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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長安(甲)-第五回-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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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長安(甲)-第五回-律學

他沿著居德坊內的小橫街往東而行,剛剛來到坊中央的十字街口時,不由得忽然停住了腳步。

一個身穿一席黑色的翻領長衫的少女,正從街對面朝十字街口走過來。那張紫銅色的瓜子臉和那副忽閃忽閃的眸子告訴祁天遼,她不是別人,正是昨日的客人趙婕。

“嘿,天哥!”驀然看到祁天遼在這居德坊出現,顯然很讓她吃了一驚。她朝祁天遼揮了揮手,快步奔到他的面前,沖他眨了眨眼,開口問道:

“你怎麽到居德坊來啦?”

“啊,我……來找一個朋友。”祁天遼揚起眉頭,雙眼掃向了頭頂的灰雲。

“你……來找一個朋友?”趙婕也揚起柳眉,雙眸的目光朝祁天遼的眼光對射了過去。

“嗯,”祁天遼一邊含糊應著,一邊折而向南,“這麽早,你去哪兒?”

“你……是不是來找我的?”趙婕跟在祁天遼身後,輕輕的扯了扯他的衣袖。

“不是。”祁天遼垂下眉眼,腳步略略加快了些。

“你剛才問我去哪兒?”趙婕跟著祁天遼加快了腳步,“我告訴你,我去你家!”

一聽她這話,祁天遼心頭禁不住微微一顫。

不過他還是扭頭沖趙婕淺淺一笑道:

“歡迎!”

然而盡管是“歡迎”,祁天遼一路上卻再沒有開口。

趙婕也一語不發,但仍是興沖沖的緊跟在他的身後。

二人剛剛拐上朱雀大街,行到興道坊西門的街對面時,祁天遼驀的止住了腳步。

趙婕一時間沒留神,鼻子險些撞上祁天遼的肩頭。

“天哥,怎麽……”趙婕從祁天遼身後探身上前,開口相詢,卻不料被祁天遼擡手堵住了口唇。

趙婕隨著祁天遼的眼光朝街對面望去,五七個身著褐麻布短衣的漢子映入了她的眼簾。

朱雀大街上的人來往穿梭不絕,而這五七個漢子卻如日游神一般在興道坊西門的左近徘徊。

“你待這兒別動。”祁天遼說著話,打算拔步過街。

“幹嗎?”趙婕一把扯住他,“他們是什麽人啊?這麽大驚小怪。”

“土匪。”祁天遼扭頭橫了趙婕一眼,甩開她的手,疾步朝興道坊的西門口趨去。

趙婕望著祁天遼的背影,跟著往前邁出一步,卻又遲遲疑疑的退了回去,一動不動的立在了光祿坊的墻根下。

祁天遼雙目凝神,直盯著前方,穿過那五七個漢子虎視眈眈的眼光,邁入了興道坊的西門。

他腳步疾趨,手底下也沒閑著,右手抵住短劍的劍柄,左手也將昨夜藏入袖中的羽箭抖出了一枝。

興道坊內,他們所住宅院的熱鬧竟也不減坊外,門口守著三個漢子,一個漢子兀自亮出鐵尺,走入了宅院大門。

祁天遼喉間輕輕一哼,拔步往宅院大門內邁去。

“站住!”門口的三個漢子上前阻攔。祁天遼雙臂一展,將他們撥了開來。

院內的漢子聽到動靜,掣起手中的鐵尺,轉向祁天遼。祁天遼右手揮出短劍,將鐵尺逼開,左手甩出羽箭,抵住了他的咽喉。

“你敢!”門口一個漢子掣出一條短鐵棒,指向祁天遼。

“要不要試試?”祁天遼瞧都沒瞧他一眼,冷冷的反問道。

倏啦一聲,廳堂的大門被拉開了,崔護雙手持刀,閃現在了門口。

“三郎,好好守在門口,誰敢進去,砍!”祁天遼一邊說著話,一邊將羽箭微微朝前一送,箭鏃滲入了那漢子咽喉的肌膚,若再深一毫,顯然便要見血。

“你若傷了他,這裏會變成什麽樣子,你該知道。”

“我當然知道!”祁天遼依然瞧也沒瞧他一眼。

掣著短鐵棒的漢子哼了一聲,努了努嘴,門口的三個漢子一齊擁入了院門。

不料驀然間,領頭的漢子將手一揚,三人一齊止住了腳步。

“你是?”

