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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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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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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時

夕陽越過窗格幾束灑落在屋內的松木地上,吳大娘洗凈雙手走入堂屋。

屋內狹小,幾塊木板便簡單釘成一個祭拜之位。吳大娘取過三炷線香,在豆油燈上引燃又以極小的幅度輕甩幾下。

線香頂端冒起了絲絲青煙,沈香之息又從窗格淡淡飄出,秋意漸涼。

吳大娘身形微豐,雙目低垂,口中默默低念著祈禱家宅平安之詞,隨後將線香插於一小尊觀音像前。

香火的紅光逐漸由明變暗,忽聽得院外有求救之聲。

“此處可有好心人?我的姐妹臨盆在即,沒有穩婆!可有人願搭把手?”

聞訊吳大娘好奇行至院門前,向外張望:

一位穿著素白裙裳的姑娘正從挽葭的院中跑出,站在院前街上。她不知該往何處去,更是頻頻回頭張望。

嚴瑜回頭,迎上吳大娘目光,急切問:“這位大娘,可否幫幫我的姐妹?”

起初挽葭搬來之時,吳大娘便對挽葭的花娘出身有所耳聞。此時眼底已藏不住嫌惡,上下打量嚴瑜道:“能同她做姐妹,你又是什麽來路?”

“大娘,求您幫把手罷,便是進去看著我姐妹也好,我去請穩婆和郎中還需些時辰呢……” 嚴瑜苦苦哀求。

“姑娘,你可知這孩子是什麽來路?珠胎暗結,不媒而孕?聽我一句勸,莫沾他人的因果。” 吳大娘轉身欲走回屋內。

“我管什麽因不因果?大娘,我和她出身賤籍沒有錯,可這孩子初到人世,又未知事理,這樣的母子便不是人命了嗎?死有餘辜嗎?不值得被救嗎?”

嚴瑜突然厲聲接連反問,驚動一對年近花甲的老夫妻從屋內走出。

老婆婆嘆了口氣道:“你們莫要再吵了,聽得令人心驚。快些去救人罷。

吳妹……我想去看看那姑娘,可惜手腳又不便,你同我一起去,咱們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麽忙。”

聽聞此言,吳大娘自知迫於眼前之形不好再拒。

“你——我真是,唉!”

吳大娘瞪了嚴瑜一眼,道:“你繼續站在這裏做甚?還不速速去尋郎中和穩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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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體內的陣痛如惡浪般湧來,挽葭只覺自己別無他法。方才她不慎跌倒在地,嚴瑜疾步上前將自己扶回床上躺下。

她初次臨盆,不知身體這般是何反應,卻心知肚明自己已無法走去醫館。

這一張老舊且嘎吱作響的小床,她忽覺自己與孩子的分量很沈。不知自己是否會難產,這孩子能否平安出世?

她望向房梁,此刻心口已無暇再疼,早被其他劇烈的劇痛蓋過,想起曾經被鴇母灌下的那碗紅湯也算不得什麽了。

眼前已微微泛白,聽聞些許聲響,她隱約看見鄰裏打過幾次照面的老婆婆和素日冷眼以對自己的吳大娘。

吳大娘端來一盆草草備就的溫水,老婆婆替她擦了擦臉,道:“孩子別怕,挺過去便好了。”

挽葭突然感到後悔一切,腹中的疼痛讓她聯想到林彥的臉。

事到如今她無法控制自己不去責怪他,但自己就能撇得一幹二凈了嗎?

也許閻王此時就站在自己身側,她看著頭頂的房梁,心想便是自縊了也好,她盼望閻王能在生死簿上為自己畫下一個叉字。

但是孩子呢?她心中首先想到的不是憐愛而是歉疚。

所謂母子之情她自己未曾得到過,不知其模樣,試問自己怎扮演得好一位娘親的樣子。

這世道殘酷,不知孩子出世後如何自處與生活。

挽葭覺得內疚,手臂及身上各處均因自己難忍的疼痛而被扣抓出了血。

起先她夠到了床板,竟發現這舊屋的床亦有指痕,不知是何年何月曾有一女子也和自己現在一樣承受著產子之痛?

她自感馬上便要失去了意識,耳邊亦聽到陣陣回音,心想若能暈去倒也罷了。

她模糊間仿佛又聽到了嚴瑜的聲音:“挽葭,挽葭……我回來了。”

許多人皆傷害過她,她暗下過決心,除恨之外絕不會再為他們落下一滴眼淚。

偏偏嚴瑜對她最好,最能牽動她的心緒,兩行眼淚無可遏制地從臉頰滑下。

“挽葭,我回來了——”

嚴瑜攜穩婆與南宮綺奔入屋內,向老婆婆與吳大娘躬身道謝,又迅速將門窗闔上,不讓一絲冷風吹入室內。

嚴瑜用手探了探水盆,已變成微涼。穩婆道:“快去燒些熱水,再尋把剪子來!”

