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秘密:【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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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秘密:【番外完】
兩個孩子的童年期十分漫長，所以學習時間也是更多的，他們的體內有一半地球人的血液，所以舒漾希望他們先接受地球的教育。
開家長會那天，舒漾因為自己班級還有些事，所以沒有過去，讓封曜去了。
晚上回家的時候，舒漾看到舒厲的表情一言難盡。
“怎麽了？”
舒厲不滿地說：“爸在家長會上跟老師提了十幾點建議。”
“什麽建議？”
“加強體育課的體能訓練強度，八百米改為五萬米跑，體育考試的仰臥起坐起碼三千個起考。”
舒厲無奈地跟老媽吐槽，“還有很多，比如體考不合格就不允許參加高考之類的。”
“……”
母子兩個同時轉頭望向封曜，封曜走進來，若無其事地說：“學校說會認真考慮。”
“學校只是客氣，請不要當真好嗎！”
“地球上的學校的確會讓孩子擁有一個相對快樂輕松的童年生活。”封曜仍堅持己見，“但體能訓練這塊，遠遠不夠。”
“你兒子女兒才十歲。”
“十歲在銀域已經可以進入軍部預備役了。”
“這裏是地球。”
妻子強烈要求要讓孩子留在地球上，接受地球教育這件事，兩人很早就產生了分歧，是封曜選擇了妥協。
舒漾想要孩子的童年時光盡可能安穩和幸福。
銀域帝國的每個孩子從小就被教育灌輸了強烈的危機意識，時時刻刻軍事化訓練，以此來應對帝國坐標來帶的地緣風險。
但地球完全不同，它邊緣，貧瘠，美麗…地緣風險極低。
舒漾或許有自己眼界的局限性，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幸福快樂地長大。
封曜能做的，就是給予他們最大限度的保護。
……
兩個孩子在地球上生活和學習，還是接踵而至的各類“小麻煩”，譬如昨天，舒漾剛接到老師電話，說舒厲同學在體育課上把單杠直接拉斷了。
當然，不是故意的，只是質量完全合格的單杠承受不住一個十歲人外混血小朋友隨手一拉。
舒漾連聲道歉，並承諾了賠償。
沒過多久，小女兒舒瑤被幾個高年級的男生圍著，說她的翅膀是假的，是道具，還要在她潔白的翅翼上畫塗鴉。
氣得小姑娘當眾展開那雙雪白翅翼，原地起飛。
翅膀扇動的風力，把那幾個高年級男生直接撲倒在地，有個男生直接從樓梯上摔下去，骨折了。
而她懸停在空中，俯視著那幾個目瞪口呆的男生，甜甜地微笑：“現在，信了嗎？”
然後那幾個男生哭著跑去找老師，說舒瑤是妖怪。
舒漾接到學校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批作文。
她揉了揉太陽穴，連聲對小學的教導主任道歉。
……
晚上，封曜提前結束了一場政務會議，坐在客廳裏，腿上坐著小女兒，小湯圓依偎在她們的腳邊。
他正在給她編一條新的發繩，粉色絲帶配著小珍珠。
舒漾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抱胸，一臉嚴肅。
“Karos。”
“嗯。”
“你女兒在學校原地起飛這件事，你覺得沒有問題嗎？”
“瑤瑤說，是那幾個孩子先欺負她，她只是正當防衛。”封曜覺得問題不大。
“小朋友的正當防衛，是危急情況下先尋求老師的幫助，而不是展開翅膀弄傷比自己力量更弱小的其他同學。”
同樣的事情，如果換成舒厲，恐怕結果會更嚴重。