“我是!”祁天遼昂起頭,朗聲答道。

“放了他,我們走!”領頭的漢子垂下兵刃,沈聲說道。

“出去!”

三個漢子收起兵刃,退出了宅院。

祁天遼收起羽箭和短劍,放那漢子走了。

“哎呀,好險好險!”崔護將橫刀插回鞘中,將一方坐席拖到了祁天遼跟前。

祁天遼也長吐了一口氣,整整衣裳,跪坐了下來。

“天哥,今天謝……”孟琳給祁天遼遞上一杯熱茶,一邊道謝。不料她話猶未了,一個清脆的嗓音忽然撞入門來,打斷了她的話頭:

“哎呀,土匪都走啦!嚇死我啦!”

眾人循聲一望,只見趙婕正立在大門口,一邊脫鞋,一邊沖他們盈盈的笑著。

一幹人吃過午飯,孟琳自和趙婕待在一間南廂房中私話,祁天遼則拿上那三支羽箭,示意崔護同他一道走進了一間北廂房。

“怎麽了?什麽事?”崔護伸開雙腿,斜靠在引枕上,開口問道。

“你不覺得,”祁天遼拉上廂房門,“今天的事情有點奇怪麽?”

“團牌社上門了啊!”崔護霍的從引枕上坐起了身,憤憤的說道,“越來越囂張了!”

“的確很囂張,可是,”祁天遼按了按崔護的雙肩,遞給他一杯涼茶,“正因為如此,我才覺得奇怪。”

“你是說,”喝下涼茶,崔護顯得鎮定了許多,“他們那麽多人,怎麽忽然一下子就撤走了?”

“不錯!”祁天遼斜靠在引枕上,緩緩的說道,“雖然我挾持了他們一個人,可這斷不會是他們撤走的理由。”

“嗯,他們人多,真要打起來,是我們吃虧呀!”

“你還記得他們是怎麽走的麽?”祁天遼從引枕上坐起身來,蹙著雙眉思忖了片刻,“我記得,他們那個領頭的走進院子,看了看我,然後開口問了一句‘你是?’”

“他認識你?”

“不會這麽簡單。”祁天遼揚揚雙眉,“我們跟他們對峙過不止一次,要說認識,他們早就認識我們了。”

“也許那個領頭的……也是從前被你周濟過的人?”

“扯遠了!”祁天遼撲哧一笑,“我哪周濟了這許多人啊?”

“也許就跟秦瀟一樣,你自己都忘記了?”

“不會!”祁天遼斷言道,“即使是這麽一個人,他要幫我們的忙,也只能在暗中相幫,斷不會當著他同夥的面公然放過我們。”

“也對啊……”崔護一邊說著話,一邊又要往引枕上靠下去。

“哎,”他忽然止住身軀,開口說道,“天哥,你今天怎麽拿著一支箭?”

“箭?”祁天遼雙眉微微一蹙,將那三支羽箭擺在了榻上。

“你可倒好啊,”崔護將身往前一探,一邊撥弄著那幾支羽箭,一邊說道,“出去一個晚上,弄來這麽多箭幹嗎?”

祁天遼把昨晚發生的事情簡略的說了一遍。

“哈!真想不到啊!”崔護往祁天遼肩頭推了一把,沖他詭異的笑道,“一夜之間,天哥居然就搭上了兩位美人!”

“胡說八道!”祁天遼淡淡的笑道。

“哎,對了,你還別說,趙小姐的反應倒挺快!”

“哎,你們說我什麽壞話呢?”祁天遼剛要搭腔,一個聲音驀然從門外撞了進來。

隨著廂房門被拉開的一記“呲啦”聲,趙婕那張紫銅色的俏臉映入了二人的眼簾。

“噢!嚇我一跳!”崔護聳了聳肩,沖趙婕說道。

“說昨晚多虧了你,不然任助教就該出事了。”祁天遼沖趙婕淺淺笑道。

“噢!這還差不多!”趙婕朝祁天遼撇了撇嘴,“我跟琳姐出去走走啊!”

“天哥,三郎,我們走了。”孟琳也來到廂房門口,朝二人告別。

“去吧,路上小心!”

