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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所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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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所有物

“沒想到居然要在警局過夜,這地方的咖啡也太難喝了,和你煮的粥有一拼。”

“是誰剛才興高采烈地欣賞公寓被燒掉的?客觀來講,警局的咖啡罪不至此。”

火被撲滅後,星野夕明和托雷基亞一起被請回警察局喝茶,啊不,喝咖啡。如果只是簡單的意外事故,一般不會有這個流程,但是那火不偏不倚地燒光了老師公寓的那一戶,警方懷疑有人為縱火的可能性,萬幸沒有人員傷亡,她不會因此接受刑事調查。

做完筆錄已是深夜,她捧著警局難喝如泥水的速溶咖啡,無視托雷基亞的不滿,一口悶了下去。生銹的大腦得到了潤滑用的咖啡因,“哢吱哢吱”地開始緩慢轉動。

公寓裏的東西無一幸存,她失去了和老師共同居住的那間屋子,失去了存有老師消息的手機,甚至失去了老師身軀化為的無機物,現在她還擁有的,只是虛無縹緲的回憶而已。

“什麽都沒有了……”她把頭埋進臂彎裏,喃喃自語。

“你和她之間的聯系居然只有一場火焰就可以燒盡的程度啊,夕明君,你應該不會說些什麽‘她還活在我心中’這樣的蠢話吧?你很清楚,她死掉的那一刻你們之間的牽絆就斷掉了,剩下的只不過是些遺物罷了。可憐的孩子,現在還陪著你的就只剩我了呢。”

托雷基亞沒有溫度的手落在她頭上,機械性地撫過她的發絲,像是在給寵物狗順毛,說出的每個字都裹著人造糖精般的甜膩和不適。

她從以前開始就覺得,托雷基亞的距離感大概和人類有些文化差異。

“托雷基亞……你究竟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麽呢?我身上什麽特別之處都沒有啊……”換作往常,她應該會迅速後退避開對方,但現在,她只想知道惡魔安撫的標價,“你說過的吧,隨時可以結束這一切,這兩個星期,重覆著你最討厭的英雄活動,差不多該膩了吧?為什麽你還留在這裏呢?你到底是怎麽看待我的呢?”

“問題真多呢,不過我不討厭好學的孩子。”托雷基亞瞇起眼睛,揉了揉她的頭發,“你是我的所有物,顯而易見吧?想要看自己種下的種子如何成長不是很正常的嗎,即使開出的花朵會被即將到來的風暴摧毀,花瓣散落一地,莖幹彎折,那景象也美到動人心弦哦。”

她一定是因為今天這事太難過了,才會覺得托雷基亞的話語中也帶有一絲傷感。頭發被揉亂了,但她並不是很在意,反正平時也沒有平整到哪裏去。不過托雷基亞居然說她是“所有物”,這點還是讓她感到不快,她別開臉,眉頭皺成一團:

“說什麽所有物,你又了解我什麽啊……”

說到底,他們對彼此的內心深處都一無所知。

“砰——”

接待室的門突然被推開,撞在墻上發出巨大的聲響,她被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把手裏已經空了的咖啡杯扔出去。陌生的警官轉身一閃,靈巧地接住了杯子:“哎呀,嚇到你了嗎,抱歉抱歉,幸好我接住了,這可是襲警呢,開玩笑的啦。”

來人又瘦又高,眼角高高翹起,看起來像只夏毛期狐貍,動作卻又像猴子一樣敏捷。不知為何,他給人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對、對不起,你確實嚇到我了。”幸好咖啡杯裏已經沒有殘液了,否則她可能要賠償對方的襯衫了,連她都能看出來,這個警官身上的衣服價格不菲。

“啊,沒事,本來就是我不好嘛!前輩說過進門要先敲門,我就是記不住呢!哈哈!”狐貍拍著腦袋哈哈大笑,然而眼睛裏並沒有笑意,“你就是星野夕明小姐吧?”

“不是。”她果斷否定。

“他在撒謊,他早知道你是誰了。”托雷基亞上下打量著突然出現的警官。

“啊?”似乎沒想到她會否定,狐貍的笑容停滯了。

“問別人名字前應該報上自己的名字。”她警惕地坐正,緊盯著入侵者,“你的前輩——加納先生沒教過你嗎?”