好在舒漾一直預防著這樣的情況，對舒厲的教育嚴格許多，尤其叮囑他不可以欺負周圍同學，一定要懂得愛護弱小。
而舒厲又格外聽媽媽的話，所以沒有鬧出什麽大問題，但她忽略了一直溫柔善良的小女兒的危險性。
“在地球上，正當防衛是尋求老師的幫助。”封曜把編好的發繩輕輕系在女兒的小辮子上，端詳了一下，很滿意，“但在銀域，正當防衛就是展示實力，震懾對方，令對方再也不敢欺負自己。”
舒瑤那雙和舒漾如出一轍的杏眸裏，盛滿了天真無邪：“媽媽，我沒有故意打人，我就是飛起來給他們看看，誰讓他們說我翅膀是假的。”
舒漾看著她那雙雪白柔軟的小翅膀，此刻正乖乖收攏在身後。
小姑娘確實沒做錯什麽，她只是在回應質疑，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
有個男孩因此摔倒骨折了。
“瑤瑤。”舒漾放緩了語氣，“以後再遇到這種事，你來找老師，或者來找媽媽，好不好？”
“可是爸爸說過，被人欺負不能只會哭，或者求別人的幫助，要自己想辦法解決問題，成長是自我的課題，不能依賴別人。”
舒漾無奈地望向封曜。
封曜在旁邊，嘴角有輕微的弧度。
舒漾一眼掃過去，那個笑容立刻消失，他恢覆了一貫的冷峻面容。
他板起面孔，對舒瑤說：“如果控制不住自己力量，也算另一種失敗，明白嗎？”
舒瑤點了點頭，跑到媽媽身邊，用軟軟的小手拉住舒漾的手指：“媽媽不要生氣，我以後不飛了。”
舒漾把她抱起來，小姑娘立刻把臉埋進她頸窩，翅膀也跟著收起來，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像一個毛茸茸的雪團子。
舒漾的心就化了。
“好了。”封曜說，“瑤瑤沒做錯什麽，醫藥費我讓人去賠償過了，學校也不會再追究。”
“你又給學校打威脅電話了？”
“不是我打的。”
“那是誰？”
“光腦自動撥的。”
“……”
舒漾覺得自己遲早要被這對父女氣死了。
封曜從後面抱住了她：“孩子們都在很努力地適應地球的生活，但他們的天性如此，不可能完全像地球孩子，你必須接受這樣一點。”
舒漾沒話說。
她知道他說得對。
舒厲和舒瑤從小在兩個文明的夾縫中長大，他們體內流著一半銀域的血，血脈之強大，令他們很難像普通的小孩一樣適應地球的生活。
……
舒漾終於選擇辭掉了工作，搬去了銀域帝國首都星居住。
做出這個決定並不容易，她教了十多年的書，辦公室的工位上還貼著她帶的第一屆學生送的貼紙，抽屜裏塞滿了賀卡和手工小禮物。
但兩件事讓她下定了決心，一則兩個孩子需要去那邊生活，她不可能離開孩子，二則，她想要多陪封曜久一點。
第二點是最重要的。
他們的壽命差異巨大，封曜又身為高階精神力者，更是長壽。而她的幾十年，在他漫長的生命裏，不過是一個短暫的片段。
在首都星，因為重力和生物磁場不同的緣故，人的老化速度遠遠慢於地球，所以在這裏，舒漾蒼老的速度大大降低了。
她想要陪伴他更長時間。
有時候深夜醒來，舒漾會側過身，借著微弱的星光看他的睡顏。
他睡著的時候眉頭是舒展的，不像白天那樣淩厲，那麽兇巴巴，他依舊如此年輕，如此英俊。
只要一想到自己離開之後，他要枯守著她的墳塋度過著漫長的一生，舒漾就會心痛得無法自拔。
之前，是封曜想拿她當腿部掛件，但現在，是舒漾自己想要跟在他身邊，一分鐘都不想和他分開了。
生了這兩個孩子之後，無論前朝如何繼續催生，封曜都堅決不再讓她生了。
有大臣上書奏請陛下多為皇室開枝散葉，子嗣多一些，將來繼承大統的可選項也更多。
封曜在朝堂上聽完，只冷淡回了一句：“此事不必再議。”
他看過她十月懷胎的辛苦和一朝分娩的痛苦，絕對舍不得妻子再經歷一次這樣的傷痛。
至於皇位的人選，封曜是帝國的開國皇帝，那麽舒厲和舒瑤，就應該是第一順位的皇位繼承人。