“三郎你說得沒錯,”俟孟琳和趙婕出了門,祁天遼將那三支羽箭細細端詳了片刻,“這箭上果然有名堂。”

“什麽名堂?”

“你看,這兩支箭是鑿子箭頭,這支箭是三棱箭頭。”

“這說明什麽呢?”

“昨晚一共射出了三支箭,其中兩支是刺客射出的,一支是秦瀟射出的。”

“噢!那也就是說,刺客的箭是鑿子箭頭,秦瀟的箭是三棱箭頭。”

“不錯!而且,”祁天遼輕吐了一口氣,接著說道,“今日我亮出來的箭,恐怕就是秦瀟用的那支。”

“天哥你是說,秦瀟用的箭,團牌社認得?”

祁天遼眉眼微微一揚,點了點頭。

“天哥,秦瀟不會是……”崔護不由得睜圓了雙眼。

“秦瀟當然不會是團牌社的人。不過,”祁天遼低眉沈吟了片刻,“我想,她也許是風塵社的。”

“風塵社,聽說過,他們好像不是壞人。”

“不錯,風塵社都是正經人,只是……”

“只是什麽?”

“也許他們很快會……”

“會怎麽樣?”

“你知道,”祁天遼壓低了幾分嗓音,“今上的身體……”

崔護點了點頭,示意他明白祁天遼的意思。

“所以,一旦千秋萬歲之後,嗯?”

“風塵社是崇奉‘風塵三俠’的,你擔心……”

祁天遼一言不發,默默的點了點頭。

“那,秦瀟……”

“你還是關心關心你的孟小姐吧!”祁天遼苦笑道,“她要幹的事,恐怕連風塵社都不敢做的。”

崔護長吐了一口粗氣,又一頭栽到了引枕上。他這一栽,引枕微微移了移位置,枕下壓著的一本紙書露了出來。

“你的《論語》找到啦?”

“是,在衣箱裏找到的。”

“進士科不考《論語》,幹嗎還帶著?”

“考策問的時候也許有用。對了,”崔護忽然又坐起了身,“這麽說來,團牌社是把你當成風塵社的人了?”

“對,我想,那個人開口問的那句‘你是?’,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哈哈,”崔護坐起身來,沖祁天遼咧嘴一笑,“你回答‘我是!’,當真妙不可言啊!”

祁天遼苦笑一聲,剛想回話,一陣悉悉簌簌的腳步聲忽然由遠而近,撞入了他們的耳鼓。

“呲啦”一聲,廂房門被拉開了,孟琳陰沈沈的面龐映入了他們的眼簾。

“琳琳,怎麽回事?”崔護一見孟琳的臉色,不由得霍的站起身來,腳下踩著了長袍的下擺,險些摔了一跤。

“國子監出事了。”

“什麽事?”一聽孟琳的話,祁天遼的心也禁不住猛的一沈。

“周助教,四門學的周助教,死了!”許是驚嚇得狠了,趙婕那張紫銅色的面龐也仿佛白了許多。

“你們是聽街上的人說的吧!”孟琳和趙婕剛剛出門沒多久,祁天遼估摸著她們還到不了國子監。

“是聽說的,不過事情不會是假的,街上到處都是京兆府和翊府的人。”孟琳看著祁天遼和崔護,神色凝重的說道。

“走!去看看!”祁天遼摘下墻頭掛著的襆頭,朝門外走去。

國子監在放假,太陽也懶得出來應卯,依然不聲不響的拿一層灰蒙蒙的雲包著頭臉。

一幹人等趕到國子監時,四門學助教周俊的屍首已被擡走,京兆府的公差和翊府的官軍已撤走大半,圍觀的看客也漸漸散了個幹凈。

“哎呀,都散啦!”趙婕瞧著最後幾個公差的背影,撇了撇嘴。

“你很失望麽?”孟琳望著國子監緩緩掩上的角門,幽幽的說道。

“你覺得死人很好看?”崔護扭頭朝趙婕擠擠眼,說著話,忽然開口喊道:

“哎,天哥,你去哪兒?”

