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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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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請求

夏末秋初的第一場雨來的又急又猛,幹涸了一月多的河渠終於迎來了開閘這日,而老天並不會特意照拂某一個沒帶傘的孩子,只有凡世間心地善良的人們會通常情、伸援手。

天氣預報說從今晚七點開始,在未來二十四小時內,常安市因臺風影響會下起特大暴雨,只怕屆時他們處於低窪地區的學校得遭殃被淹。

正逢明天是中秋節,校領導商議過後做下決定,通知各年級今天六點提早放學。

為免因暴雨導致的交通不便引發危險,高三生也破例被允許多得了一天假期,連同今天早退的幾小時,勉強算可以休息兩天半。

即便在乎成績如蘇妤夢,在歷經了兩月高強度且幾乎無休的學校生活後,她得知這個消息時也不禁歡呼了一聲。

但高興過後她卻註意到身邊人截然相反的愁態,一問,賀舒伶沒有帶傘。

“今天早上天就暗了呀,你怎麽沒帶傘啊?”

“啊?我還以為是天沒睡醒呢。我媽媽早上要趕飛機,我迷迷糊糊就被她送來了,沒拿傘。”

此時窗外已經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蘇妤夢以前聽賀舒伶說過她是單親家庭,一聽她母親坐飛機離開了本市,不由擔心地問道:“那你怎麽回家啊?”

賀舒伶托著腮蔫蔫地看著窗外,答:“不知道。”

“要不我把傘借給你?”

“那你怎麽辦?”賀舒伶回頭看她。

蘇妤夢並不擔心:“我搭公交回去,你和我一起去公交站,我上了車之後就把傘給你,收假了你再帶過來還我。”

“可是下公交之後離你家還有一段距離吧?”

“那點距離跑回去就行了,淋點雨也不礙事。不過,你家離學校挺遠的,你要怎麽回去啊?”

蘇妤夢記得賀舒伶家住濱湖華府,是市中心的江景房,學校則建在比較偏僻的地帶,離賀舒伶家有好幾公裏的距離,走回去肯定需要幾個小時,路上暴雨就會下下來,一定不安全。

賀舒伶的神態十分頹靡,她低下頭小聲答:“不知道。”

蘇妤夢問:“你家裏有親戚在嗎?要不找老師聯系他們來接你回去?”

賀舒伶搖了搖頭:“沒,我媽媽是獨生女,我外公外婆早年出海遇難離世了,兩代人都沒什麽旁系親屬。”

“那你媽媽有什麽信得過的朋友嗎?找老師聯系你媽媽……”

“沒有。”賀舒伶打斷了蘇妤夢的話,“你也知道我媽媽是工作狂,她平時沒自己生活的。”

“同事呢?”

“……和我比較親的阿姨跟我媽一起出差了,我今天得自己走回去。”

遠親近鄰都解不了燃眉之急,蘇妤夢想了想,道:“下雨天車多路滑不安全,步行回去絕對不行。這樣,我陪你一起去問老師借幾塊錢,你搭出租車回去吧,再讓你媽媽轉紅包還給老師。”

“……”賀舒伶看著她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蘇妤夢催她:“有什麽想說的就直說。”

在她的註視下,沈默半晌後賀舒伶開了口,是難以啟齒的懇求:“妤夢……你能收留我兩日嗎?”

“啊?”

賀舒伶輕聲:“明天是中秋節,家裏卻只有我一個人……下雨了會打雷,我會害怕……”

留外人在家裏過夜在蘇妤夢的記憶裏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媽媽的朋友或者是爸爸的同事,都沒有在她家裏留宿過,即便是在農村的時候也沒有發生過村裏熟人在她家借宿的事。

媽媽總說與人來往要保持距離,尤其她還是一個女孩子,其他人是不能隨便在她家裏待一晚上的。

蘇妤夢從前從未帶過同學回家,雖然賀舒伶是她最好的朋友這一點媽媽知道,但她也拿不準媽媽是否會同意賀舒伶在自己家裏過夜。

蘇妤夢抿了抿唇,心想,同性朋友應該沒有問題吧?