然而，封曜卻有和大臣截然不同的想法：“帝國的繼承人，如果有更適合的人，禪讓也無妨。如果他們想承擔這份責任，那就要拿出實力和決心，而不是因為生在了這個位置上。”
……
這麽多年過去，舒漾的容貌竟然和從前毫無變化。
眉眼依舊溫軟，笑起來，依舊美麗如初，站在正值壯年的封曜身邊，兩人看起來如此般配。
封曜依然每天處理著帝國大大小小的政務，只是在批閱奏折的間隙，會擡頭看一眼窗外。
窗外的花園裏，舒漾正帶著舒瑤澆花，母女倆蹲在花圃前，頭挨著頭，不知道在說什麽悄悄話，然後一起笑了起來。
陽光落在她們身上，如此明媚。
星河萬裏，也比不上此刻一瞬。
不過，舒漾心裏一直藏著一件事，她想去塞壬星，去見見封曜的母親，去看看那個一直陪伴著他父親墳塋的女人。
提過多次，但封曜都以各種理由回絕了，這更讓她感到費解和好奇。
所以，來塞壬星這件事，她並沒有告訴封曜。
塞納星的黃昏很美。
那顆暗紅色的燿日恒星，把整片天空熏成深沈的紫色。
舒漾站在一處山丘上，看著遠處那座簡潔而莊重的陵墓。
墓碑前，放著兩束已經風幹的花。
封曜母親名字的發音，很像地球語的凱捷琳娜，雖然她是封曜的生母，卻很少有人提起她。
舒漾只在結婚時見過她一面，那時凱捷琳娜從塞納星的莊園趕來首都星參加婚禮，穿著一身素黑的禮服，面容蒼老。
當時舒漾覺得奇怪，銀域族人壽命千年，按年齡來算，封曜的母親應當正值盛年才對。
可她看上去，竟比地球上九十多歲的老嫗還要蒼老。
而在首都星，很少很少看到老年人，他們星球的人，一直要到最後生命的幾十年，才會呈現老態。
此刻，舒漾獨自一人走上山丘，遠遠看見了凱捷琳娜住的莊園。
莊園的花園裏，種滿了塞壬星才有的星熒草，草葉泛著淡藍色的光點。
白發蒼蒼的老婦人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裏拿著一顆可以封存記憶的k67晶球。
舒漾曾經見過這種晶石，封曜還送了她一顆，她知道凱捷琳娜一直在這顆石頭裏重溫舊夢。
舒漾走進莊園，看著凱捷琳娜，她幾乎快認不出她了。
上一次婚禮見面，凱捷琳娜雖然蒼老，但至少還能走動，能說話。
可現在，她看上去像紙片一樣蒼白無力，整個人喪失了全部的生命力，無法想象，這樣一個蒼老的老嫗，會是風華正茂的年輕帝王的母後。
她今年，也才四百歲不到！”
舒漾見過四百歲的銀域族雌性，那是何等的美麗動人。
“母親！”舒漾飛奔了過去，“您是生病了嗎？我給您找醫生！”
“不用了，坐吧。”凱捷琳娜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緩緩地笑了，“你倒是和上次見時差不多，就算有變化，也是變得更漂亮了。”
大概是因為愛屋及烏，舒漾心裏難受極了。
“為什麽封曜不來看你。”這是她最想不通的事，“你們之間是發生了什麽矛盾嗎？”
凱捷琳娜溫和地搖了搖頭：“沒有，封曜很愛我，我也深愛他。”
“那為什麽您生病卻不告訴他！也不肯搬到雪宮和我們住在一起。”
凱捷琳娜慈祥地笑了：“我的丈夫離開我，有一百六十八年了，在你們地球人的概念裏，差不多是兩代人，但在銀域族，這連一瞬都算不上，我才四百歲，我等不了那麽久…”
舒漾詫異地看著她，心裏的不安一點點漫上來。
“母親，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他說不要等，可我等了，我知道他會生氣，但我沒辦法不等。”
凱捷琳娜望著遙遠的天際線，暗紅色的恒星正在緩慢下沈——
“我們的忠貞並非道德約束，並非誓言捆綁，它是刻在我們血脈和基因裏。一旦締結婚約，兩個人的生命便會建立羈絆，如果對方的氣息徹底從宇宙中消散了，我們的身體會加速衰老，生命也會快速枯萎。快則幾十年，慢則兩百年，就會死亡。”