“三郎,你帶她們回家!”隨著這句話音,祁天遼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國子監東南側圍墻的轉角處。

適才在國子監大門口時,祁天遼便發現在四散離去的人叢中,一張熟悉的面孔不時閃現在國子監圍墻的轉角處,不多會兒,那人便匆匆沿路朝北大街走去。也許為一時直覺所驅使,祁天遼居然立刻認定此人一定知曉些內情,便當即跟了上去。

然而他並無意讓那人知道有人盯他的梢,於是便動了個心眼,打算沿國子監的東墻繞到務本坊的北面,在北門處堵住那人——如果此人當真會出北門的話。

而上天仿佛也很配合,祁天遼果然在北門堵住了那人。

此人也果然長著一張祁天遼熟悉的面孔,他就是國子監的同窗田暮,那個在國子監讀了四年書,每次省試都沒及第的田暮。

“田兄!”祁天遼沖田暮朗聲招呼道,隨即朝他拱拱手,微微欠了欠身。

田暮正沿著大街旁的陽溝走向務本坊的北門,他垂頭看著地面上鋪著的路磚,不知在想些什麽。驀的聽到祁天遼這一聲喊,他不禁猛可裏打了個趔趄,險些一腳踩到溝裏去。

“田兄,幸會,幸會!”祁天遼仿佛沒看到田暮適才的窘態,依然掛著一絲淺笑,趨步上前,又朝他拱拱手道,“今日放假,田兄還去國子監用功麽?”

一聽到“國子監”三個字,田暮一張臉登時刷上了一層死白,然而他卻昂起頭,扶著身側一棵楊柳,朝祁天遼擠出一絲笑容道:

“啊,出來走走,適才也確實路過了國子監。”

“長安城這麽大,難得碰上田兄,剛好又是飯點了,莫如小弟作東,一同去東市吃三杯?”

“呃……怎好讓祁兄壞錢!”

“哪裏話,小弟初來乍到,田兄是國子監的前輩,小弟也正要向田兄請教些事務掌故,田兄賞臉?”

“如此……那便叨擾了!”此刻田暮臉上的笑容已換成真的了。

“來呀,過賣,再打兩角酒。”祁天遼斜倚在引枕上,脫去了上蓋的翻領半袖,捋起圓領單衣的長袖,朝過賣招手道。

“哎……那個好!”田暮背靠著引枕,雙腿已筆直的搭到自己的桌案上,踢得一個盛小豆的碟子咕楞咕楞的轉了十幾個圈兒。他的襆頭已經散開來,被系到了脖子上;坐席也被他卷成個筒,當竹夫人抱在了胸前,“跟祁兄對飲,真痛快!”

“彼此彼此。”祁天遼欠身過去,替田暮斟滿了酒,“今日向田兄討教,得益非淺哪!”

“那是……呃,言重,言重……”田暮朝祁天遼舉了舉杯,自己仰脖飲幹,“我田某人,在國子監,待了四年,門門課都讀過,這個且不說了,在長安城,朝中的掌故,那個,不是我吹……”

“這是自然!”此時過賣已將新點的兩角酒送上來,祁天遼再替田暮滿上,“所以呀,小弟還想向田兄請教國子監裏一些奇聞佚事呀!”

“問吧!”田暮撇下酒杯,扯下一塊彘肩,啃了幾口,“我田某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小弟課餘,對古代的律法頗有些興趣,敢問國子監可有秦漢魏晉六朝律法的藏本啊?”

“當然有啊!”田暮抄起勺子,舀了一把小豆唆到口中,“就在那……律學後院,啊,藏書閣……”

說到“藏書閣”三個字,他仿佛陡然一驚,放下勺子,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藏書閣……有很多藏本?”

“唉……”田暮放下酒杯,將雙腿從桌案上移下,盤膝坐定,“多啊!《法經》、《漢九章》、《泰始律》……多啊!只可惜……”

“噢?可惜什麽?”祁天遼將坐席和引枕朝田暮移動尺餘,“如今……沒有了?”

“有,倒是有一些,”田暮雙眼盯著祁天遼,“只不過,如今……沒人敢去那兒。”

“為什麽?”

“出過事啊……”田暮眼光漸漸移向雅閣的窗外,仿佛看到了什麽似的,“出事後,就沒人敢去啦……”

“出的什麽事啊?”祁天遼拿小刀割下一條羊腿肉擺入田暮碟中,“什麽時候的事呢?”