那人的笑容重新開始運作:“啊,確實呢,前輩有這麽說過。我叫在原,在原涉,是加納警部的後輩和搭檔?不過他不承認呢。雖然否認了,但你果然是星野小姐吧?我知道前輩有個線人,但他很固執一直不願意告訴我呢,所以我偷看了前輩的通話記錄和郵件還有沒交上去的報告書,啊要幫我保密哦。通話記錄裏面有個陌生的座機號碼居然和今天著火的那間公寓一樣呢,那是你住的地方吧?怪不得前輩知道後那麽慌張,所以我就偷偷跑來消防科了,前輩還急著跑去現場找你,真笨啊,你肯定會被帶回來做筆錄吧……”

在原警官滔滔不絕,但她實在聽不下去了,他獲取線人信息的手段怎麽想都不合規,很難想象是一個警察能做出來的,不過這人似乎也很缺少生而為人的常識,她現在知道加納掉頭發是因為什麽了。

“在原先生,廢話少說,你到底想問我什麽?”她不耐煩地打斷自說自話的警察,話多的有一個外星人就夠了。

“……那間公寓不是你的吧?是你養母的,你名下另有租一間公寓,為什麽不回去住?因為舍不得?”沸騰的笑容冷寂了下來,在原拉了把椅子,把椅背朝前,手臂放在上面。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別緊張嘛,我只是想知道玩英雄游戲的人在想什麽。”他用單手托起下巴,“前輩也好,你也好,都咬著沒前途的案子不放,那案子明顯跟上頭有關系吧,非要啃硬骨頭,小心把牙給磕掉。”

“沒禮貌的小鬼。”托雷基亞對在原做出評價。

你沒資格說人家吧,雖然的確很沒禮貌,和這人一比托雷基亞都顯得彬彬有禮了,夕明在心中默默讚成道。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這裏是警察局,請在原警官您註意一下發言。”她冷靜地指了指上方的監控攝像頭。

“那麽再換個問題,如果你面前有個殺了一百人的大壞蛋,死多少次都死不足惜的那種,你手裏有殺掉他的機會,但如果讓他活下來可以救活一百人,你會怎麽選?順便我會毫不猶豫殺掉他,這才是正確的選擇,畢竟我是正義的夥伴啊,怎麽能讓壞人留在世上呢?”

“這種假設的問題沒有意義,這只是你的正義,別把你的想法強加於我。我不認為這世上有絕對的正確存在。做出選擇就要背負後果,僅此而已。”

“唉,你也是個固執的人呢。只要再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好,你怎麽看待自己的養母?同為沒父母的人,我很好奇你的想法,你說過和她關系不好的吧?無法原諒她?很討厭她?是哪種?”

“哪種都不是,對家人的感情沒辦法用簡單的一個詞語概括吧?再說了我為什麽要和你討論老師的事情……”她把凳子往後撤,退到托雷基亞身後,和眼前這個不知底細的男人比起來托雷基亞甚至令她更有安全感。

“家人……嗎。你是這麽認為的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在原低下頭,微長的劉海遮住了他的表情,“即使她是個——”

“在——原——你小子!你偷看了我的手機吧!”怒吼聲從在原身後響起,加納警官不知何時已經來了,並且熟練地對他的搭檔使用絞技,直到在原的關節發出恐怖的“哢哢”聲。然後他放低聲音嚴肅地說:“我警告過你的,不許探究線人來歷,哪怕是搭檔的線人。在原,你越界了。”

“好痛、痛、痛、痛前輩!前輩!我知道錯了!因為你一直不告訴我嘛!”在原拍著加納的胳膊求饒,“你沒告訴過我是可愛的女孩子啊!”

他一邊喊痛還一邊朝著夕明使眼色,於是夕明面無表情地把他賣了:“加納先生,在原先生還看了你的報告書和郵件記錄,他剛剛還差點把門摔壞,請加大力度。”

“在——原——”明王像警官怒發沖冠,用力揪著搭檔的耳朵,不顧對方怎麽求饒。最後在原趴在桌子上捂著耳朵和脖子假哭,加納才嘆著氣收手。

“呵,活該。”托雷基亞幸災樂禍地和她一起觀賞這出體罰,“關於這家夥我們難得意見一致呢,夕明君。”

“對不起啊小姑娘,在原給你添麻煩了。我留了消防署和消防科的電話,你要是有什麽需要找到東西可以聯系他們。”加納把一張折起來的紙條塞進夕明口袋裏,她心領神會,這是讓她回去再打開的意思。

“燒成那樣還有什麽能剩的啊,骨灰都要變成舍利子了,說不定能找到那麽一兩顆呢,體積變小會更好收納吧。”在原一臉輕松,卻吐出驚世駭俗的話語,讓屋子裏的氣氛跌到冰點。

“長見識了,居然會有人類比你還不懂體貼關懷和讀空氣。”她握著“眼”默默看向托雷基亞,和嘴上不饒人的托雷基亞待久了,她對這種冒犯人的話已經很有免疫力了。

“我對你很體貼的吧?別把我和這種人混為一談。”托雷基亞挑著眉毛回答。

“你這家夥——給我出去!去演練場!我要好好教訓你,敢還手你就死定了!”加納揪著在原的衣領,把他拽出門外,“啊還有一件事,我在現場剛好遇到了小姑娘你的熟人,她應該停車去了,麻煩你再稍等一會兒。我現在要去把在原揍到滿地找牙。”

“熟人?”夕明楞了一下,腦子裏第一時間冒出來的是已經死去的老師,除此之外還有誰會開車來這種地方接她?不對,那個人已經死了,不可能是老師,那麽剩下最有可能的只有——

“小夕!”