舒漾站了起來，捂著嘴，連連後退，不敢相信她說的一切。
遠處的恒星，終於沈到了地平線之下，天地間最後一縷光正在消失。
凱捷琳娜看著她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他是不是沒有告訴你？”
舒漾聲音已經啞了：“沒有。”
封曜從來沒有告訴過她這件事。
她想起很多年前，當她還在猶豫要不要和他在一起時，她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
她是地球人，壽命只有百年，而他是銀域族人，壽命長達千年。
她不敢想象自己走後，他要一個人如何度過那般孤單漫長的歲月。
那時候，封曜說的是：“我會陪你一起變老。”
她以為，他會陪她走到最後，然後獨自活下去。
錯了。
他是認真的，他每一個字都是字面意義。
一起變老，指的是，他會在她離開不久之後，隨她而去。
他選擇了她，放棄了幾百年的壽命。
舒漾的眼眶紅了。
“他是個很重感情的孩子，從小就是，這麽多年我對他冷淡，不見他，便是不想和他產生太多感情的羈絆，因為在我離開之後，他一定會痛苦，我想減少這種痛苦。”
凱捷琳娜看著舒漾，“答應我，接下來的時光，一定要讓他快樂。”
舒漾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無聲無息，落在這片暗紅的土壤裏。
……
舒漾回到雪宮，封曜在書房批閱文件，他處理公務時向來專註，不過，還是在她踏進來的那一刻，就察覺了她的氣息。
“回來了？”
“嗯。”
舒漾繞過那張寬大的書桌，直接坐到了他腿上。封曜隨即將光屏滑到一旁，低頭看她，挑了挑眉。
她抱著他，眷戀地說了一句：“想你了。”
“你去了塞壬星？”
“……”
本來計劃不要告訴他這件事，假裝不知道就好，她還是天真了，她的任何行蹤都不可能瞞得住他。
“你知道我去了，那你也知道我去見了母親。”
封曜沒說話，算是默認。
“那你為什麽不把我抓回來？”
“因為你想去，你去見母親，是你的自由。”
“那你呢？你為什麽從來不去看她？”
封曜沒有回答，移開了視線。
舒漾已經知道了答案。
凱捷琳娜刻意對兒子冷淡，是為了讓他將來少些痛苦；而封曜不去看母親，也是同樣的原因。
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對方。
“當初，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也會在我死後迅速消亡。”
他沈默了很久很久，帶了一點緊張，看向她：“因為說了，你就不會嫁給我。”
的確，如果舒漾事先知道，在一起的代價是他未來幾百年的生命，她一定會慎重考慮這段婚事。
但現在，她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再也沒有了。
“封曜，以後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她依偎在他的懷裏，“我會努力跟上你的步伐，再也不要離開你。”
封曜緊緊地將她摟在懷中，眸光溫柔。
就這樣過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從黃昏轉入夜幕。
“舒漾。”他忽然開口。
“嗯。”
“我很高興你去了，代我去見了母親最後一面，那是我不忍面對的離別。”
“封曜…”
“而幸運的是，我和你不會面臨這樣漫長的離別，這讓我覺得很幸福。”
舒漾的心既甜蜜，又悲傷，她吻了吻他的下頜骨。
“我愛你，封曜。”