“就在四年前,我剛剛到國子監的時候……”田暮咽下羊腿肉,又啜了一口酒,接下去說道:

“那個時候,我還在國子學念‘九經’和《論語》。五月的一天,初幾……忘了,反正,再過兩天就得考帖經,我和幾個同窗在課室裏趕著背《公羊傳》,不知不覺,太陽已經落山了。我們正打算收拾收拾回家,忽然,從律學那邊傳來一陣響動……”

“是什麽響動啊?”

“是桌案翻倒,還有杯碗碎裂的聲音。那時候,我膽子還挺大,也剛好有個同窗帶著刀,於是我們趕緊往律學那邊跑過去……

到了律學的課室,發現那裏邊果然翻倒了好幾張桌案,地板上還有茶壺和茶杯的碎片。但四周卻忽然安靜下來,連人呼氣的聲音都聽不到。

我們在周圍查看了一番,什麽也沒發現,於是便又回到國子學的課室,背起各自的物事,打算回家。但是,我們剛剛走到國子監大門口的時候,忽然看到律學那邊燃起了大火!”

“噢?”祁天遼此刻已同田暮擠在了同一張引枕上,“起火啦?”

“是啊!”田暮忽然一把攥住祁天遼的手臂,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的國子監一般,“幾個同窗連忙跑去找務本坊的坊正,我趕緊去找孫二哥。”

“火燒得嚴重嗎?”

“叫人叫得及時,燒得並不嚴重,只是……”

“燒掉了律法的藏本?”

“律法藏本倒也沒燒掉幾冊,只是……秋荻被燒死了……”

田暮那張因飲酒而通紅的面頰此刻已蒙上了一層灰白。

“秋荻是?”祁天遼再給田暮滿上酒,輕聲問道。

“啊……秋荻是國子監幹活的使女……”

“跟蒹兒一樣?”

“嗯,”田暮灌下一大口酒,拿手抹了一把臉頰,“秋荻死後,蒹兒就到國子監來幹活了。”

“難道……自從那日後,律學的藏書閣就鬧起了鬼?”

“是啊……”田暮籲了一口氣,“每天一入夜,便時不時的看到秋荻的影子在藏書閣晃來晃去,起初還有膽子大的人想去探個究竟,結果一連兩個人都不明不白的死在了那裏面。於是,便再沒人敢去那藏書閣啦……”

“原來是這樣……”祁天遼端起酒杯,與田暮的酒杯碰了碰,喝下一口,“那真是太可惜了……”

“唉,也沒什麽可不可惜的。”田暮夾了一筷青菜,“明法科,不考古代的律法。只不過,”他拍了拍祁天遼的肩頭,“天黑後,就別待在國子監啦!”

田暮家住在金光門附近的醴泉坊,二人沿春明門大街走到朱雀門前分了手。田暮自沿街往西而去,祁天遼則往南上朱雀大街,再穿興道坊西門回了家。

此刻已是未末申初時分,不知何時刮起了陣陣北風,卷得滿天雲霧越積越厚,眼見著一場秋雨就要噴薄而下。

祁天遼放下衣袖,穿上翻領半袖上衫,褪去鞋子,拉門進屋,只見方恒豫那張白皙清秀的面龐映入了他的眼簾。

他斜倚在引枕上,手中翻動著一卷竹簡,擡眼看了看祁天遼,示意他關上廳門。

他的神色很凝重,而且沒有如往常一般叫他“死人”。

“吃飯了沒?”祁天遼端起水壺,給方恒豫杯中添上水,“崔三郎他們呢?”

“崔三郎上午就送孟小姐去文社啦!”方恒豫放下手中的竹簡,“坐下吧,有話跟你說。”

“國子監死人的事吧!”祁天遼拖過一張引枕靠上,開口推測道。

“你知道周助教是怎麽死的嗎?”

“怎麽死的?”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傷痕,”方恒豫朝祁天遼欠過身子,盯著他道,“兩只眼珠子瞪得都快迸出來了,眼角有血絲,不知道是怎麽死的。”

一聽方恒豫這話,祁天遼不禁心頭一震,口中不由自主的冒出兩個字:

“秋荻?”

一聽到祁天遼說出這個名字,方恒豫直起身子,將他上下端詳了一遍,緩緩問道:

“你中午逮誰灌黃湯去啦?李錯,還是田暮?”

“田暮。”

“我就知道,”方恒豫撇了撇嘴,“這兩個家夥,灌了黃湯,嘴巴就決堤,李錯還好點兒,田暮……”

“我看,田暮這堤還沒完全潰掉。”

“你這麽認為?”

