一切。

可能只過了一瞬,也可能過了幾個小時,他緊盯著星野夕明的睡顏,還有那處本該是傷口的地方。先前,那枚子彈穿過他的虛影,輕而易舉地將他人間體的腹腔攪得面目全非。當目睹那微弱的星光從她眼中迅速消失時,托雷基亞第一次真正認識到了人類生命的脆弱。

弱小到宛如風中殘燭,只需要再輕輕吹一口氣就會熄滅。

不可以,還不能就這樣結束,你是屬於我的,你的掙紮、痛苦、悲傷、喜悅和你的生命也都屬於我,只屬於我,一旦死亡到來,牽絆也好、命運也好、感情也好,都會即刻化為烏有,我可不允許你利用死亡逃走,別想逃走!

如果真的要在虛空怪獸降臨前或者托雷基亞的力量徹底消散前結束這一切,只可能是由托雷基亞親自動手,他決不允許在這之前自己的所有物被不講道理的死亡和自以為是的正義使者奪走。

“……托雷基亞?”

細若游絲的聲音響起,打斷了托雷基亞的思緒,他那從鬼門關撿回半條命的人間體終於醒了。

“哎呀,午睡的時間結束了嗎,夕明君?子彈我已經取出來了。”他舉起裝有金屬塊的密封袋晃了晃。

星野夕明掙紮著想要起身,卻只能勉強用手肘支撐起止不住顫抖的身體,最後她還是默默躺了回去,捂住腹部蜷成一團。

“彩夏呢?”她用一只胳膊擋住眼睛。

“已經走了,頭也不回地呢。”托雷基亞漫不經心地回答,果然她醒來後第一個會問這件事啊,真沒意思。

“是嗎……你都說了多少?”

“呵,你指什麽呢?”他幹巴巴地笑了一聲。

“別裝傻,你已經知道我隱瞞的事情了吧?”夕明悶聲說道。

“我只說了最低限度的部分,反正你也打算說出來趕她走吧?這個惡人就由我幫你扮了,你應該感謝我呢。”

托雷基亞簡單又偏頗地覆述了剛剛發生的事情,在他的陳述裏,彩夏就像個歇斯底裏的精神病患者一樣對夕明隱瞞的秘密大喊大叫,在失望中離開了這裏。

聽了他的簡述,星野夕明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大致都是對的,你的確比我想象中還要了解我。剩下的你也都猜到了吧?”

“猜到了哦,你和那個警官的對話就是最明顯的提示:‘距今十年前,月渡絆裏和襲擊博物館的組織無關’,這句話的重點不是‘無關’,而是‘距今’。”托雷基亞背起手踱步,“你曾說過自己的養母與穹頂會無關,真正與她有關的是教會的前身,也就是襲擊博物館的組織。解決這個矛盾的關鍵就是時間,博物館事件發生在七月十三號,現在還是六月,也就是說博物館事件發生前名為月渡絆裏的人物並非日後襲擊博物館的犯人。”

他走到星野夕明的正前方,微微欠身:“更準確地說,襲擊博物館的犯人之後使用了她的身份,你的養母和最初的月渡絆裏根本就不是同一人物,真正的她早就死在了博物館,不是嗎?”

當時有很多身份不明的遺體,想要換身份以脫離組織的話,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的?”

“你的發卡。出門連臉都不願意擦的你,每次卻都不會忘記戴上那個發卡,想必是有重要的意義吧?那個形狀是對月亮的否定,你用它來提醒自己:那個女人並不是真正的她。”

“完全正確,你真的很了解我啊,托雷基亞。”星野夕明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她已經在盡力克制了,卻仍忍不住地哽咽,“最初向我伸出援手的那個人早就和爸爸媽媽一起死掉了,罪魁禍首居然還變成了她的樣子,簡直就是噩夢。”

她擡起手,用被子將自己裹成一團,將眼淚包裹在其中。

“我已經分不清楚了,自己隱瞞了這麽多年,究竟是為了幫助那些孩子們,還是為了留下早已死去的月渡小姐……或許我只是對老師產生了依戀,很自私對吧?明明她是害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之一,我卻能對這樣的人產生感情,還試圖把她也當作家人。”