餘生的每一分鐘，她都會把這句話說給他聽，直到他們的生命一起走向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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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孩子的童年期十分漫長，所以學習時間也是更多的，他們的體內有一半地球人的血液，所以舒漾希望他們先接受地球的教育。
開家長會那天，舒漾因為自己班級還有些事，所以沒有過去，讓封曜去了。
晚上回家的時候，舒漾看到舒厲的表情一言難盡。
“怎麽了？”
舒厲不滿地說：“爸在家長會上跟老師提了十幾點建議。”
“什麽建議？”
“加強體育課的體能訓練強度，八百米改為五萬米跑，體育考試的仰臥起坐起碼三千個起考。”
舒厲無奈地跟老媽吐槽，“還有很多，比如體考不合格就不允許參加高考之類的。”
“……”
母子兩個同時轉頭望向封曜，封曜走進來，若無其事地說：“學校說會認真考慮。”
“學校只是客氣，請不要當真好嗎！”
“地球上的學校的確會讓孩子擁有一個相對快樂輕松的童年生活。”封曜仍堅持己見，“但體能訓練這塊，遠遠不夠。”
“你兒子女兒才十歲。”
“十歲在銀域已經可以進入軍部預備役了。”
“這裏是地球。”
妻子強烈要求要讓孩子留在地球上，接受地球教育這件事，兩人很早就產生了分歧，是封曜選擇了妥協。
舒漾想要孩子的童年時光盡可能安穩和幸福。
銀域帝國的每個孩子從小就被教育灌輸了強烈的危機意識，時時刻刻軍事化訓練，以此來應對帝國坐標來帶的地緣風險。
但地球完全不同，它邊緣，貧瘠，美麗…地緣風險極低。
舒漾或許有自己眼界的局限性，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幸福快樂地長大。
封曜能做的，就是給予他們最大限度的保護。
……
兩個孩子在地球上生活和學習，還是接踵而至的各類“小麻煩”，譬如昨天，舒漾剛接到老師電話，說舒厲同學在體育課上把單杠直接拉斷了。
當然，不是故意的，只是質量完全合格的單杠承受不住一個十歲人外混血小朋友隨手一拉。
舒漾連聲道歉，並承諾了賠償。
沒過多久，小女兒舒瑤被幾個高年級的男生圍著，說她的翅膀是假的，是道具，還要在她潔白的翅翼上畫塗鴉。
氣得小姑娘當眾展開那雙雪白翅翼，原地起飛。
翅膀扇動的風力，把那幾個高年級男生直接撲倒在地，有個男生直接從樓梯上摔下去，骨折了。
而她懸停在空中，俯視著那幾個目瞪口呆的男生，甜甜地微笑：“現在，信了嗎？”
然後那幾個男生哭著跑去找老師，說舒瑤是妖怪。
舒漾接到學校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批作文。
她揉了揉太陽穴，連聲對小學的教導主任道歉。
……
晚上，封曜提前結束了一場政務會議，坐在客廳裏，腿上坐著小女兒，小湯圓依偎在她們的腳邊。
他正在給她編一條新的發繩，粉色絲帶配著小珍珠。
舒漾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抱胸，一臉嚴肅。
“Karos。”
“嗯。”
“你女兒在學校原地起飛這件事，你覺得沒有問題嗎？”
“瑤瑤說，是那幾個孩子先欺負她，她只是正當防衛。”封曜覺得問題不大。
“小朋友的正當防衛，是危急情況下先尋求老師的幫助，而不是展開翅膀弄傷比自己力量更弱小的其他同學。”
同樣的事情，如果換成舒厲，恐怕結果會更嚴重。
好在舒漾一直預防著這樣的情況，對舒厲的教育嚴格許多，尤其叮囑他不可以欺負周圍同學，一定要懂得愛護弱小。
而舒厲又格外聽媽媽的話，所以沒有鬧出什麽大問題，但她忽略了一直溫柔善良的小女兒的危險性。