“我看,今天死掉的周助教跟四年前那場火恐怕不無幹系吧!”

方恒豫又把祁天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沈聲說道:

“既然你猜到,那就算了,不過,我倒寧願你什麽都不知道。”

“噢?”祁天遼淺淺一笑,“這個事……很覆雜?”

“覆不覆雜,我不知道。不過,反正不僅僅是死個把人那麽簡單的事。”

“還得搭上你我的命?”祁天遼微一擠眼,打趣道。

“我朝裏有人,頂多搭上我這個官。你嘛,我就不知道了。”方恒豫朝祁天遼詭譎一笑,開口說道。

“你忍心看著我去死?”

“就是因為不忍心,才寧願你什麽都不知道。”

……

一時間,二人都沈默了。

驀的,一道銀蛇般的閃電刺穿了這沈默,緊接著,天邊滾過來一陣車輪般的雷聲。

“天色不妙啊,”方恒豫起身來到墻邊,探頭看了看窗外,“走休!”

“一起。”祁天遼起身走進臥房,取出兩把油布傘,遞給方恒豫一把,“走吧!”

“借把傘就行,不麻煩您老遠送。”

“沒打算送你,”祁天遼沖方恒豫一揚眉,“估摸著崔三郎上午出門,不會帶著傘吧!”

二人剛剛走到廊下穿好鞋,黃豆大的雨點就劈裏啪啦的傾洩下來。未及酉牌,天居然霎時間黑得如同鍋底一般。狂風卷起半幹不濕的塵土,夾著碎石敗葉一通亂舞,撲騰得人不願睜眼。

與田暮一樣,方恒豫也住在醴泉坊,他的宅子在坊子的東南角,離太平公主的府第不遠。

孟琳幹活的文社在居德坊,剛好就在醴泉坊的西邊。因此,祁天遼仍是將方恒豫送到了家,再取回他手中的傘,挾在肋下,撐著自己的傘,沿醴泉坊的南墻往西而去。

他打算繞到坊子的西門,直穿居德坊的東門。文社就在居德坊的十字街東北,走東門較為便捷。

雨越下越大,街道兩邊的一株株楊柳仿佛全都蜷縮在角落裏,不敢則聲。雨水漫過路面,灌入道旁的陽溝裏,匯成一條條向前狂奔的小河,一直沖進城內的漕渠之中。

天色已近酉正,秋雨傾盆,街上幾乎看不到一個行人。然而祁天遼路過太平公主府第正門之時,忽然隱約看到一個人影閃現在了公主府圍墻西南角的雨霧之中。

這人沒打傘,戴著一頂竹笠,披著一領蓑衣,貼著坊子的南墻根匆匆往西而行。但這人步伐不大,祁天遼雖未刻意加快步子,卻眼看著也能趕上那人。

當他行經公主府西南角時,一個穿著下人服色的青年撐著一把傘,出現在巷口。祁天遼沒有正眼瞧他,但感覺這青年正警覺的盯著自己,盯得自己的後背仿佛有些發涼。

走過巷口十餘步時,他還是扭頭看了一眼。

那青年的背影正閃入公主府西墻一張偏門內。

這麽大的雨天,公主府還派人出去辦事?可是,如果是府中人出去,為何還有人直送到巷子口?

想到這一層,祁天遼不禁對那蓑衣人產生了幾分興致。

於是,他便刻意放慢了腳步,與那人保持著三五丈的距離,看他到底打算去哪兒,幹些什麽勾當。

“如果這人跟我不同路,我就不管了。”他心裏這樣對自己說道。

然而上天仿佛依然很配合他,這人居然也繞到醴泉坊的西門,直接穿入了居德坊的東門。

“如果這人跟我一樣是去文社,我今晚一定請他吃飯!”祁天遼心裏這樣對自己說道。

不過,這次上天很仁慈的替他免掉了這頓晚飯。

蓑衣人行至居德坊十字街口時,並未轉向東北角的文社,卻徑直朝坊子橫街的正西走去。

祁天遼跟著那人穿過十字街口,卻停下了腳步。

他在猶豫是繼續跟蹤蓑衣人還是轉到文社去接崔護。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切便立時容不得他再作什麽權衡了。