嚴瑜應下,又擔憂地牽了牽挽葭的手,道:“你撐著些,你且信我,一切會好起來的。”

挽葭竭力瞇起雙眼,欲將眼前之人看清,她看見嚴瑜跑來後滿頭大汗,手心卻是冰涼,氣若游絲道:

“你的手怎這般冷?今日之事是我對不住你,我不該同你說那些話。”

挽葭似是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傷感起來,小聲哽咽:

“你如今這般,我其實打心眼裏為你高興。你對我說的話我心裏都明白,我對他……往後不會了。

今日我若不成了,孩子只能勞煩你照看。若你不嫌棄,下輩子你同我做親姐妹,換我來照顧你……”

南宮綺閱世尚淺,未看過太多人間悲歡,本欲為挽葭施針卻禁不住手微微發抖,側過身去抹自己的眼淚。

穩婆道:“姑娘們莫要再哭,留著些力氣,速速去端了熱水來,跟著我說的話來做便是!”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黑,各戶人家已逐漸點上了燈火。

一聲嬰兒啼哭,淹沒在各戶人家的談笑聲間,不知是誰家的喜事。屋內幾人都淺淺舒了口氣,額上已是大汗淋漓,方覺衣衫之間的冰涼。

男嬰不大,所幸未給挽葭添太多兇險,娩後挽葭疲憊萬分,便沈沈睡了過去。

南宮綺又為挽葭寫下幾方藥帖,有幾味藥【雲溪堂】未備,尚須嚴瑜往別家藥堂抓取。

嚴瑜從挽葭緊握住自己雙手的被側抽出,接過南宮綺的藥方,再對南宮綺和穩婆兩人道了謝。

是日多舛又驚險,嚴瑜暗想自己現在看來定是狼狽不堪,卻聽南宮綺道:

“嚴姑娘,能得你做姐妹實乃幸事。一年前我們初識,總見你怯怯懦又悶悶不樂,從前總想著如何勸你多開心些,而後你來到【登高樓】同我們進退與共。

你可知?如今你的容貌看起來都同昔日……有些不一樣了。能在瑯華結識你,也是我南宮綺的幸事。”

穩婆已將男嬰裹好,穩當當地放在挽葭身邊,又對嚴瑜道:

“好姑娘,他們母子二人還需你再照顧一陣。我接生不下千次也有百次了,各戶人家的什麽場面沒見過?別的不談,便是你那句好好活下去都讓我極為讚同。”

穩婆略帶粗糲的手也牽過嚴瑜的手心:“女子在這世上不易。管他什麽有的沒的,好好活下去便是了,對嗎?”

嚴瑜點了點頭,道:“兩位忙了這許久,著實辛苦。今日事發突然,酬勞明日我會親自拿給兩位。”

關上院門,夜空遠處已漸有繁星之影,點點星辰在散發微弱的光亮。

嚴瑜深吸一口氣,才忽覺身子疲憊,腰背腿皆酸痛萬分。

微涼的空氣中夾雜著絲絲甜香,她先是想到了要去置辦些厚衣裳與厚布,看到院中散落的金色花瓣亦覺心神寧靜。

桂花雖落了,但桂花也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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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的林府卻被一層陰翳籠罩。

自午後與挽葭相爭,聞她有孕在身,又因自己已與白小姐成婚一事起了口角。

離開挽葭處,林彥只覺三魂丟了七魄,於街上徘徊數個時辰。

行至林府門前,見幾日前的紅綢已然換下,白幔垂掛,隨冷風飄曳得刺眼,林彥才回過幾分神,奔入府內。

近來林老太爺病痛纏身,只林彥成婚那日尚提得些精神。秋日蕭索,老太爺終是支撐不住,故去了。

林彥跨進偏廳的門檻,只見林老爺雙目陰沈,滿是不悅怒斥:“你這逆子。老太爺生前最是疼你,臨終都不斷喚你的名字,可你呢?你方才去做什麽了?盡孝的規矩都餵了狗不成?”

林彥聽聞膝蓋一軟,跪於偏廳之地上,豆大的汗珠從額前滴落下來。

“我,我去了……”

林彥正欲辯解,又聽得林老爺道:“你將那花娘藏在瑯華偏僻巷弄的小院,早就被你大伯二伯的眼線查得一清二楚。”

聽聞此消息,林彥自覺心死了大半,挽葭一事想必府中上下已盡然知曉。過往他只是私下懇求雙親,如今再想帶她進府,怕是斷無可能了。

林老爺諷道:“你不必遮掩,往那處跑得勤,真當我們都是瞎了不成?沒成想你真叫那不知廉恥的勾了去,竟是連孩子都弄了出來!”

話音未落,只見林母急匆匆地跨入偏廳。

她裙擺帶起一陣微風,將林彥從跪著的地上拽起,又急促道:“方才聽大房二房的手下竊竊私語,我便派人打聽。那花娘方才誕下一個孩子……是男嬰。”

見林彥仍神色覆雜,林母遂寬慰林老爺道:“這大房二房所出皆為女兒,阿彥為男,今又得了一男丁,豈不是林府的第一個重孫?那這份家產豈不是……”

林老爺嘴角一抹諷刺的弧度,望向林彥那不成器的模樣,又道:

“你素來對府中之事漠不關心,我同你娘對你早無任何指望。你若還聰明,便把那男嬰帶回來。能助我們房分得家產也算你唯一做對的事。

至於那不入流的——你既已與白家成婚,我只許賞她個名分,你且養在外邊,好過她自生自滅。但你絕不許帶她回林府,辱沒咱們林府的門楣。”

一日之內經歷幾悲幾喜,林彥已感受不到得子之樂,他心中也知那孩子是他的親骨肉,林府的親孫,甚至還未來得及去看眼挽葭,只麻木道:“可她素來性子剛烈,怕是不肯……”

林老爺冷冷道:“這是他們母子唯一的機會,你自己選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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