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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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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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瑯華城郊

夜晚溪水載以浮花靜靜流淌,此時水亦黑得像夜,花瓣夾雜深紅淺紅,如片片輕盈濃艷的小舟。

風中的寒意漸漸消融後,空氣中多了幾分溫熱,由此滋長的不止人的心神。

一條鮮有人經過的小道,車夫七繞八拐後終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大門厚重,通刷黑漆並配以鎏金條紋,墻比尋常府邸更要高出幾分,將內院聲勢盡斂入內。

門側左右置精巧燈龕,燭火微明,照見階前掛“天懷”二字匾額,來者只覺大氣雍貴。

走下馬車便有專責迎來送往的小廝前來相引,沈門微啟。

門後映入眼簾的先是鋪設的水磨青磚,院內幾棵百年老樹,樹根延蔓,需幾人合抱才可將其圍住。

樹影搖動,更添古意。

見府尹孫大人已隨小廝欣然前往堂內落座,白灝瀾與江衡在府尹身後的腳步漸漸放緩。

堂內門開,濃烈酒氣隨著門縫驟然彌漫,蓋過院中盎然的花草香氣,彼時看不清空中的明月,唯有耳邊的溪水聲潺潺。

門內是陣陣哄笑之聲,襯得院中格外安靜。見後來的馬車上又紛紛走下幾位年長者與後生,白灝瀾與江衡互相對望一眼。

“走罷。” 江衡率先開口道。

白灝瀾的雙腳卻定在原地似的不願意動彈,微微側過身去沒有言語。

江衡看著白灝瀾的模樣,輕嘆一口氣:“若你早知陪大人前往是這般光景與臉色,還不如不要來。”

忽而席間傳來一陣哄笑,襯得兩人對話的空隙太過安靜。

白灝瀾聲音悶悶沈沈:“大人只說我們與他一同前往,又未說何事。”

江衡回想方才對其他人的幾瞥,均是各大人領著自家門生且舉止親密又自然,聳聳肩道:“被大人看得起也是一樁好事。”

白灝瀾冷笑兩聲:“看得起?看得起當有何用。看不起又當何用?你還記得我們所身處的位置嗎?【正明】這二字怎麽寫你還知道嗎?”

江衡搖了搖頭:“你對我發火做什麽。查案時候你挺聰穎,至於官場之事,你呆瓜一個。”

白灝瀾沈默,不作回答。

江衡又道:“孫大人近日走動頻繁了些,參加此宴又是頭一遭。看方才你應該已經明白,便是大家曾約下要攜各子弟參與結交。

咱們府裏其餘人等看起來都不甚機靈,你難道叫孫大人獨自前來做個異類?”

白灝瀾蹙眉:“你我同為春來秋往又經年苦讀,我在【正明府】是為了查案且辦好自己的分內之事。”

江衡嘴角勾起一絲無奈的笑:“你只想做好分內之事,但你不僅是推官,還是白府的公子和孫府尹的門徒,還需我再提醒你?”

白灝瀾回頭對江衡道:“你既一同來了,那你如何選?”

江衡雖作漫不經心,卻望向白灝瀾一眼道:“論跡不論心。”

兩人遂並肩向宴內走去,兩邊的小廝左右推門。

濃烈的酒香與脂粉香交織,迎面而來的除了滿目席宴的金盤玉盞,更並排站有身著華裳的一眾佳人。

孫府尹對二人遞去眼色,江衡會意,遂引著白灝瀾匆匆抓起兩個酒杯,跟在府尹身後前去行禮敬酒。

席正中間坐著的老者眉毛白如霜雪,雖與他人談笑風生,卻有一股不怒自威的之勢。

孫府尹俯身行禮敬酒,衣袖簌簌作響:“晚輩攜後生敬莫閣老。”

“哎——” 面前的莫閣老擺手:“這陳年舊銜莫要再提。”

期間有人前來有事相求,道此事已被人一本折子遞到陛下那處,莫閣老只淡淡一笑:“老夫與其他同僚入閣之時,聖上還不過是個頑童,何須擔憂?”

孫府尹率先將酒飲下,又極盡讚美欽佩之詞,莫閣老笑罷後略一擡頭,指向佳人行列。

“孫府尹,首度與你們相見便覺甚是投緣。” 莫閣老瞇著眼笑道:“那你們先選罷。”

佳人款款向席間走來,輕盈轉上一圈,嬌俏更似春蕾初綻。

眾人互相談笑,微醺浮動,往來喧鬧之聲不絕於耳。

孫府尹與江衡順從照做,唯有白灝瀾靜靜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又相貌堂堂,相比於其他後生顯得鶴立雞群。

佳人們紛紛側頭,心想來了個非比尋常的,不禁多看了他幾眼。

莫閣老淡淡幹笑兩聲,“孫府尹門徒不愧一表人才,實乃令人讚賞。不過亦可放心,今日就當是家宴,玩得盡興即可,若是擔心的話——”

他又擡手一揮,眾小廝皆退席而去,兩側的席門關上後只剩下赴宴眾人。大家稍靜會兒後,與佳人拉扯比起先更甚。

莫閣老只遙舉起酒杯:“這位後生,眼下多餘之人都走了,為何還挑選?”