這正是你的愚蠢之處啊,夕明君。無論對什麽人都會共情,所以才會吃這麽多苦頭。不過這正是你最惹人憐愛的地方。

“現在想來,什麽報警了資金鏈就會斷裂啊,老師完全是在騙小孩,真是個滿嘴謊言的人。”她從被子裏鉆出來,自嘲地笑道,“我居然就那麽信了,還真心為這事煩惱了那麽多年,當初真應該直接報警把她抓起來,反正她總有辦法把資助維持下去的。”

想到當年十一二歲的星野夕明不斷糾結、茶飯不思的樣子,托雷基亞忍不住笑出聲來。對於日後的她一眼就能看出的明顯謊言,尚且年幼的她被那個女人輕而易舉地欺騙了。越是沈重話題,例如孤兒們的生死存亡,越能騙過對世界認知淺薄且同理心強的小孩,還真是為年幼的星野夕明精心定制的謊言呢。

托雷基亞將手搭在她的肩上,愉悅地說:“沒關系,無論你是什麽想法都無所謂,我才不會被你們人類的善惡觀束縛。哪怕你與全世界的人為敵,哪怕你不被所有人理解,哪怕你和世人背道而馳,我都會將你點燃的火苗燃燒成沖天大火。”

哪怕火焰燃盡後只會留下一片廢墟。

“還好彩夏並不知道這件事,她和原本的月渡小姐毫無關系,背負這個秘密的只有我就夠了,知道更多也只會平添苦惱而已……我希望她能繼續過平穩的生活。”星野夕明垂下頭,緊緊地抓住自己的衣角。

還在想著那個派不上用場的朋友嗎,真是個戀舊的孩子,明明你只要安心做我的所有物就好。

“別在意已經退場的人了,夕明君。”托雷基亞俯身在她耳邊低語,如同在安慰失落的孩童,抑或在蠱惑迷途的旅者,“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麽事情能被稱為罪。好孩子,在生命的最後,留在你身邊的只有我,你唯一可以抓住的牽絆只有我,你能仰仗的力量只有我,能包容你的一切的也只有我,我才是最了解你的。不要擔心,無論發生什麽我都不會拋棄你的哦。”

他會陪伴星野夕明到最後一刻,在特等席仔細欣賞她在虛無面前失去一切的模樣。

“別誤會了,托雷基亞,我從不認為自己能被赦免。即使無人能定罪,罪也確實存在於此,你也一樣……我們都是罪人,永遠無法得到原諒。”星野夕明想要拍掉肩頭的手,她舉起的手卻停滯在半空,“但我不會就此停步,我一定會阻止穹頂會想做的事,無論他們打著怎樣的旗號。哪怕把我這條命燃燒殆盡也沒關系,哪怕我身邊空無一人,我也會做我該做的事情。”

“啊啊,我知道,所以你需要我的力量,不是嗎?”托雷基亞從背後環抱住他瘦弱的人間體,宛如蛇纏繞住獵物,溫柔地註入名為語言的毒液,“所以,說出你真正的願望吧,不是什麽拯救他人的空話,我想知道的是你內心深處的渴望。你想要什麽呢?想毀掉那個教會?還是讓所有參與過的人付出代價?或者可以更貪心一些——把沈眠於表面之下的所有事物,把怪獸和狂信徒都連根拔起,大鬧一場吧!無論什麽我都會替你實現的。告訴我吧,親愛的夕明,告訴我你的願望。”

而我會在實現它後和你一起見證它的破滅,這才是虛空中最為絢爛的煙花。

星野夕明終於昂起頭,眼角還留有尚未幹涸的淚水。托雷基亞不禁回想起了半個月前,在黃昏下向惡魔伸出手的她,這次她會怎樣選擇呢?可惜除了抓住托雷基亞的手,已經沒有其他選項了。

“給我等一下——”

她正打算開口,突然有個意外的聲音插嘴了,如淩晨的第一聲鳥鳴般嘹亮清脆。玄關沒上鎖的大門被“砰——”地打開,那個本該離去的人風風火火地挺立於此。日出彩夏抱著一堆快比她腦袋高的盒子站在門口,裙角精巧的蕾絲邊濺滿泥水,原本白凈的臉上還沾著點點墨跡。雖然狼狽不堪,但那架勢簡直就像是來從惡龍爪下奪走財寶的勇者一樣威風凜凜。

“把你的手從從小夕身上放開啦你這邪惡宇宙人!”勇者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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