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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殘陽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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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殘陽噴血】

走。離開。

成了這片絕望沼澤裏唯一能抓住的、帶刺的稻草。

離開這裏,離開他,讓時間和距離沖淡一切,或許……或許還有一線渺茫的生機。

至少,不會讓他親眼目睹這不堪。

至少,能暫時保住他那脆弱的、剛剛有了一線轉機的平靜。

這個決定像一把鈍刀,在她心裏反覆切割,帶來綿長而深刻的、近乎淩遲的痛楚,卻又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絕望的決絕。

天蒙蒙亮。暴雨漸歇,但寒氣更甚,像細密的冰針,紮透她早已麻木的四肢。

王青伸出凍僵的、不住顫抖的手,在隨身筆記本上撕下一頁薄如命運、脆如蟬翼的紙。

她蹲在宿舍邊一個廢棄的小桌,就著灰白的天光,顫抖著,一筆一劃,在紙上刻下寥寥數語。

每一個字都像從凍土裏艱難刨出,帶著徹骨的寒意和刻意營造的、令人心碎的疏離。

她疊好這頁紙,如同塞進一個吞噬一切希望的黑洞,悄悄塞進畫室冰冷的門縫下。

那扇門,曾是她通往藝術、溫暖和理解的入口,如今,卻成了她親手關閉的、隔絕自己與他整個世界、冰冷而決絕的屏障。

清晨。李一鳴推開家門,一絲罕見的、輕飄飄的暖意剛爬上心頭。

昨天朱校長帶來的轉正消息,像寒冬窗縫裏擠進的一線微弱陽光,雖然還不真切,但總歸是個盼頭。

然而,門縫下那頁被晨露微微浸濕的紙,瞬間將這微光凍結成冰,砸得他心頭一沈:

字句冰冷,格式工整,措辭客氣得疏離,像陌生人之間最敷衍的告別。

“不辭而別”?“保重”?《大地》完成?這倉促、詭異、沒頭沒尾的告別,底下到底藏著什麽驚濤駭浪?

他枯坐在冰冷的木凳上,對著那張紙,整整一天。

陽光在空蕩的畫室裏緩慢爬行,光影移動,漸漸照亮他臉上縱橫交錯的、刻骨銘心的困惑與越來越深的不安。

他反覆咀嚼那幾個字,像要把紙頁嚼碎,試圖從每一個筆畫的轉折、每一處墨跡的深淺裏,摳出真相的碎屑,觸到的,卻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冰冷的荒蕪和巨大的失落。

茶水涼透,飯食未動。

胸腔裏,沒有憤怒,只有巨大的空洞和尖銳的問號,沈悶地、一下下撞擊著肋骨,發出空洞而疼痛的回響。

那回響,在突然變得無比空寂、失去了那個專註身影的畫室裏,顯得格外刺耳,格外漫長。 窗外,雨後的校園格外清新,卻與他無關。

他只覺得,那個曾照亮他生命最後時光的、鮮活的身影,連同她帶來的所有色彩和生氣,就這樣,突兀地、徹底地,消失在了這場暴雨之後。

傍晚。昨晚大雨過後。夕陽如血,潑滿了冰冷的窗欞,將整個畫室染成一片不祥的赭紅。

賈銀鬥來到畫室。頭上裹著刺眼的白紗布,紗布邊緣滲出暗褐色的血漬,像一頭精準嗅到死亡氣息、急於覆仇的鬣狗。

他捏著王青的畢業證,兩根手指撚著這骯臟的戰利品,在李一鳴眼前得意地晃蕩,那紙片嘩啦作響,像招魂的幡。

他的聲音尖利如鈍刀刮擦朽木,每一個字都淬著毒:

“李一鳴!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關著門畫光溜溜的人體?讓小姑娘以後怎麽見人?呸!怪不得跑得連畢業證都不要了,怕是沒臉見人了吧!”

看到那刺目的繃帶,再猛地撞上王青紙條上“不辭而別”那四個冰冷疏離的字,李一鳴的心瞬間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撕裂!

他幾乎能聞到那繃帶下隱藏的血腥和陰謀。

聲音都變了調,嘶啞地吼出來,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你……你把她人怎麽了?!王青人呢?!”

賈銀鬥陰笑著逼進一步,濃重的、隔夜的酒氣混著汗臭,噴在李一鳴慘白的臉上。

他享受著對方的驚恐,惡意加速:“裝什麽蒜!你去年在駱駝峰野山就強奸了她!她跳水庫尋死,你怕了?救美人廢了腎,還要社會捐款給你擦屁股!”

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冰錐,要鑿穿眼前這個清高藝術家的脊梁:"哼,她怕是肚子被你搞大,回去打胎的錢吧!等著瞧!明天我就找教育局,捅給所有報紙揭露你這偽君子!讓全社會都看清你這披著人皮的畜生!看你還怎麽在這裝清高,怎麽畫你那狗屁藝術!”

每一個字!都像削尖的竹簽,狠狠戳在李一鳴的靈魂上!

他想咆哮!想用盡畢生力氣,吼出他和王青之間那份超越世俗的、純粹的藝術傳承與師生情誼!

李一鳴這時已經成為一個超級結巴,指著賈銀鬥:“唧。。。唧。。。吼不出來”

他多麽想吼出人體畫是捕捉生命與美的神聖儀式,而非齷齪的窺私!他想撕開自己的胸膛,讓所有人看看裏面跳動的是怎樣一顆為藝術燃燒、卻從未沾染塵埃的心!可喉嚨被一股腥甜的鐵銹味死死堵住,像塞滿了浸水的棉花,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音節!