嗖的一聲,一支羽箭從那蓑衣人身前掠過,釘在他身側房子的外墻上。

幾乎是同一時刻,蓑衣人身側的巷子口閃現出一個撐著傘的人影,立刻又退入了巷子。

霎時間,那蓑衣人怔了片刻,趕緊拔下羽箭,折成兩截,籠入懷中,返身朝十字街口快步趨去。

祁天遼連忙踅到街邊一棵楊柳下,俯下身子,假裝整理鞋襪,偷空朝羽箭射來的方向瞥了一眼。

什麽異樣的情形都沒瞧見。放箭那人顯是早有準備,箭一射出,立刻隱藏起來。

然而接下來掠過他身前的蓑衣人的面容倒很讓他不大不小的吃了一驚。

這人居然是孟琳!

孟琳顯然也認出了這楊柳下整理鞋襪的人正是祁天遼,她一言未發,只略略停下腳步,懇切的看了他一眼。

祁天遼沖她微一點頭,她淺淺一笑,立刻繼續朝文社方向趨去。

然而剎那間,孟琳適才到過的巷口驀然三三兩兩的出現了十來個身穿褐麻布短衣的漢子。這些人都未撐傘,戴著鬥笠,披著蓑衣,手裏拿著器械,正快步擁向十字街口。

祁天遼心頭微微一震,但他立刻毫不猶豫的撇下手中和肋下的傘,甩出袖中的短劍,擋在了街道當中。

“天殺的團牌社!今日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他心裏這樣對自己說道。

正當祁天遼打算同這些團牌社眾幹架的時候,忽然一個社眾“啊”的一聲驚呼,肩頭已釘上了一支羽箭。

此時一個社眾已沖到祁天遼的跟前,卻被那“啊”的一聲叫得停住了腳步。祁天遼乘他微一遲疑間,已欺身上前,左手扭開他手中的鐵尺,右手中短劍抵住他的咽喉,右膝狠狠朝他小腹一撞。那社眾“唔”的一聲悶哼,撇了鐵尺,雙手掩著做一堆,蹲在雨水裏,起不得身了。

就在這當口,那群社眾中又是“啊”、“啊”的兩聲驚呼,一中手臂,一中大腿,一個退到墻邊,一個倒在了雨水裏。

祁天遼此時又乘勢一劍磕掉一個社眾手中的短棒,左肘猛的揮上,打得他口鼻處紅光迸現,暈乎乎的一跤坐倒在了一棵楊柳下。

就在這一瞬間,十來個社眾已倒下五個。只聽得一聲呼哨,餘下的社眾一個幫一個,扶起被傷的同伴,霎時便隱沒在了雨霧蒙蒙的各條小巷之中。

雨仍在下個不住,很快便將街面上的血跡沖了個幹凈。除了嘩啦嘩啦的雨聲,四周就如同死一般的寂靜,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

祁天遼立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朝站在十字街口斜對面的孟琳打了個手勢,示意她先回文社,自己也趕緊收起短劍,拾起地上的兩把雨傘,朝文社疾步而去。

今日發生的這一切顯然給他帶來了太多的疑團,然而此時卻容不得他多想,當務之急,是趕緊將崔護和孟琳接回家。

邁入文社的大門,祁天遼立時感覺舒服了許多。廳堂內隱約傳出的琴聲和檀香味沖散了積壓在他心頭的陰霾,讓他感覺心曠神怡。

他穿過小院,來到廊下,收起傘倚在墻邊,剛要同屋內的人打招呼,卻不料崔護喜悅的聲音倒搶先撞入了他的耳鼓:

“你看,我就說嘛,天哥肯定會帶著傘來接我們的!”

這句話兀自讓正坐在西墻下彈琴的文社社長韓青也禁不住停了下來。

祁天遼朝崔護和孟琳微一頷首,褪去鞋子,整整襆頭和衣裳,走進廳堂,朝韓青施了一禮。

“祁秀才來啦!”韓青朝祁天遼還了一揖,“請坐,待茶。”

“不坐啦不坐啦!”崔護趕緊替祁天遼回答道,“都這般時候了,趕緊雇輛車回家!”

一聽崔護這話,韓青不由得淺淺一笑。祁天遼也連忙橫身上前,朝韓青微微欠身道:

“時候不早了,就不叨擾韓博士啦!”