媽媽的擔心應該只是怕對方是異性,住在家裏對她不方便,但賀舒伶和她一樣是女生,而且還是她的好朋友,一起上廁所都行——雖然從來都是賀舒伶約她,但是,蘇妤夢肯定不介意和她親近。

那麽去她家會不會對賀舒伶有什麽不好的影響呢?

蘇妤夢想到爸爸前天也去出差了,和賀舒伶的媽媽一樣中秋節都無法回家,家裏沒有異性,所以對賀舒伶應該也沒有不方便。

而且,中秋節這種應該闔家團圓的節日卻只能一個人孤零零的度過……想想就很難受啊。

蘇妤夢很思念父親,知道父親因工作上的任務不得不離家是一件很無奈的事。

她想,賀舒伶的母親在這種節日卻無法陪在女兒身邊,肯定也是無奈之舉,肯定也會覺得遺憾,更何況女兒的所在地未來還要經歷一次天災洗禮,賀舒伶的媽媽一定會很擔心賀舒伶的。

蘇妤夢也不想見賀舒伶傷心。

聽到她說“害怕打雷”,蘇妤夢就想起了自己小時候也曾因窗外電閃雷鳴而害怕到必須躲在媽媽懷裏才能安睡。

賀舒伶……

這回,就由我來保護你吧。

蘇妤夢被自己心底見不得人的中二尷尬得笑了笑,然後回應了賀舒伶的期盼:“行吧,那你等會兒就得和我一起擠公交了。你坐過公交車嗎?”

“沒,沒有。”得到她應允的下一秒,賀舒伶用力吸了吸鼻子,一副要因為她感激涕零的樣子。

蘇妤夢趕緊命令她打住:“不許哭!我最煩哄人這種事了。”

賀舒伶立刻咧開嘴笑成了年畫娃娃的模樣:“妤夢~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蘇妤夢沒覺得她是麻煩,反而她一直都很期待能夠與賀舒伶有長期單獨相處的時候,就像高二那時周末單休她們偶爾的聚會一樣。

她想和她牽手,想和她擁抱,期待著各種形式的肢體接觸。

……

蘇妤夢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好像從上一回她與賀舒伶共吃了同一個冰淇淋起,自己的思想就愈發放縱了。

雖然過去了一個月,她卻仍然記得賀舒伶湊至她身前微張的嘴唇,記得它的顏色、紋路和缺水的幹燥,也記得賀舒伶低著頭將貝齒抵在草莓味的冰淇淋球上卻還在征求自己同意的眼神。

並且,她還記得球被叼走時甜筒傾向賀舒伶那邊的重力,記得賀舒伶被融化的粉色牛奶濕潤後的唇瓣看起來非常柔軟,記得她被冰的直跳腳卻還掛著的傻笑,記得那比冰淇淋還甜。

因此,蘇妤夢還發現了一件事——

冰淇淋好像無法解渴。

放學之前,老師並沒有找到賀舒伶詢問她如何回去,蘇妤夢問賀舒伶要不要給她媽媽打電話征詢一下意見,被賀舒伶拒絕了:“她現在應該在開會,沒工夫管我。而且,我可以做自己的主,這種事情就不用她來敲定了。”

其實蘇妤夢知道,如果賀舒伶的媽媽來做決定,她大概率是不會同意女兒留宿別人家裏的。

所以,蘇妤夢在這件事上其實是帶了私心的,她縱容賀舒伶沒和家長商量就擅自做了重要決定,因此後來她有反思過,或許就是因為這一點,她才會被賀舒伶的母親列入不許賀舒伶接觸的範圍。