但是,他急火攻心,面對這樣的汙蔑,他一下整個人是懵了。

眼前急速閃過王青畫架前澄澈專註、仿佛盛著星光的眼神,閃過畫布上《大地》那蓬勃的、仿佛要破土而出的生命力線條。

此刻,他視若生命的藝術追求和那個女孩的純潔,竟被賈銀鬥三言兩語潑成了如此汙穢不堪的糞水!

“你知道王青給你的那一萬塊錢哪來的嗎?”

賈銀鬥見李一鳴已經著急說不出話,用這淬毒的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屈辱!狂怒!錐心刺骨的擔憂!還有無邊無際的、對人性之惡的絕望!瞬間匯成一股毀天滅地的洪流,轟然沖上頭頂,碾碎了他最後一絲理智和求生的意志!

他猛地張開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如累了的老牛發出怪響,胸膛像被重錘擊打,劇烈地起伏,臉色瞬間由蠟黃轉為駭人的鐵青,如同死屍!

“噗——!”

一口滾燙的、粘稠的鮮血,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終於噴發,裹挾著他全部的生命力、全部的憤怒與不甘,狂噴而出!

暗紅的血霧在空中綻開,精準地染紅了賈銀鬥驚駭扭曲的臉!

染紅了他扭曲的白襯衫領口和脖子!

更有一滴,如同命運的嘲弄,不偏不倚,濺上他那顆標志性的、長在腮幫子上方、仿佛刻著魔鬼印記的黑痣!

賈銀鬥怪叫一聲,像被燙到一樣踉蹌後退,用手慌亂地去抹臉。

“呃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仿佛野獸瀕死時用盡最後氣力的慘嚎,從李一鳴喉嚨深處炸裂而出!

這聲嘶吼,仿佛要將胸腔裏積壓的所有冤屈、所有對美的執著、所有被玷汙的尊嚴,都從這具早已不堪重負的破碎軀殼中徹底釋放、撕裂!

與此同時!一股撕裂臟腑、足以讓人瞬間昏厥的劇痛,從他右側腰部,那顆移植來的、本應帶來新生的腎臟的位置轟然炸開!

仿佛有無數燒紅的鋼針在腹腔內瘋狂攪動、穿刺,要將他從內部徹底瓦解!

他要撲向賈銀鬥,賈銀鬥急忙躲閃。

李一鳴雙腿瞬間失去所有知覺,化作兩灘爛泥,他像一截被無情伐倒的朽木,連掙紮的餘地都沒有,“砰”然一聲悶響,重重爬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

他雙手已經沒有力氣支撐,臉面與地面接觸的鈍響,讓人心頭發顫。

眼前,賈銀鬥那張交織著瞬間驚懼與隨後湧上的、更濃烈的得意和殘忍的臉,迅速模糊、擴散、扭曲……最終,被無邊無際、冰冷徹骨的、永恒的黑暗徹底吞噬……世界的聲音遠去,只剩下自己血液在耳膜裏沖刷的轟鳴,和生命急速流逝的、空洞的回響。

李一鳴被連夜用一輛破舊的面包車拉回風沙彌漫的李家堡。

那顆借來的、曾短暫點燃他生命餘燼、讓他以為能重新提筆描繪山河的腎臟,在極度的悲憤、汙蔑這精神酷刑的反覆碾壓下,發生了最劇烈的排異反應,徹底停止了工作,也帶走了他最後一線生機。

他的生命,如同風中殘燭,在最後一刻被惡意的狂風狠狠吹襲,爆發出最慘烈也最徒勞的光芒後,迅速熄滅,歸於死寂。

第三天淩晨。油盡燈枯。

彌留之際,他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渙散,嘶啞地,用氣若游絲的聲音,讓守在床邊、哭幹了眼淚的老母親,遞來那支陪伴他半生、筆桿被磨得光滑、蘸滿夢想顏料畫筆。

浮腫的、幾乎無法彎曲的手指,像瀕死鷹隼用盡最後力氣伸出的爪子,死死地、顫抖地攥住筆桿!仿佛要攥碎這絕望人生裏唯一象征過光明與希望的火種,又仿佛要抓住什麽即將永遠逝去的東西……他要抓住的,或許不是筆,而是那被汙蔑、被踐踏卻至死未悔的藝術理想,是那再也無法自證的清白,是畫布上未及渲染完整的《大地》遠景,是王青眼中他曾許諾帶她去看的、永遠無法抵達的山頂風景。

“哢嚓!”一聲輕微的、卻清晰無比的脆響。

那根承載了太多情感、太多未竟之事、太多無法宣洩的沖天怒火與巨大不甘的筆桿,在他用盡生命最後力氣的緊握中,應聲而斷!斷茬刺破了他掌心脆弱的皮膚,他卻渾然不覺。

他圓睜著雙眼,直直地瞪著屋頂被煙熏黑的、空無一物的虛空,瞳孔早已渙散,卻仿佛凝固著無窮的疑問和那個永遠、永遠被黑暗吞噬、未能出口的吶喊……

他的死亡,並非悄無聲息的、順應天命的熄滅,而是一場被暴力、汙蔑與絕望強行中斷的、充滿不甘與憾恨的落幕。

那圓睜的、無法閉合的雙眼,是對不公命運的無聲詰問,是對未竟理想的永恒定格,也是留給這冷漠人世最後的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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