自來卷單馬尾、瓶底眼鏡,還有圓圓的眼睛,像只小山雀一樣的女孩從門邊探出頭,親切地叫著她的昵稱,這難道是她悲痛過度產生的幻覺嗎?

夕明揉了揉眼睛,並不是幻覺。她忽然感到鼻子酸酸的,有種想要落淚的沖動。

“彩夏!你怎麽……”

“哎嘿嘿,說來話長。好久不見,要不要來個紀念的擁抱?”高中時代的摯友眨眨眼睛,張開雙臂。

“我……”

“開玩笑的啦,我知道你不喜歡這樣。”見夕明僵在原地,彩夏放下手臂笑道,“小夕你這方面還是老樣子啊,雖然你不會拒絕別人的身體接觸,但是其實很不擅長吧?不喜歡的話要好好說出來才行哦,不然將來會被壞心眼的人得寸進尺的。”

“哦?是這樣嗎?”托雷基亞緊緊環抱著夕明的脖子,從她身後盯著新來的入侵者。

夕明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是這樣的,我的確不喜歡。”

但是彩夏,即使我說出來,壞心眼的家夥也未必會放手啊,她在心裏抱怨道。

“小夕,你把頭發留長了誒,很適合你哦!”彩夏察覺不到自己正被危險分子用提防的眼光打量,反而更靠近了一些。

“我沒有特地留長——”

“只是懶得剪而已吧?嘿嘿,我懂。”友人幫她接上下一句話,從口袋裏拿出櫻花粉色的發圈,“稍微有點亂了呢,邊上的頭發太長很容易擋到眼睛的,要幫你紮起來嗎?”

“嗯。”“嘖。”

見夕明點頭默許,彩夏熟練地挽起她略長於肩膀的黑發,簡單紮了個馬尾。如果是在高中時,彩夏估計還會說“同款發型”這樣的俏皮話,看來她現在也穩重了一些。

不過,剛剛好像還聽到後面傳來托雷基亞不悅的咋舌聲,是錯覺嗎?

紮好頭發,彩夏順便幫她整理了被托雷基亞弄亂的衣領和帽子,滿意地推了推眼鏡,牽著夕明的衣袖朝警局外走去,邊走邊講述在火場和加納偶遇的故事。

“今天,啊不已經是昨天了呢,我剛好在那附近參加書店活動,居然遇到了拓海君,和他聊了一下就想著來看看你的情況。唉,我看見月渡小姐公寓的殘骸時都要急哭了,還好那個長得有些可怕的大叔就在附近,一聊發現居然是小夕的熟人。大叔說你應該在警局做筆錄,等結束後大概電車都停運了,所以我就來接你了!”

“你什麽時候學會開車的?明明說過考駕照太累了絕對不要什麽的。”

“唉嘿,為了寫書總要嘗試的嘛,結果發現用處意外地多,還能載著爸爸媽媽出去玩。”彩夏拿出駕照,晃來晃去地炫耀,“而且現在來接你的時候不就派上用場了嘛!”

彩夏大概完全沒覺得自己之前被夕明回避了吧,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看著彩夏眉飛色舞的樣子,她仿佛回到了高中時代,他們三人放學一起回家時也是這樣,橘色的天空下,彩夏繪聲繪色地講著今天發生的事情,夕明會找時機吐槽,而拓海君總是微笑著看她們交談打鬧。

那些就像裹了層蜂蜜一樣美好的日子,已經回不去了。她比誰都清楚,蜂蜜掩蓋住的是卑劣的謊言,一旦那個秘密暴露,她就再也沒資格面對他們了。

做出選擇就要承擔後果,正是如此。但落在她身上的現實無比沈重,無比冰冷,她不禁眷戀起來自過去的溫暖氣息,就像在寒冷的冬日點燃火柴一樣。明明直接說絕交就好了,和彩夏他們繼續來往遲早會傷害到彼此,即使知道這點,她也無法輕易將朋友們推開,只能采取冷處理這種半吊子的方式。

夕明隨口附和著彩夏的話語,沒註意到自己的微微上揚的嘴角,也沒有註意到剛剛束起的馬尾早已被散開,如花朵般鮮艷的發圈也被丟在地上,被警局裏來來往往的人踩到看不出原來的樣子。托雷基亞厭惡地甩了甩手,就好像上面有什麽臟東西一樣。

“真礙眼……”他捂住嘴低語,飽含無自覺惡意的呢喃垂直落下,並沒有傳到滿懷心事的夕明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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