身前的孫府尹回頭目光如炬,像是焦急地要將白灝瀾的身上燙出一個破洞。

江衡隨手又牽過一佳人手腕處的衣袖:“我看白兄怕是被亂花迷眼了,不知怎麽選才好呢。”

眾人遂哈哈大笑,只有莫閣老臉上神色難測,將酒杯緩緩放下。

孫府尹臉上瞬時變得煞白。

莫閣老此舉即是不願喝下自己敬的那杯酒了。

一只玉手將莫閣老面前的酒盞舉起,她的手雪白卻並非纖細,反透露出那麽微微豐腴,叫人明了何為膚若凝脂。

她的聲色慵懶迷人:“孫府尹,依我看這杯酒不如我來陪你喝吧。”

單是幾字,便如餘音繞梁,要叫人將魂勾了去。

莫閣老將女人摟過,手搭在女人身著艷紅華服的肩膀上,紅裳香肩宛若一只玉枕,點頭稱讚:“還是落娘最得我心。

來人,將天上露盛給眾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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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內夜晚寧靜,“王妃”樓閣上閃過兩個身著夜行衣的人影。

於屋檐上停下後,青鳶率先反應過來:“眼下是要找主子,並非替他在外探查。這裏除了主子和王妃別無他人,我們走屋檐做什麽?”

“這……” 夜銘似是回神,未將面具摘下又轉頭道:“你說得對啊。”

青鳶向他白去一眼,又想到上次夜銘在暗道中對自己的揶揄:“到底是我不懂人還是你太笨?”

“王妃”內,拓跋月忽聞夜銘與青鳶來報,經多日部署人馬已具雛形,安頓在邊關處設三處暗寮,正待拓跋月前去點兵排陣。

近日蘇筱青亦忙得腳不沾地,她本有走訪外城之念,卻因夜銘與青鳶的突至不得不暫且擱淺。

天微微亮時,拓跋月備馬,對蘇筱青道需離開一陣子。

蘇筱青趴在櫃臺上半寐,聽聞拓跋月告知自己要離開,心中燃起一股無名火,蹬起一腳說著夢話:“明明是我想出去游歷,你怎麽可以先走?”

拓跋月聽聞此言心底一軟,雖無奈嘴角卻勾起一絲淺笑,在蘇筱青額前落下一吻道:“那我便策馬快些,能早點回到你身邊。”

見蘇筱青又面容安穩地轉身,拓跋月才輕步離開,吩咐夜銘與青鳶:“你們將王妃送回院中再跟上不遲。”

空曠的瑯華街道上一陣馬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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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娘回過神時,車夫已載著自己駛離莫閣老的天懷府邸。

這是第幾次飲天上露已多到數不清了,世人皆稱天上一天,地下十年,地下苦短,不如天上翩躚。

飲一口天上露,便能淺醉。

飲兩口,心中再無憂慮。

飲完三口,可將天上搬至人間。

她在席間回過神來時不知靠在哪個老貨肩頭,衣裳微亂,方才被做了什麽毫無任何知覺。

旁人無不將目光黏在她身上,仿佛對她一覽無餘,又仿佛她才是席間那最好吃的珍饈。

她望向某處,莫閣老仍正襟危坐,身邊早已換了其他佳人作陪。

他已如此衰老,擡眼間皮膚的褶皺比大延山壑仍要深,天上露他總也不喝。

每當這時,天懷府邸便成了他親手打造的酒池肉林。而他卻坐在那兒,靜靜看著自己的傑作,眼中只剩洞察與精明。

落娘伸手掀開馬車簾,夜風一縷飄入車內,稍解太陽穴的脹痛,喉間的灼熱與胃裏的翻江倒海。

她瞧著自己那雙最令人稱讚且膚如凝脂的雙手,指節處不知何時也有了細紋。

若自己再年長個十餘歲,已是可做今日其他佳人娘親的年紀。

但想這些又有何用。

時間在何時溜走了?在她一次次塗抹紅妝之間,一身身華裳旋轉之間,在一席席杯酒之間。

她是那盤被轉來轉去的菜肴,拿起筷子的人在她身上便撚起一塊肉,放在嘴中細細品咂,嗦弄著她骨髓的鮮香。

而後她亦明白了,若自己是那碟菜,別人又何嘗不能是自己的佳肴?

青年才俊,能做的不比那幫老東西們多?閨中女子們含羞內斂,不如她萬般風情一笑。

有時她將十指伸入玉面青年的發間的最深處,緊緊貼著他們的頭皮。她並未記住他們的名字,他們就已經掏出心肺般地說愛她。

她的指尖像蔓延的樹根,在他們身上汲取到了養分。

她不要情愛,只要品嘗不同類型的人。

正吹著夜風,馬兒卻突然倒身踢腿,一聲長嘶。車夫慌了手腳,揚起鞭子在馬兒身上奮力一抽,場面愈加混亂。

“大半夜的發什麽瘋?” 落娘本就心中煩悶,幹脆將肚中的汙言碎語一股腦兒地全都倒了出來。

車夫敢怒不敢言,只攥緊手中韁繩卻於事無補。

忽見一人策馬經過,似是指尖運行體內氣功,只輕點兩下便隔空落在馬兒穴位,馬才逐漸安靜下來。

“喲。” 落娘語間輕佻,將簾子掀得更開,但策馬之人並未停留,已匆匆遠去,只讓人探得他一身玄色勁裝與半張面具。

僅看這挺拔身姿,便足以令她心起微瀾。

她望了望那人的方向,是從瑯華城內出來的,又側頭去問身邊的白面小廝:“這人是誰?怎麽我從來沒見過?”

小廝低頭道:“城中那家‘王妃’,明嬅老板和她夫君向來僅以面具示人。據說那明嬅才貌雙全,夫君想必更甚。

您忘了?他先前似乎還給【蕓香樓】的梅家大郎遞過請帖呢,不知為何又不去了。”

“原來是他。” 落娘口中那四字短促得如蜻蜓點水。

這般好功夫的她還從未試過,不知當會如何。

她暫且按下身心不適,馬車繼續向前跑動。

她將手倚在窗邊,靜靜托著香腮,出神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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