“在地球上，正當防衛是尋求老師的幫助。”封曜把編好的發繩輕輕系在女兒的小辮子上，端詳了一下，很滿意，“但在銀域，正當防衛就是展示實力，震懾對方，令對方再也不敢欺負自己。”
舒瑤那雙和舒漾如出一轍的杏眸裏，盛滿了天真無邪：“媽媽，我沒有故意打人，我就是飛起來給他們看看，誰讓他們說我翅膀是假的。”
舒漾看著她那雙雪白柔軟的小翅膀，此刻正乖乖收攏在身後。
小姑娘確實沒做錯什麽，她只是在回應質疑，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
有個男孩因此摔倒骨折了。
“瑤瑤。”舒漾放緩了語氣，“以後再遇到這種事，你來找老師，或者來找媽媽，好不好？”
“可是爸爸說過，被人欺負不能只會哭，或者求別人的幫助，要自己想辦法解決問題，成長是自我的課題，不能依賴別人。”
舒漾無奈地望向封曜。
封曜在旁邊，嘴角有輕微的弧度。
舒漾一眼掃過去，那個笑容立刻消失，他恢覆了一貫的冷峻面容。
他板起面孔，對舒瑤說：“如果控制不住自己力量，也算另一種失敗，明白嗎？”
舒瑤點了點頭，跑到媽媽身邊，用軟軟的小手拉住舒漾的手指：“媽媽不要生氣，我以後不飛了。”
舒漾把她抱起來，小姑娘立刻把臉埋進她頸窩，翅膀也跟著收起來，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像一個毛茸茸的雪團子。
舒漾的心就化了。
“好了。”封曜說，“瑤瑤沒做錯什麽，醫藥費我讓人去賠償過了，學校也不會再追究。”
“你又給學校打威脅電話了？”
“不是我打的。”
“那是誰？”
“光腦自動撥的。”
“……”
舒漾覺得自己遲早要被這對父女氣死了。
封曜從後面抱住了她：“孩子們都在很努力地適應地球的生活，但他們的天性如此，不可能完全像地球孩子，你必須接受這樣一點。”
舒漾沒話說。
她知道他說得對。
舒厲和舒瑤從小在兩個文明的夾縫中長大，他們體內流著一半銀域的血，血脈之強大，令他們很難像普通的小孩一樣適應地球的生活。
……
舒漾終於選擇辭掉了工作，搬去了銀域帝國首都星居住。
做出這個決定並不容易，她教了十多年的書，辦公室的工位上還貼著她帶的第一屆學生送的貼紙，抽屜裏塞滿了賀卡和手工小禮物。
但兩件事讓她下定了決心，一則兩個孩子需要去那邊生活，她不可能離開孩子，二則，她想要多陪封曜久一點。
第二點是最重要的。
他們的壽命差異巨大，封曜又身為高階精神力者，更是長壽。而她的幾十年，在他漫長的生命裏，不過是一個短暫的片段。
在首都星，因為重力和生物磁場不同的緣故，人的老化速度遠遠慢於地球，所以在這裏，舒漾蒼老的速度大大降低了。
她想要陪伴他更長時間。
有時候深夜醒來，舒漾會側過身，借著微弱的星光看他的睡顏。
他睡著的時候眉頭是舒展的，不像白天那樣淩厲，那麽兇巴巴，他依舊如此年輕，如此英俊。
只要一想到自己離開之後，他要枯守著她的墳塋度過著漫長的一生，舒漾就會心痛得無法自拔。
之前，是封曜想拿她當腿部掛件，但現在，是舒漾自己想要跟在他身邊，一分鐘都不想和他分開了。
生了這兩個孩子之後，無論前朝如何繼續催生，封曜都堅決不再讓她生了。
有大臣上書奏請陛下多為皇室開枝散葉，子嗣多一些，將來繼承大統的可選項也更多。
封曜在朝堂上聽完，只冷淡回了一句：“此事不必再議。”
他看過她十月懷胎的辛苦和一朝分娩的痛苦，絕對舍不得妻子再經歷一次這樣的傷痛。
至於皇位的人選，封曜是帝國的開國皇帝，那麽舒厲和舒瑤，就應該是第一順位的皇位繼承人。
然而，封曜卻有和大臣截然不同的想法：“帝國的繼承人，如果有更適合的人，禪讓也無妨。如果他們想承擔這份責任，那就要拿出實力和決心，而不是因為生在了這個位置上。”
……
這麽多年過去，舒漾的容貌竟然和從前毫無變化。