是她活該。

不過在當年,當她對賀舒伶母親的猜測應驗後,曾經的蘇妤夢為此感到過深深的不解。

分明從來沒有接觸過那位在賀舒伶口中總是過分苛刻、過分嚴厲的女人,蘇妤夢卻憑著自己對“母親”身份的認知,認為其只是思想傳統的不善言辭的“虎媽”。

賀舒伶應該有覺得她自以為是、無法溝通,所以每當蘇妤夢在母女關系中偏向為母親一方辯論時,賀舒伶總會露出一副悲傷的神情然後草草結束話題……

那天蘇妤夢攜賀舒伶自公交站一路小跑進了小區,回去時她的媽媽正在樓下望著她的方向殷殷的期盼著。

而看到賀舒伶與她一起,媽媽雖然開始有些驚訝,但在聽完蘇妤夢對賀舒伶情況的解釋後,媽媽還是非常熱情地拿出了最好的廚藝來招待她。

“夢夢第一次留朋友在家吃飯,媽媽自然得露一手好好款待小舒。”

小、舒?

蘇妤夢倚在冰箱上,口中嚼著葡萄皮,心裏默念了一遍媽媽對賀舒伶的稱呼,覺得有趣的同時又覺得還是叫“舒伶”順口。

“伶”這個字能組成“伶俐”,寓意好。

蘇妤夢就喜歡與自己一樣聰明的人。

於是她試探性地喊了聲:“舒伶?”

賀舒伶本來正在為阿姨對她的關照而喜不自勝地扭捏害羞中,忽然聽到蘇妤夢對她的稱呼去了姓氏,她當即就宕機楞在了原地。

身處自己家中的安全感莫名令蘇妤夢自信飆升,被只與她相隔一米的賀舒伶用震驚的大眼睛盯著也不感到怕,反而躍躍欲試想再逗她一次。

不過最後沒等她下手,賀舒伶就借口打電話而離開了廚房。

那時候蘇妤夢的家裏還留著固定電話,雖然媽媽已經學會了使用移動手機,但還是將它當做了可使用的擺件放在了客廳。

賀舒伶沒有用過座機,對它相當的好奇,只是蘇妤夢先前的奇怪行為導致她不敢開口討教,只能巴巴地朝蘇妤夢遞來個水靈靈的求救眼神。

而註意到她面上緋紅,又被她這般欲語還休的含情目瞧著,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方才舉動好像給賀舒伶造成了困擾的蘇妤夢此時也不自在了起來。

她不敢再發癲,老老實實走過去教了賀舒伶如何撥號和呼叫。

本來電話打通之後她就想到旁邊回避,但賀舒伶拉住了她,用眼神悄悄請求她別走。

蘇妤夢只好留了下來陪著她。

再然後,就聽到了賀舒伶與她母親的對話。

“餵,媽媽,是我。”

雖然在學校提到母親的時候,賀舒伶總是看不出來開心,但是在電話那頭響起了媽媽的聲音時,她的第一反應還是揚起了笑臉。

她問母親是否結束了工作,賀舒伶媽媽沒有正面回應,而是反問她打電話來幹嘛。

“啊,這幾天要下大暴雨,今天學校提早放學了。”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並不清晰,蘇妤夢只聽出賀舒伶媽媽的音色不似有些女性那麽尖銳,也不像自己媽媽那樣是蘊含著溫和的沙啞,乍一聽確實與語文老師授課時的聲線非常相像,是平和的冷冽。

聽到賀舒伶這一句時,這種冷冽有片刻的動搖。

賀舒伶媽媽道:“暴雨?我去看一下。‘未來二十四小時降水量預達270毫米’,哎呀,媽媽最近忙,沒註意天氣預報。你今天沒帶傘吧,你回到家了嗎?”

賀舒伶實話答道:“沒,放學的時候雨已經下下來了,我就跟我同桌一起走了。嘿,你猜,我現在在哪給你打的電話?”

溫柔驟然褪去,賀舒伶媽媽警覺地問:“你不會是去同學家裏了吧?”

“嗯。”

“不行!”

賀舒伶媽媽厲聲呵斥道:“都說了,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你怎麽還跑到她家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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