“既然如此,那就恕不遠送了。”韓青也朝祁天遼拱了拱手,又轉向孟琳道:

“孟小姐,明日若還是這般雨,就不必來上工了。”

孟琳向韓青道過謝,三人一道走出了文社。

“這大雨的天,去哪兒雇車啊?”走出文社,崔護一邊將傘朝孟琳處斜了斜,一邊四下裏掃了一眼,口裏嘟囔道。

“別在這兒幹等,邊走邊看吧!”祁天遼立在十字街口朝四處張望了一番,轉身沿橫街朝坊子東門走去。

然而三人剛剛走了十餘步,便聽見身後傳來嗒嗒的馬蹄聲和轔轔的車轍聲。

“哎!車!車!”一聽到這聲音,崔護忙不疊的轉身朝那車招手。

祁天遼淡淡一笑,伸手阻住崔護的手,朝來車細細打量了一番。

這車甚是普通,與平日裏在大街上拉客的車沒什麽兩樣。趕車的披著蓑衣,戴著鬥笠,只不過鬥笠壓得有些低,兼之天色昏沈,看不真切面容。

車夫一見崔護揚手,立時便勒馬停了下來,卻一句話也不說。

祁天遼心頭微微一顫,右手輕輕一抖,將短劍的劍柄握到手中,上前幾步,想看清車夫的面目。崔護也要跟著上前,卻被孟琳扯住了。

“琳……”崔護甫一開口,卻見孟琳沖他微微搖了搖頭,便趕緊把嘴閉上了。

祁天遼來到車前,定睛仔細一瞧……

原來這車夫不是別人,正是……

祁天遼剛想開口,卻見車夫沖他微微一笑,便也閉上了嘴,只回頭招呼崔護和孟琳道:

“上車吧!”

“去興道坊!”安頓孟琳坐定後,崔護忙不疊的開口吩咐車夫道。

車夫仍舊一言不發,俟祁天遼最後上車坐穩,才輕輕一揚馬鞭,催動馬車往東而去。

一行人回到興道坊的宅子時,已是初更天了。

雨仿佛下累了,只不時淅淅瀝瀝的灑下個三五點。崔護扶孟琳下車,便要掏錢,卻被祁天遼阻住了:

“你們先回屋吧,燒湯洗澡,我給錢。”

在祁天遼面前,崔護是向來不客氣的,於是,在說出一句“多謝”後,他便挽著孟琳快步邁進了院門。

看著他們脫鞋進屋,拉上堂屋的門,那車夫才將鬥笠掀到腦後,跳下了馬車。

秦瀟的高鼻梁、薄嘴唇和笑瞇瞇的小眸子映入了祁天遼的眼簾。

“你太犯險了。”祁天遼長吐一口氣,面色凝重的對她說道。

“你一個人擋在十幾個團牌社打手前面,就不犯險嗎?”秦瀟收起笑容,盯著祁天遼反問道。

“……”祁天遼禁不住一時語塞。憑心而論,當時他一個人擋在那些團牌社社眾的前面,這個險的確犯得不小,若無秦瀟暗中放箭相助,眼下他如能平安回家,那才當真見了鬼了。然而當時他也不知從哪兒冒出來那麽大一股豪氣,居然不顧自己的生死,毫不猶豫的擋在了路中間。如今回想起來,還真有些後怕。

“天哥,你明白嗎?我是女孩兒,但我也是有血有骨的。你能為朋友不顧死活,難道我就不能為朋友……做點事?”說到最後,秦瀟的嗓音居然有幾分發顫。

祁天遼淺淺一笑,朝秦瀟伸出了右手。

秦瀟也伸出右手,同祁天遼互擊了一掌,乘勢握住了他的手。

祁天遼心頭不禁微微一震,右手微微用力,想抽回來。

剎那間,秦瀟微微緊了緊自己的右手,立刻便又松了開來。

“我走了,天哥,早點歇著!”秦瀟戴上鬥笠,牽馬兜回,攀上了馬車。

“等等,”祁天遼一把拉住轡頭,“帶家夥了沒?”

秦瀟沖祁天遼微一擠眼,揚了揚手中的馬鞭。

“這頂甚用!”祁天遼眉頭微微一蹙,從袖中取出短劍,塞到了秦瀟手中。

“天哥,你……”

“我家裏還有!”祁天遼按了按秦瀟的手,松開轡頭,拍了拍她的肩,“一路小心!”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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