眉眼依舊溫軟，笑起來，依舊美麗如初，站在正值壯年的封曜身邊，兩人看起來如此般配。
封曜依然每天處理著帝國大大小小的政務，只是在批閱奏折的間隙，會擡頭看一眼窗外。
窗外的花園裏，舒漾正帶著舒瑤澆花，母女倆蹲在花圃前，頭挨著頭，不知道在說什麽悄悄話，然後一起笑了起來。
陽光落在她們身上，如此明媚。
星河萬裏，也比不上此刻一瞬。
不過，舒漾心裏一直藏著一件事，她想去塞壬星，去見見封曜的母親，去看看那個一直陪伴著他父親墳塋的女人。
提過多次，但封曜都以各種理由回絕了，這更讓她感到費解和好奇。
所以，來塞壬星這件事，她並沒有告訴封曜。
塞納星的黃昏很美。
那顆暗紅色的燿日恒星，把整片天空熏成深沈的紫色。
舒漾站在一處山丘上，看著遠處那座簡潔而莊重的陵墓。
墓碑前，放著兩束已經風幹的花。
封曜母親名字的發音，很像地球語的凱捷琳娜，雖然她是封曜的生母，卻很少有人提起她。
舒漾只在結婚時見過她一面，那時凱捷琳娜從塞納星的莊園趕來首都星參加婚禮，穿著一身素黑的禮服，面容蒼老。
當時舒漾覺得奇怪，銀域族人壽命千年，按年齡來算，封曜的母親應當正值盛年才對。
可她看上去，竟比地球上九十多歲的老嫗還要蒼老。
而在首都星，很少很少看到老年人，他們星球的人，一直要到最後生命的幾十年，才會呈現老態。
此刻，舒漾獨自一人走上山丘，遠遠看見了凱捷琳娜住的莊園。
莊園的花園裏，種滿了塞壬星才有的星熒草，草葉泛著淡藍色的光點。
白發蒼蒼的老婦人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裏拿著一顆可以封存記憶的k67晶球。
舒漾曾經見過這種晶石，封曜還送了她一顆，她知道凱捷琳娜一直在這顆石頭裏重溫舊夢。
舒漾走進莊園，看著凱捷琳娜，她幾乎快認不出她了。
上一次婚禮見面，凱捷琳娜雖然蒼老，但至少還能走動，能說話。
可現在，她看上去像紙片一樣蒼白無力，整個人喪失了全部的生命力，無法想象，這樣一個蒼老的老嫗，會是風華正茂的年輕帝王的母後。
她今年，也才四百歲不到！”
舒漾見過四百歲的銀域族雌性，那是何等的美麗動人。
“母親！”舒漾飛奔了過去，“您是生病了嗎？我給您找醫生！”
“不用了，坐吧。”凱捷琳娜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緩緩地笑了，“你倒是和上次見時差不多，就算有變化，也是變得更漂亮了。”
大概是因為愛屋及烏，舒漾心裏難受極了。
“為什麽封曜不來看你。”這是她最想不通的事，“你們之間是發生了什麽矛盾嗎？”
凱捷琳娜溫和地搖了搖頭：“沒有，封曜很愛我，我也深愛他。”
“那為什麽您生病卻不告訴他！也不肯搬到雪宮和我們住在一起。”
凱捷琳娜慈祥地笑了：“我的丈夫離開我，有一百六十八年了，在你們地球人的概念裏，差不多是兩代人，但在銀域族，這連一瞬都算不上，我才四百歲，我等不了那麽久…”
舒漾詫異地看著她，心裏的不安一點點漫上來。
“母親，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他說不要等，可我等了，我知道他會生氣，但我沒辦法不等。”
凱捷琳娜望著遙遠的天際線，暗紅色的恒星正在緩慢下沈——
“我們的忠貞並非道德約束，並非誓言捆綁，它是刻在我們血脈和基因裏。一旦締結婚約，兩個人的生命便會建立羈絆，如果對方的氣息徹底從宇宙中消散了，我們的身體會加速衰老，生命也會快速枯萎。快則幾十年，慢則兩百年，就會死亡。”
舒漾站了起來，捂著嘴，連連後退，不敢相信她說的一切。
遠處的恒星，終於沈到了地平線之下，天地間最後一縷光正在消失。
凱捷琳娜看著她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他是不是沒有告訴你？”
舒漾聲音已經啞了：“沒有。”
封曜從來沒有告訴過她這件事。
她想起很多年前，當她還在猶豫要不要和他在一起時，她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
她是地球人，壽命只有百年，而他是銀域族人，壽命長達千年。
她不敢想象自己走後，他要一個人如何度過那般孤單漫長的歲月。
那時候，封曜說的是：“我會陪你一起變老。”
她以為，他會陪她走到最後，然後獨自活下去。
錯了。
他是認真的，他每一個字都是字面意義。
一起變老，指的是，他會在她離開不久之後，隨她而去。
他選擇了她，放棄了幾百年的壽命。
舒漾的眼眶紅了。
“他是個很重感情的孩子，從小就是，這麽多年我對他冷淡，不見他，便是不想和他產生太多感情的羈絆，因為在我離開之後，他一定會痛苦，我想減少這種痛苦。”
凱捷琳娜看著舒漾，“答應我，接下來的時光，一定要讓他快樂。”
舒漾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無聲無息，落在這片暗紅的土壤裏。
……
舒漾回到雪宮，封曜在書房批閱文件，他處理公務時向來專註，不過，還是在她踏進來的那一刻，就察覺了她的氣息。
“回來了？”
“嗯。”
舒漾繞過那張寬大的書桌，直接坐到了他腿上。封曜隨即將光屏滑到一旁，低頭看她，挑了挑眉。
她抱著他，眷戀地說了一句：“想你了。”
“你去了塞壬星？”
“……”
本來計劃不要告訴他這件事，假裝不知道就好，她還是天真了，她的任何行蹤都不可能瞞得住他。
“你知道我去了，那你也知道我去見了母親。”
封曜沒說話，算是默認。
“那你為什麽不把我抓回來？”
“因為你想去，你去見母親，是你的自由。”
“那你呢？你為什麽從來不去看她？”
封曜沒有回答，移開了視線。
舒漾已經知道了答案。
凱捷琳娜刻意對兒子冷淡，是為了讓他將來少些痛苦；而封曜不去看母親，也是同樣的原因。
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對方。
“當初，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也會在我死後迅速消亡。”
他沈默了很久很久，帶了一點緊張，看向她：“因為說了，你就不會嫁給我。”
的確，如果舒漾事先知道，在一起的代價是他未來幾百年的生命，她一定會慎重考慮這段婚事。
但現在，她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再也沒有了。
“封曜，以後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她依偎在他的懷裏，“我會努力跟上你的步伐，再也不要離開你。”
封曜緊緊地將她摟在懷中，眸光溫柔。
就這樣過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從黃昏轉入夜幕。
“舒漾。”他忽然開口。
“嗯。”
“我很高興你去了，代我去見了母親最後一面，那是我不忍面對的離別。”
“封曜…”
“而幸運的是，我和你不會面臨這樣漫長的離別，這讓我覺得很幸福。”
舒漾的心既甜蜜，又悲傷，她吻了吻他的下頜骨。
“我愛你，封曜。”
餘生的每一分鐘，她都會把這句話說給他聽，直到他們的生命一起走向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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